感官书
作者 林晓雪
发表于 2024年4月

泪痣

我八岁时,我妈的朋友——至于是哪位阿姨,我们都忘记了——捧着我的脸,像在地球仪上寻找某个不起眼的小国。小国自然没被找到,她却宣布发现了新大陆——这孩子长着一颗泪痣。

眼角那一颗微小的黑点,像是拿财务特细笔在肌肤上轻轻一触,足以忽略不计。被贴上“泪痣”的标签,我还沾沾自喜,以后可以省点事,不用靠哭博取我妈的心疼了。我妈也觉得这痣不起眼,不影响美观,无所谓它叫什么名字。

阿姨继续展示见识:这颗痣远远看去就像一滴眼泪还没有干透,挂在眼角。生活不如意,眼泪才会一直在流……这孩子心思细腻,性格软弱……这也不算坏事,只是我担心她将来情感多波折,会被爱人抛弃,尝尽分离。

这颗痣跟随我最初的许多年,我们一直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如今它因可以决定我将来的泪水,诅咒一般地存在,得到全家人重视。我曾将它视为值得生死相许的朋友;等我老了,皱纹横生,牙齿松动,它依然存在。于是,我想起年幼时和妈妈撒娇,故意在这里抹上眼药水。我妈一眼识破,还是装着心疼的样子,把我搂在怀里。又或许,万一我不幸与家人走散,《寻人启事》可写道:右眼角有泪痣——比圆脸、肤白、大眼,更具标志性。或许有另一种可能,我爸妈总说我是垃圾堆里捡来的,我的“亲生”父母将来是要凭着这颗痣,一眼把我认出来的。有部古装剧就是皇子被藏在少林寺当和尚,皇帝派人到处寻找,后来,还是靠着脚底的七星痣认出真身……我的脚底也有一颗痣,我爸妈都不知道,或许也暗藏玄机。

我妈心事重重,和我爸商量着要带我去点痣。我爸显然比她冷静,他不信因为表皮、真皮内黑色素细胞增多而冒出小黑点,可以影响一个人的命运。但他也知道我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理,只能采取缓兵之计:孩子还在生长阶段,这时候点痣,估计还会长出,不如等大一点再说。

这成了我妈的心病。每隔一阵,她就要看这颗痣,担心它的大小增长,更担心它“妖力”的增长。泪痣没有变化,我的内心却在变化,害怕被人注视。这些目光多为善意,我却产生一种假想:目光灼射下,黑色素细胞在生长、分裂、壮大,很快形成一片星辰大海。为避免想象,我不敢与人对视,也习惯克制内心世界的火山喷发。

我不能理解我妈对人或事一直很包容,为何唯独容不下这颗痣?如果这颗表皮痣消除了,那别的表皮痣、皮内痣、交界痣……整个身体内外其他的黑点又如何消除?此前我妈多次提及点痣,我都拒绝了,但还是被人误以为点过痣,证据就在脸颊上的一个芝麻大小的疤痕,每次有人问起,我总是耐心解释:出麻疹时抓破,留下的痕迹。我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远离和点痣有关的话题。我还下了个定义:一旦点了痣,意味着我开始嫌弃自己的容貌——我为这种肤浅感到羞耻。

我保护着泪痣,也就保护了自尊,为此还编出了谎言安抚我妈。

“我看某某同学也有一颗泪痣,比我的更大更明显。”

“她去点了没?”

“没有,她才不信痣联系着命运的说法……她爸妈也没有在意,说等她大了,让她自己做选择。”

“那她爸妈不够关心她。”

“今天某某同学妈妈去接她,我看见阿姨眼角也有一颗痣……我听同学说,她爸妈都很好。”

“你确定是痣,不是斑?”

“只有一颗,不是一片,应该是痣。”

“那只能说明现在的情况,以后的日子还远着呢。”

我身子在长,泪痣里的秘密也在长。我对它满怀迷惑,却没有一个明朗的渠道能让我有所了解。我鄙夷自己有一颗不吉的泪痣,鄙夷到也变得留意别人的痣。别人玩生肖运程、星座命理、塔罗占卜,我抱着从旧书摊买回的《痣斑面相大全》。一生情状有多少在幼年被预告、被警戒?我那时已有一套应急处置方案,我努力远离异性,连同性也远离,我认定她们可以一路百花似锦、平安喜乐,只有自己深陷无力挣脱的泥滩。

我习于对痣的吉凶分类,忽略了它的性别存在。有些痣增加女子的妩媚感、神秘感、灵动感、俏皮感,还有些作为点睛之笔,多了英气、硬气、正气、霸气,存在于男性脸上。玛丽莲·梦露嘴唇上方有一颗痣,本不明显,但梦露会把这颗痣涂抹得更大、更黑,增加了性感风韵。我身边有很大一部分人,未能欣赏痣的美感。男性选择忽视,女性追求洁白无瑕——“瑕”多了,便有“不洁”之嫌,这是许多女生的秘密。

陪好友去点痣,是在我临近大学毕业的时候。她那种巧克力的肤色,像是故意晒黑的,光泽有质感,健康有活力,即使有大大小小十几颗痣,也并不明显,好比往黑米粥里撒了黑芝麻——一米之外根本看不清。我猜测她和男友感情逐渐升温,不想哪天近距离对视,男友心里默唱着:“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连成线……”好友选择药水点痣。带有腐蚀性的液体沾上牙签的那一刻,牙签被唤醒不为人知的邪恶,变成毒蛇,不停地吐着舌头,向那些逗号、句号发起进攻。后来,好友掀起后腰衣角——她的第一個纹身,是姓氏拼音首字母,只有指甲盖大小。我想起《神雕侠侣》里一句话,“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好友把那些黑痣存放在体表另一个位置,不舍它被嫌弃、被议论,把它当成一个秘密珍藏,只让密友知道它的存在。

卡夫卡写道:“心脏是一座有两间卧室的房子,一间住着痛苦,另一间住着欢乐。人不能笑得太响。否则笑声会吵醒隔壁房间的痛苦。”每个人对痛苦与欢乐的标准有所区别,但它们的存在却近乎隽永地潜入日常,提醒着我们对生活的敬畏和珍惜。我欣赏好友的理智和果敢,也在怀疑和检讨自己之后,对一场相互吸引、博弈的较量,跃跃欲试。

我妈终于沉不住气,带我上医院激光点痣。我成了一只壁虎,没有强有力的牙齿和爪子,躲不过眼前危机,选择断尾求生,选择牺牲泪痣,保护脚底那颗秘密。

医生和我交代注意事项,点痣的部分在结痂前不能洗脸沾水,只能用毛巾擦拭。结痂后大概一周会自然掉痂,此前不要用手去抠,这样会留疤。我很不情愿,因为不相干的人几句话,我丧失了保留自己体表记号的权利,现在连洗面的自由也被剥夺。

激光接触皮肤,有些许疼痛,可以忍受,可怕的是气味。那烧焦味和我妈用打火灶燎猪毛所产生的气味,一模一样。猪毛烧糊了,再拿刀将烧焦的残留物刮干净。用烧灼手段粉碎被人嫌弃的细微。我将自我审视的兴趣转移到进进出出的患者身上,他们在寻求一场涅槃,这具有一种现实的智慧感的游戏,能够接受痛苦与结束,即将迎来的便是全新的开始与新生。

漫长而收效甚微的修复过程令人沮丧。泪痣在原来的位置,开始一场“春风吹又生”的萌发,已经不是之前那颗,大小和深浅浓度有了变化。医生拒绝让我再次点痣:反复刺激,会有癌变的风险,虽然几率极低,不值得冒险。“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下一句是“人生离合,亦复如斯”。当健康与婚姻成为对立的阵营,很多人愿意结束不愉快的——如同点痣后的结痂,随时脱落的婚姻。依然悬挂在眼角的泪痣,是告诉我命运是无法改变的,还是无法通过点痣改变命运?又也许痣、命运,或与基因、指纹、虹膜纹路同一属性,独一无二,均由造物者掌控,谁都无法改变?

痣有黑、红、淡棕、浅褐、深褐、灰蓝等颜色,形状并非单一的圆形或椭圆状,还有许多是不规则形状。由于色素分布不均,它们深浅不一。如果将它们拼凑在一起,放大,就是一幅地形图,有山脉、盆地、高原、平原、丘陵……我的体表仿佛已有数亿年的历史了。我多年来如忠犬一般,苦苦守护这片陆地,使它从未被开发、建设,保留着原始的风景,也藏匿着许多未解之谜,比如,谁是泪痣的解咒者?

鼻子

我通过嗅觉了解这个世界,一如幼犬,靠着鼻子侦察,猛然推开怀里的人,哪怕她拿着乳汁诱惑。我妈为我颁发奖章。

“好厉害,才出生四个月就懂得认妈妈了。”

“小孩就是靠鼻子认人的。”

“怎么和狗狗一样?”

“所以叫‘犬子’啊。”

面对没有吃过的食物,先派鼻子侦察。鼻子依据自己的灵敏、喜好,代替大脑做了决定:拒绝纳豆、臭苋菜梗、凉拌鱼腥草、桂圆炖鸡汤这类气味闻起来不舒服的食物,哪怕我妈连哄带骗“你就随便尝一口吧”,我还是捂着鼻子,把头扭到一侧,坚决与这类食物划清界限。

我对社交圈的挑剔程度接近苛刻。为人处世,一如忠犬,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没有灰色地带。曾经亲密的友人一旦存有虚伪、贪婪、欺骗、阴险、伪善这类“瑕疵”,我选择疏远,逐渐将其剔除出自己的社交范围。

本文刊登于《西湖杂志》202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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