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来自母亲的血液”
作者 方格子
发表于 2024年4月

我最早“熟悉”帕蒂古丽,是她的一张侧身照片,金发卷曲,异域特征的脸庞青春,紧致。周身透出优雅,可以想见的精致,与当即目击的美丽。但无论我怎么看,都有着令人难以察觉的孤寂——没错,我愿意用这个词来形容看到这帧封面照时的感受。而在这之前,我已读过她《隐秘的故乡》《混血的村庄》《跟羊儿分享的秘密》。这些作品,有时如闪电,以极速侵入,闯进我的日常,成为我阅读时光里不可替代的独一份存在。她的文字,温暖部分,如沐春风;痛,则痛彻心扉。强烈的共鸣带来长久的震撼。

语言,乡音,通常被赋予身份的某种认定,她的《被语言争夺的舌头》,争夺的是个体生命的体认;她的维吾尔语,我看作是作者在逃离故乡时唯一不忍丢弃或者难以舍弃的烙印。

我在深秋多雨的夜晚读完帕蒂古丽的《散失的母亲》,竟是久久难以平静。多年后,读到安妮·埃尔诺的《一个女人的故事》,埃尔诺探讨母亲与女儿之间“既脆弱又不可动摇“的关系。帕蒂古丽记录永远无法归来的母亲——两位女作家的叙述,克制,冷静,却又让读者触摸到汹涌澎湃的情感。帕蒂古丽患病的母亲走失在某个毫无预兆的午后,走失,某种程度上甚至比死亡更叫人难以自持,它给人广阔又难以想象的地理空间。无论凄风苦雨,还是晴天朗日,作家生命里的每时每刻,都背负一个不确定的母亲,她在时间的河流漂泊,她在流浪。事实上,谁都知道,随着时间流逝,我们的母亲早晚要离去(走失在时间深处),我们的亲人也正陆续走开,离去。这样或那样的别离。而这一位新疆母亲的作别,像沉重的精神枷锁,抑或是整个大梁坡,是她被争夺的乡音,是整个故乡的散失。这位散文作家用自言自语式的叙述,真诚,甘愿承受剜心剔骨之痛,一次次写下母亲。

于是,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帕蒂古丽。

2019年秋,我跟随浙江省作协作家团去新疆,临行前一晚入住杭州一家酒店,第二天下楼退房时,见到了她,她早已收拾好行李,坐在大厅休息区沙发上。我知道是她,但似乎跟我心里早已“熟悉”的帕蒂古丽并非同一人,我熟悉的照片上的她,橙红修身上衣映衬的金发,沉静之下,蕴藏着难以抗拒的力量,给人以火热之感。眼下,她穿着黑色长裙,同色帽子,安静地坐着,铅华尽洗,教我无端想到神奇时刻,仿佛她来自神秘地域,有预知未知事物的能力。或许她的文字过于深入我心,我有一时的恍惚,那一瞬间,千真万确,我几乎认为,这个女子,就是帕蒂古丽散失的母亲。但时间迅速接管我的思绪。我们淡淡地自我介绍,又淡淡地开始了漫长的旅途。

本文刊登于《西湖杂志》202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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