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文学想象和话语实践
作者 孟繁华
发表于 2024年4月

任何一个文学观念的提出,不外乎两种可能:一是文学创作出现了新的潮流,比如法国出现了巴尔扎克、福楼拜、司汤达等作家及其作品,于是有现实主义理论;有了拜伦、雪莱、史蒂文森、雨果、乔治·桑、海涅等作家及其作品,于是有了浪漫主义理论。另一种情况是文学的“逆向性生产”,也就是先有了理论观念,然后遵循这一理论观念进行文学创作,同样形成了巨大的文学潮流。比如延安文艺,就是先有了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然后才有了被后来称为“红色经典”的延安文艺。但“文学新浙派”似乎游离了这两种可能:一方面,浙江新的文学潮流似乎已经形成,浙江“60后”“70后”乃至更年轻作家的创作,在继承浙江现代文学作家和改革开放后的一代作家传统基础上,也逐渐形成了与这个传统不尽相同的新特点;另一方面,浙江当下主流作家的特点还难以从总体上概括,还很难提炼出他们作为“新浙派”究竟“新”在什么地方。在这二者之间,在这隐隐约约影影绰绰之间,“文学新浙派”不是呼之欲出,而是提前出场了。

浙江是现代中国文脉最强盛或最强大的区域。鲁迅、茅盾、郁达夫、艾青等,当下作家中余华、麦家、艾伟、钟求是、哲贵、吴玄、东君等,都是翘楚。因此,浙江朋友们提出构建“文学新浙派”也不是空穴来风。而且最近一个时期,“新的文阀割据”势力似乎不断强大。“新南方写作”“新东北作家群”“新北京作家群”等此起彼伏。我的看法是,这些提法与当下各地创作状况有关,也与文坛日久以来的空旷寂寞有关。于是批评家们想出了新的刺激创作的一些观念或提法,其用心良苦也在可以想象之中。

这种情况也让我想到“寻根文学”期间,各地都提出了各种文化:东北有“东北文化”,浙江有“葛川江文化”,湖南有“湖湘文化”,陕西有“商州文化”,山东有“齐鲁文化”等。有多少个地域就有多少种文化。当然,“寻根文学”有特殊的历史背景,这个背景就是西方现代派文学对当时中国文学的统治,形成了新的一体化,有见识的作家比如韩少功、郑万隆、李陀等,在杭州开会,提出了“寻根文学”。韩少功、郑万隆等分别发表了《文学的根》《开凿我们脚下的文化岩层》等,意在写中国本土文化和故事。虽然这个潮流一过,那各种文化也纷纷偃旗息鼓,但这个经验告诉我们,文学“逆向性”的生产有些时候是存在的。某种理论或倡导,是可以引领或刺激文学创作发展的。当然,文学创作最终还是来自作家个体的经验和感受,来自作家个体对生活和世界的认知。这是一个方面。

另一方面,我们也应当承认,不同区域、不同文化确实会产生不同的文学。近一个时期以来,评论界对“地方性”或“地方知识”多有讨论。这个讨论是非常重要的。特别是在全球化语境中,如何保有文化多元性和多样性,使那些边缘性或少数族裔的经验能够不被遮蔽并得以彰显,因此,在文学领域對地方经验的书写,不仅是作家凸显个人风格和个性的一种方式,同时也是对不同经验和故事的呈现,是对多种声音多音齐鸣的一种参与和贡献。地方知识是人类学的一个重要术语,是美国人类学家格尔兹提出的。这一术语与后现代主义对宏大叙事的批判、后殖民主义对西方霸权主义的批判同样重要。这个理论与反本质主义、民族志以及田野作业研究方法密切相关。在人类学研究之中,一直存在着普遍主义与历史特殊主义研究方法的论争。前者认为人类学的宗旨是发现人类文化的共同结构或普遍规律,如结构人类学理论;后者强调各种不同文化之间的差异性特征,主张做具体细微的田野个案考察,相对轻视和避免宏大的理论建构。格尔兹是诠释人类学的代表人物,他透过实践活动认识到西方文化之外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提出“地方知识”的概念,以与全球化知识或普遍性知识区隔开来。所谓“地方知识”,不是指任何特定的、具有地方特征的知识,而是一种新型的知识观念,而且“地方性”或者“局域性”也不只是在特定的地域意义上说的,还涉及到在知识的生成和辩护中所形成的特定语境,包括由特定的历史条件所形成的文化与亚文化群体的价值观,由特定的利益关系所决定的立场和视域等。正是由于知识总是在特定的情境之中生成并且得到辩护,因此我们对知识的考察,与其关注普遍的准则,不如着眼于如何形成知识的具体情境条件。

这是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看待地方知识。它会为文学看待地方知识提供积极的帮助。但是,我还是希望在正确理解和看待地方、区域文化特点的同时,更加强调作家个体或主体的价值和意义。否则的话,它也会转移作家体悟生活和认知世界的角度,从而为“同质化”“雷同化”的文学埋下隐患。

至于说到“文学新浙派”,我觉得浙江籍作家确实形成了越来越鲜明的特色。比如余华对现实批判的小说,麦家的谍战小说和后乡土文学,艾伟、钟求是“后革命时代”的小说,哲贵的“信河街”系列小说,吴玄的虚无主义小说等,都与其他区域作家创作有非常明显的差异性。因此,与其讨论什么是“文学新浙派”,毋宁看看浙江文学、特别是小说创作的现状究竟发生了什么。

麦家

麦家用《解密》《暗算》《风声》等作品,“发明”了一个时代。大概正是因为这些小说,“类型”小说不再是一个“等级”文体,它同样是一个具有创造性的文体。创作这些小说时的麦家,少年意气英姿勃发,他用非凡的想象力将一个时代推向了全民狂欢。如果是这样的话,麦家就是那个时代的文化英雄。这些小说带来的荣誉足以让人晕眩。但麦家没有晕眩。他后来创作了《人生海海》,据说有惊人的发行量。这不仅说明麦家的读者和拥趸居高不下,同时也证明了麦家拥有正面创作小说的才华和能力。

麦家在《花城》2023年开的专栏“弹棉花”,共发表了《老宅》《鹤山书院》《在病房》《双黄蛋之二》《金菊的故事》《环环相扣》六篇小说。将专栏命名为“弹棉花”,当然是麦家的有意为之。“弹棉花”是一种劳作,更是一种意象。“弹棉花”者,谦恭、卑微、任劳任怨。麦家选择了这样一个意象,足见此时麦家的心境和姿态。当然,这与他书写的题材和人物有关。这些小说的内容,离不开虚构,否则就不能称其为“小说”。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小说的内容与麦家的经验直接或间接有关。因此,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麦家的“村志”、“村史”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所理解的乡村文明史的一部分。他在“开场白”中说他要说实话:“说实话需要一辈子的坚守,反之只要一秒钟的放弃。放弃有一种背叛的快乐,现在几乎成了我们生活的必需品。我立志要说实话,因为深信这是人文精神的标底。说实话,就很简单,我开这个专栏是‘迫于宠幸’。是爱之切,如怒放的花之于一只老蜜蜂的惑。”于是,他便像一个背着“巨型弓箭”的弹棉人,将乡村的异闻旧事翻检出来,弹出了人们“心灵的棉花”。

他要讲述的既有“自己”的外公、母亲、姨娘等“亲人”,也有金菊、长毛阿爹、“劁猪佬”、长毛囡、建中、建国、梅花、兰花等乡里乡亲的诸多悲惨故事。更重要的是,通过讲述这些人的遭遇和不幸,不止要反映时代变迁或国族命运(这种言传意会自不待言),在我看来,麦家通过诸多亲人乡邻的遭际和命运,要表达的应该是对人性的理解和关切,他要表达一种与人的终极追问有关的问题。这个问题既有人难以超越和终极困惑的“万古愁”,也有困惑转化的浩茫心事,这心事——是来自家乡的忧伤和无解,是人生无常的万般慨叹。这是麦家这些小说共同的情感特征;另一方面,麦家对故乡往事用尽心思的书写,也可以看作是对故乡和家族历史的一种温情和敬意:本质上,那就是乡土中国曾经的生活,是那片土地上普罗大众曾经的命运。

《老宅》,就是祖屋,是祖上留下的基业,也是家族世代繁衍生生不息的私人空间。因此,“老宅”既是具体的所指,也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老宅里有数十年几代人的命运,那里的谱系关系是个人肉身的来处,也是个人精神的归宿。《老宅》写外公、母亲最生动。但那里的家长里短日常生活,最终透露出的还是人生的虚无:“外公真不知道这辈子在为什么活,有时他觉得活着就是为了过年过节,小辈子来看他们。”外公居然用他的手杖乐此不疲地戳小老鼠,一戳死一个,他感到快乐。这种极端性的行为让人难以理解,外公却乐此不疲。问题是,外公,一个曾经的地主,“又获得了逞强好胜的乐趣”。麦家可以将一个老人用手杖戳小老鼠的情节,不厌其烦地写了几个页码,不止是显示其叙述的耐心,更是将一个人的虚无感写到了极致。故乡的故事没有惊涛骇浪,但在老宅里却一波三折。比如老宅闹鬼,大抵是因为三姨娘埋在了院子里的大树下。卖老宅是因为当年一个剃头的惦记上了三姨娘。其兒子当了老板要了却老子的心愿,就用十万块钱买了老宅;还有“我”那老丈人,“在去世前一个月,老爷子预感来日不多,一日下午召集子女三家亲人悉数到场,仪式感很强,让我用束腰带把他绑在轮椅上,尽量端正坐姿,交代大事后事”。他是要分配他的遗产,他按照目录分配。十分之九交给了博物馆,十分之一分配给了三个孩子。但给人印象深刻的还是母亲。那个著名的“鬼屋”,“在经过多重杀鬼除恶和严密布防后,母亲再次身先士卒,独自一人入住,不要我们任何人陪。她说,正如上山砍柴,带人不如带绳一样,我们谁跟着都只会乱她手脚。她有必胜信心和舍生忘死的勇气,桃木家伙也不带一件,单刀赴会,随身只带了一副外公外婆的遗照镜框(大娘姨没拍过照)”。母亲是何等地威武雄壮气盖山河。这似乎是一个写乡村往事的怀旧小说,但小说具有鲜明的现代意识。这个现代意识就是对生死、鬼魂以及阴阳两界的描摹和理解,这是一种看不见的对话。这种对话隐含了不同文明的矛盾和交流,隐含了对不同文明形态的包容和宽容。特别是母亲的形象,就是集天地万物于一体的精灵,她无畏无惧,凛然大义。她有敬畏,有担当,她是母亲形象,也是老宅神出鬼没又魔力无边的魅力所在。老宅就是母亲。

《双黄蛋》带有“志人小说”的流风遗韵。《金菊的故事》写可怜的金菊一连生了五个女儿,婆家不待见,自己羞愧难当,无奈走到了江湖郎中的房间和床上。那一刻的金菊度日如年纠结矛盾。但她还是被自己没有生育男孩的痛处击中,恍惚中郎中实现了无耻的要求。《环环相扣》,是传奇、笔记、世情小说的综合体。长毛阿爹和长毛囡,都是传奇人物。这不止是讲述者的叙述,更有两人打斗的翔实叙述。

“弹棉花”系列中的《老宅》《双黄蛋》《金菊的故事》和《环环相扣》,让我们想到当代小说最大的问题,也就是精神归属的问题。这是当代小说最难处理和解决的问题。普遍的方法,是将人物置于与政治相关的立场或追求上。一旦时过境迁,这样的作品便会速朽;更多的处理方式是将人放逐,一如贾宝玉、庄之蝶以及那些“零余者”“遁世者”或“逃亡者”等,或是让其死亡。死亡是放逐的极端方式。这是处理人物结局惯常的方式。我相信麦家也在思考这样的问题。不同的是,他将“认祖归宗”作为讲述者的精神归属。他所讲述的这些故事,离开了嘈杂的都市,离开了神秘莫测的卧底谍战。无论他获得过怎样的荣耀,有过怎样的高光时刻,与亲人们曾经的苦难,曾经的孤寂和茫然无措相比,这些世俗荣誉都是过眼云烟。因此,这是麦家精神上的一次寻根之旅,一次安放魂灵的探险。这种处理方法虽然是一时的策略,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临时选择,但麦家毕竟向前走了一步。

本文刊登于《西湖杂志》2024年4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