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努斯是古罗马神话中的神祇,传说中他拥有前后两副面孔,一副面孔面向过去,另外一副面孔则意指未来,他象征着人和事物所具有的矛盾性与复杂感。而徐衎的小说集《仙》就呈现出一种多面向性,他以自我的成长经验架构着自身对于文学的理解,并且在对文学世界“婺城”的塑形中找到一种类似于雅努斯式的双重面向,在各种看似抵牾的表述中,他创造的各色人物的“面具”也被撕裂,生命的多重面孔得以浮现,而其中蕴藉着的“超脱”也随着他笔触的落定而一层层剥落。
一、“先锋”的“现实主义”[1]
徐衎自述受到了苏童、余华等先锋作家的深刻影响,在先锋作家的文学世界中汲取了大量的文学营养,流露出先锋式的精神气质。但作为青年作家的他,对文学仍有自己的理解与反思。在徐衎的创作谈中,他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创作是“‘先锋’的‘现实主义’”,在他的创作中,“先锋”便化为一种言说的策略。“先锋”的外壳与气味,与“现实主义”的内核与质地的组合,一面致敬过去,一面扎根现实,使得他的小说在整体上呈现一种“多声部”的质感,于是在小说集中可以“听见”先锋的“呢喃”。一方面,既是对不同文学表达方式的调和,也是与前辈作家们的对话,如何将先锋经验再度融入现实生活,表达自我的所思所感;另一方面,书中大量描绘子辈父辈、代际的联结与差异,在内部也形成了一种对话与辩驳之感。
徐衎无疑对前辈作家笔下的南方景象作了延续,其写作形态是一种典型的“江南叙事”,小说提供了一种沉滞、晦暗、阴郁与潮湿的南方影像。在徐衎构建的文学世界“婺城”中,故事的铺排多采取了意象化的表达策略,在叙事中选取了许多具有鲜明感官色彩的意象,赋予这些意象以隐喻功能,作为叙事推进的有力因子。作者曾强调,隐喻能够展示事物之间被遗忘的联系。例如,在《苹果刑》中,多种水果意象的嵌入便带有此种意图。伴随着苹果、火龙果、橘子等水果的出现、变形与腐烂,再辅之以近似于痴呆的老娘、李李与唐唐所制造的肮脏场面的书写,使其成为一篇具有浓重气味感的小说。在小说中,苹果变成了欲望的象征,“苹果刑”即是欲望的刑。不能生育的黄阿姨在与丈夫老黄的婚姻生活中,性生活变成了老黄的一种责罚。老黄去广西后,黄阿姨领养了李李和唐唐,但这并没有使她安眠,丈夫老黄的失联让她发现了丈夫的秘密,在害怕自己得了梅毒后,其压抑的欲望想要通过水果店的老邓来释放,却又得知老邓也得了梅毒。残障的李李与唐唐成为了黄阿姨老娘的镜像存在,更成为黄阿姨那“不可见人”之欲望的见证者与意象式的表征。繁复多样的意象充斥其间,将欲望的腐朽、黏腻,被压抑但又无时无刻不在偾张的状态表达得栩栩如生,并且形成了叙事上的延宕效果。
在小说集中,徐衎处理的都是记忆、衰老、欲望、生存等命题,散发着南方式的腐烂与颓败的气息。但是他的书写不执着于对人类生活境遇的怪异、复杂性或宿命论式的表现,剥离了先锋小说的暴力、死亡与恐怖气息,不触及不可知论式的神秘、诡谲与玄奥,不胶着于对抽象式的“存在”追问,而是代之以较为日常的经验表达。生活的烦恼、琐屑、平庸、困扰、无奈等在他的小说中以欲望为支点,通过对原生态生活的平静叙述交织,表达得淋漓尽致。《心经》似乎是一篇致敬张爱玲的小说,其中关于老人与女儿关系的描写让人不禁想到曹七巧与女儿长安。所不同的是,曹七巧以压抑儿女的欲望来满足自己悬置已久而不能满足的欲望,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在徐衎的《心经》中,萃梅与女儿月华、月英的关系是日常经验式的,沒有那么残酷而压倒性的对峙,是对萃梅孤寂的生活进行了描绘,其衰老的欲望以一种变形的方式呈现在她的晚年生活之中。
徐衎试图对先锋的形式与现实主义的精神内核进行耦合,正是在他的小说中,我们似乎看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先锋转向”的缩影。当他的叙述附着了个体日常生活与生存境况之时,其“先锋式”的言说策略便拥有了一层“超脱”:不沉湎于先锋式的叙述圈套,瞄准当下的境遇,从人的自我生活逻辑、对个体生存图景的观照去探求人物的生存面貌,这也是他的创作能让人体会到一种“老成”气质的原因所在。
二、“婺城”里的“南方”:工厂与拆迁经验
似乎转瞬之间,城市的再造工程匆忙收工,历史的进程与个体的变迁也在时间的流逝中匆忙收尾。其中一个小城的千疮百孔,以及拆迁所产生的对于个体的影响,似乎被慢慢湮没,而文学正是以文学的方式来回忆和塑造那些易于消逝的瞬间。“回忆的进行从根本上来说是重构性的;它总是从当下出发,这也就不可避免地导致了被回忆起的东西在它被召回的那一刻会发生移位,变形,扭曲,重新评价和更新。在潜伏的时段里,回忆并不是安歇在一个安全的保险箱里,而是面临着一个变形的过程。”[2]正是这个变形的过程,徐衎得以重构带有他个人气质与调性的记忆空间,也是对现代性进程中的“失家园”记忆的怀旧与弥补。
整部小说集内的回忆呈现具备“怀旧”的特点:“怀旧是在时间上图示空间,在空间上图示时间,阻碍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区分。它有亚努斯神的前后两张脸,就像一把双刃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