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不顾丈夫的反对,执意要去医院看望曾勾引过自己丈夫的闺蜜,她能否成行?一道门槛、一束花、一首歌、几个笑话的梗,这个城市每一样见证过她俩友情的事物,都同时装载进了时间、生命、情感的原料。三十六年的伴生关系,会因死亡而停止,还是以另一种形式继续?
男人进门见女人坐在沙发上,不由得皱了眉头,嘟嘟囔囔地说:“再三再四地叮嘱你,你怎么就不听呢?”女人看见男人去洗手,赶紧说:“衣服脱下来扔洗衣机里吧。”
男人擦干手,来到女人面前,隔着茶几低头看女人的眼。他们已经习惯了只看对方的眼,一天天这么看过来,不管是面对面还是视频里。女人仰头回看,把手机往男人眼前递。男人摇头又叹气。
二十年来的习惯,当男人想阻拦女人的时候,女人就温和地直勾勾地看男人,用眼神跟男人打申请。
男人垂了眼皮,再摇头,走到窗户前背对女人说:“你干了大半辈子会计,最知道人遇事需要在心里划定止损线。”女人说:“我知道,我知道。”說着想起这个理论是她在二十年前发现并教给男人的。
二十年前的他们,都还年轻,有吵架的鼎沸热情。男人永远不是女人的对手,但男人永远都不长记性,总是勇敢地去戳女人擅长回击的开关。那些倾倒而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的锋芒和温度,把他们曾经的柔情蜜意消解得荡然无存。
最后的那场争吵,基于多年的经验和事情的平常,女人吵得得心应手。脑筋松弛,另一个自己跳至空中,俯视二人为了鸡毛蒜皮而展开的战争,情绪如成束通电的铜丝相互撞击,话语似波浪拍岸……天天在工作中使用的名词“亏损”,像老鼠从洞口探头。女人窥见了专业名词和世间万事万物相通连的奥秘,如老鼠闯进放满玻璃器皿的物架,脑子里一阵乒乒乓乓响动。女人果断停嘴罢战,搞得男人莫名其妙,惶惑不安地追问:“咋了?”
男人说:“你知道,你还任由我们亏损啊?”“啊”字的语气很重,女人知道男人真生气了。女人刚要张嘴,男人又说:“医院里那么多病人……”男人突然止住了话,紧急落闸让自己的身子微微晃动。
女人拿起背包,说:“那就把亏损控制在最小范围,我现在就去医院,从医院直接回省城。”
“她真值得你这么做吗?”男人转回身,眼里的光透过镜片嗖地窜向女人,“我都告诉过你了,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她就躺在你坐的位置,腿叉开着,旗袍的下摆都挤游到腰上了,你自己想吧。”
女人说:“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那你还去看望勾引你老公的女人,你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你不是没被勾引走嘛。”女人努力地笑笑,想把男人正在聚集的愤怒化解开。
“没被勾引走,那勾引就等于没发生?她都明目张胆地勾引你老公了,她还算得上你朋友?没被勾引走,那是因为我有原则,是我好不容易坚守住了底线。早知道……”男人果断地住了嘴。
女人心里咯噔一下,品咂“好不容易”四个字的隐含之意,猜想被男人截断并咽下的话:“早知道什么?”女人还是把猜测说出了口。
男人瞪一眼女人说:“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我刚发现我表错了忠心。你是不是觉得我就不应该告诉你,不应该把你和她的美好友谊破坏掉?我是真看不过你被蒙在鼓里,每次回来都给她带这带那,和她亲亲热热……我不忍心你当冤大头。”
女人捂住了脸,曾经碎裂的痕迹又重新出现,如冰崩裂似的在脑子里回响。这是他四个月前告诉她时她就体验过的。那时她还以为他和她开玩笑,紧接着以为他在复述她们曾经的玩笑,但刹那间,他的目光和神情就告诉她,他说的是真实发生的——她最好的朋友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勾引他,试图破坏他的忠诚,破坏她和他的婚姻。待错愕和惊讶盘旋着过去,她捂住了脸,指头紧紧地在脸和头发里抠搓,仿佛它们能成钉子,把碎裂的一切锔住。
男人拧了热毛巾在女人的手指上蹭蹭,女人闭眼接过毛巾捂在脸上。遮光的温热毛巾像一个小小的足够容纳她的心痛和委屈的树洞,让她失声呜咽。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把男人心里的怨怒化解开,他在她身边坐下揽住她的肩膀,下巴蹭揉着她的头顶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都替你难过……算了,算了,别想这事了,咱俩好好过周末。”
刀切在菜板上的声音把女人从“树洞”里拉回,她抬起头说:“别做我的饭,看病人忌讳下午去,我一会儿就走,还得去趟花店。”
男人停住手,拄拐棍一样拄着刀把说:“你怎么这么拧啊?”“啊”字音特别重。女人知道男人在发火的边沿,赶紧解释说:“我知道你盼我回来,咱们安心过周末,毕竟现在能一起过周末是很奢侈的事。可……可我都发微信告诉她我回来看她了,我不能说话不算话啊。她的确病得很重,朋友们都说她没多长时间了。”女人说着又用毛巾捂住了脸。
男人的肩膀随着叹气声落下,继续切土豆丝,他愤愤地说:“你去你去,赶紧去,我不拦你。再拦,好像我说了谎话怕你们对证似的。你去当你的活菩萨。就是别一厢情愿好心再办了坏事,毕竟人家本来就羡慕嫉妒你,你再在人家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去表演宽容,其实是更大的残酷。”
男人的刻薄比刀刃还锋利,让女人怒火中烧的同时又觉得有道理,她在心里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止损!止损!!止损!!!闭嘴!闭嘴!!闭嘴!!!
男人听不见女人的还击,他停下手上的活儿回头看。女人说:“即使宽容是表演,有错吗?那临终祷告临终关怀不也是一种表演吗?还不是为了宽解人心?她是让我非常伤心,可我和她做了三十六年的朋友啊,哪件大事没有她的陪伴?能因为一件错事盖住三十六年的情谊吗?她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想见我,我怎么可能不见她最后一面?”
“她想见你?”男人的眼珠转了半圈,把提醒的话语犹豫着掐断。女人抓着背包带子,起身说:“没明说,但跟每个朋友都拐弯抹角地提起我,说我太忙。”
女人打开门,男人用围裙擦着手,跟过来说:“你也不吃饭,哎,不说你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小心她倒打一耙,说我勾引她,给你嘴里塞屎。”
女人说:“她不是那种人。”
男人冷笑道:“好好好,你们是好朋友,我不挑拨离间了。”门被男人使劲关上,气流和响声让女人身体一颤。
小区里静悄悄的,女人四下里看着。曾经和她一起散过的步、遛过的弯儿、说过的话,都仿佛寄存在树梢间,此时被夏风翻出送过来,顶得她鼻酸泪流。女人曾经和她一起来看房、一起装修、一起温锅,她豪情万丈地挥动着铲子对女人和两个男人说:“大家从现在开始要团结友爱,红红火火地把日子过起来。”后来她们每天都见面,那日子几乎是合伙过下来的。男人和女人曾经被家务和生活磨得精疲力竭又暴跳如雷时,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相互安慰。她去她的家里拉过架,她也去她家里又哭又笑。好吃的分着吃,好用的一起用。不管谁家里有事,永远不用担心上学的孩子无人照顾。她经常对朋友们炫耀,说女人比亲生的姐妹还亲。
女人擦着红红的眼,走到小区门口。她脚跨过侧门的铁门槛时,突然想起她和她第一次进小区时说过的话:“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是槛内人啦!”她俩对视一眼,笑着一起朝远处的小山坳里张望,那里有几座不知什么年代的古坟。二人都知道对方想起了《红楼梦》里的妙玉自称槛外人,想起范成大的“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想起她转述的风水先生的话:“坟地在宅子的南方不要紧,阳宅讲究背有靠山,但北有坟地会不吉。”后来事实证明铁门槛很不方便,物业在两侧加了斜面垫板。
女人的眼第一次刻意回避南面的山坳,她匆匆地过马路,朝着等客的出租车走去。突然一辆自行车从小岔路上飞驰而来,她本能地躲避,骑车的小伙子也躲她,竟同了方向,二人又往相反的方向躲,亦同了频。小伙子脚着地,捏手刹,把人定在原地,自行车头却蹭着她的膝盖在他手中抬起,像狂奔的马儿被猛地拽住。小伙子红着脸道歉,她脑子里却如被看不见的手猛地揭去了盖子,三十六年前的一幕喷泉似的蹿出来。她怔怔地说:“谢谢,谢谢。”小伙子不安地瞅她一眼,猛地把脚蹬子踩下去。她扭身看他的背影,依然怔在自己的往昔里。
那时,也是这样大的太阳,也有风呼呼地刮,着急回办公室拿资料的女人也像小伙子一样慌张,撞上了宝镜。宝镜也骑着自行车,两个人相互躲对方,来回三次都同向,最终两个车轱辘对在一块儿,朝天架起三四秒钟的工夫,连人带车轰然倒地。自己的错,太着急了,为了抄近道逆向骑行。刚参加工作的女人又惊又怕又疼,她知道如果被对方拉扯住就会耽误领导在大会上的发言,后果不堪设想。女人一时紧张得满脸涨红,嘴唇直哆嗦却发不出声。
对面的人却哈哈笑说:“一看就知道你有急事,赶紧走吧。”
她呆呆地点头,慌张地扶起自行车却发现车头扭成了九十度,就意识到对方的车头也可能出了问题。刚抬头看过去,只见对方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握住她的车把再用两腿夹住前轮,手臂一转把车头扭正了,说:“没坏,就是歪了,赶紧走吧。”
她连声说着“谢谢”,匆匆骑上车,只听背后又传来嘹亮的笑声伴着话语:“哈哈哈,我还谢谢你呢,否则我咋知道自行车能上天,会跳舞。哈哈哈……”
当她赶到会场交付了资料,带着放松后的疲惫和快意找靠边的空位坐下,扭头却发现撞车的女孩就在眼前。她一下怔在那里,气都忘了喘。
女孩哈哈笑说:“你是不是觉得见到讨债鬼了?哈哈哈,咱们一天撞见两次,还真是踩了猴子大便呢,哈哈哈……”
她问她猴子大便是啥意思。主持人已号令大家安静。女孩贴近她耳朵解释说:“猴子大便就是猿粪嘛,一天踩两回。”
被人夸赞娴静的女人禁不住嘎嘎笑出声,在众目睽睽下慌忙捂紧嘴巴,伏在膝盖上,被笑憋得浑身颤抖。女孩则轻揪着她胳膊上的肉,学着主持人的腔调说:“我们的大会是严肃认真的大会,别以为你踩了猴子大便就有资格笑,你就是踩了大熊猫的大便也不准笑。”
整整一场会,二人在纸上交谈,正面写满写反面,密密麻麻的。会议结束时,她俩友谊的小船已加满了足够消耗一生的油,昂首挺胸地出发了。
女人一拉開出租车门,就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先带我去银杏大道的好运来鲜花店,然后再去城东县医院新区。”
司机在汽车发动的声响里扭头看她:“不是本地的?”
女人说:“是本地的呀,就住这小区里呢。”
司机又打量她一眼:“很久没出门了吧?”
女人说:“万一要开着门呢,先去看看再说。”
司机说:“反正是你付车费。”
花店的卷帘门如僵硬的眼皮合着。女人把目光逐一向远处望,见有家超市的门开着。就对司机说:“麻烦您等等我。”
女人小跑着到了超市,但商店里并没有鲜花。女人着急地回到出租车上,她想说点啥,张张嘴又闭上,但还是对司机说:“麻烦您再带我转转别处,我朋友重病,她最喜欢鲜花了。”
司机转着方向盘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不顶吃不顶喝的东西?”
女人叹气说:“啥时候也得在意啊。”
司机好奇地瞅她一眼说:“你肯定不是这里的人,最起码不天天在这里。”
女人不想跟他争辩,只恳切地说:“您天天跑车,最知道哪里有鲜花卖,麻烦您带我去。”
司机说:“弄这不顶吃喝的玩意儿有什么用?不过呢,办法还是有,一是去公园偷,再就是到西郊无影山采野花。”
《野花》。女人想起那正是宝镜最爱的歌曲名,流行卡拉OK时,那是逢唱必点。他们两家聚会时,宝镜也会自告奋勇献唱。
宝镜离婚前,她男人时飞会酸不溜秋地说:“这歌一听就不正经,就是希望女人找野汉子的歌。”宝镜通常会回击:“你懂个屁。”离婚后,宝镜唱《野花》的次数就更多了。女人只要听见楼道里有歌声,就知道宝镜又喝大了,总是打开门拦住她,让她进家里坐一会儿,陪她喝点糖水或喝点茶解酒,听听她的牢骚。宝镜对这个世界总是有牢骚的,但她的牢骚并不让人生厌,只是让人清醒。
过度的清醒,是很难活得好的。女人深知这个道理,她用“止损线”的理论劝宝镜:“情绪也要止损啊,我们改变不了的问题,就闭眼不看吧。别把自己气病了,得不偿失。”宝镜会很认真地点头,嘴里仍旧不停地哼唱,唱得自己哽咽,唱得女人也跟着鼻子酸。
男人会打趣她俩:“你们女人真是不可思议,唱歌能把自己唱哭。服了,真是服了……找个能依靠能抚慰你的男人不就解决了吗?多大年纪了还挑肥拣瘦!”
宝镜大多数时候并不理会男人,有时会更大声地唱,把男人的话压住。有时她对女人说:“他不理解,他们都不理解。这歌并不是单纯想野汉子的问题,这歌只有咱懂,对吧,亲爱的。”女人茫然地点头,安慰地看着她。宝镜会命令她:“别说你也不懂啊,别说啊,千万别说。”
司机开了一段路,催促说:“拿定主意了吗?到底是去偷,还是去采野花?”说着就笑出声来,哼了句,“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女人收拢了心思,叹息道:“什么时候也不能偷啊,采野花吧。”
司機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说:“可不一定,得看啥情况。要是没得吃喝,不偷的话白等着死就对?”司机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打了转向灯朝着无影山开去。
七月的无影山并无明显的花影,漫山遍野的荒草高达人腰。司机自言自语地说:“邪了门儿,前些日子路过还看见好多花呢。”
女人却没有责怪的意思,指着远处的大斜坡说:“我们二十岁那年,我这个生病的朋友为了拍飞翔的照片,从山坡顶上骑自行车冲下来,双手撒把,门牙摔掉了两颗。”
司机笑说:“你这朋友够愣的啊,男的女的?”
“女的。”女人说着扒拉着荒草,远远近近地寻看。
司机说:“一猜就是女的,男人才不在意什么花啊草啊这些不顶吃不顶喝的东西呢。上车,我带你进山找。”
女人看看手机说:“我得赶在十二点前到医院。”
司机说:“耽误不了,整座山也就腚大个地方。”女人听司机话说得粗鄙,语气又跋扈,心里起了警觉。司机似乎明白了她的心思,说:“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遛一圈。”
女人走回大路上,在树阴里站着等。七八分钟的工夫,出租车停在女人的身边。司机看女人可劲地瞅他却不肯上车,遂放下车窗玻璃喊:“上车啊,我帮你采到野花了。”
女人打开车门,看见后座上放着三株金黄色的花,有二三十个花苞,有一朵展瓣盛放,状如细微版的百合,似曾相识却不知花名。她心里很是欣喜,连声道谢:“哎呀,还连土带根的,太好了。”
司机笑说:“浇了我一瓶子水才抠出来的,好不好还另说,栽活了呢是个永久的念想,栽不活可别怪。”女人截住话问:“这是什么花?看着像小型的百合。”司机说:“有没有别的名我不知道,就知道它是黄花菜。”
女人想到自己和宝镜都喜欢吃黄花菜,第一次看见它鲜活的样子,竟如此艳美。
司机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女人的神情,说:“虽然叫菜但也开花,总比没有强吧?”
女人说:“是花是花,能吃的花,它还叫萱草,也叫忘忧草。”她边说边在手机里搜索相关的诗词。苏轼、孟郊、梅尧臣、高启、徐渭、刘过、王冕、石延年、王十朋、苏辙。一一读罢,她最喜苏轼的诗:“萱草虽微花,孤秀能自拔。亭亭乱叶中,一一劳心插。”
女人复制粘贴在自己的微信里,留着和宝镜见面时用。却莫名地发现内心有点不舍,好似它是个宝贵的奖杯,想发给宝镜又因那件事,觉得宝镜欠缺了一点资格。女人想起男人的讽刺——表演宽容,不由得皱眉咬唇。
司机从后视镜里一再端详女人,看女人神情起了变化,心里忐忑,瞅一眼计价器,后悔没有趁着女人高兴时提出让她多付些钱。毕竟她买花也要钱啊,自己不但提供线索,还亲自去挖,眼下青菜、鸡蛋、肉都翻着跟头涨价。他反复给自己理由,转了方向,并琢磨着转路的借口——是说帮忙找卖彩纸包装好,还是说买花盆好呢?
女人并没有察觉,她刚看见县教育局的牌子,不由得想起时飞。
时飞和宝镜离婚的导火索,是他因提科长而请局长吃的那顿饭。据说那顿饭是局长提出的,还特地说,想认识时飞那美名远扬的对象。局长的花花肠子是尽人皆知的,宝镜自然是一顿冷嘲热讽。无奈时飞苦苦哀求,又让女人去做说客。宝镜说:“以我的脾气,要是被老鬼惹得炸了毛,你又得埋怨我坏了你的事。”
时飞的最后方案是拜托女人陪宝镜一起参加。的确,宝镜的炸毛大都需要女人帮着捋顺。
果真像传说中的一样,局长对入眼的女人,初见握手就有了小动作。宝镜悄声地跟女人嘀咕:“什么玩意儿啊?用小指挠我手心呢,恶心得我差点吐出来。奶奶的,老天也不打雷劈了他。”
女人说:“吃饭的时候你离他远点,我挨着你坐。他靠近你我就拿眼瞪他,估计他就不会忒放肆了。”
酒至半酣,局长还是趁时飞两口子单独敬酒的空当,一面笑眯眯地听时飞的恭维,一面摸着宝镜的后背。女人看见宝镜的背收紧、躲闪,赶忙上前打岔。局长虽收了手,一对浑浊的老眼却把女人也收了进去,伴着唾沫星儿对时飞笑嘻嘻地说:“你今天带来的这俩娘儿们都很有味儿。”
女人看见宝镜眉毛高挑,知道已有龙卷风在旋转,立马拽着宝镜坐下来。局长的脸拉了下来。时飞赶紧提议让宝镜献唱最拿手的《红楼梦》插曲《阆苑仙葩》,这也是桌上其他七八个男士最期待的。哪知宝镜并未听时飞的提议,也未接众男士的目光,她说出了日后在县城久传不衰的名言:“我发现你们对某些词也不太理解。今天我解释一下娘儿们这个词。娘,大家都懂,生你们养你们的人。们呢,就是和娘站在一堆的人。老娘儿们,就是和婶子大娘站在一堆的人。小娘儿们,就是你们的娘和婶子大娘生的女人,也就是你们的姐妹。”
车停在县医院门口,女人早已扫了收款码,道谢下车。司机喊住她:“怎么也得多给点吧?”
女人把手机往司机眼前一递说:“这些还不够吗?”
司机瞅见付款二百元,登时红了脸,说:“我、我从来都是按表收的,一天拉不了俩活儿,我……”
女人不忍看司机尴尬的脸色,几乎是小跑着往医院里走,手里的花有了萎靡的态势,也是让她小跑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