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慢跑团
作者 蔡崇达
发表于 2024年5月

父亲离世后,他在焦虑中参加慢跑团,才知道父亲生前也曾是一个努力奔跑的人。跑团中另一个患有绝症的父亲,隐瞒病情,拼尽全力地奔跑,只是为了儿子顺利结婚。命运慢跑团,记录了疲惫的父亲们拼命扛起人生的意志。他们坚信:命运,就是自己跑出来的路。

和黑昌熟悉上,是去年回家过年时。

那是我在时隔两年多后第一次返乡。

两年多没回家乡,倒也说不出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此前父亲去世了,回到家乡,按照繁文缛节终于把葬礼办完,突然觉得深深地说不出的累和厌倦。

我曾以为,自己不算特别难过。父亲中风多年,如此艰难地熬了这么多时日,他真的尽力了。那个葬礼上,我表现得很成熟,每个流程、每个细节我控制得很好,好到,按照习俗该号哭的时候倒突然哭不出来。

就是最后父亲的身体要火化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无法坚持了。火化的按键是我按下的,按下后,我突然觉得,我得确定下待会儿送葬队伍的排序,可千万不能搞错了。然后我小跑出火化室,很礼貌地和候在那里的哀乐团、师公队伍说:“很快的,稍等下就好,要是方便,咱们按照顺序先排下队?”好像这件事情,比看父亲最后一面都重要。

本来报社的主编给我批的是一周的假期,还说,如果需要,再和他说,他理解的。

但其实葬礼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葬礼后第二天,时间就全空出来了。

我因此不知道我要干吗,我坐着也难受,站着也难受,躺着也难受,我在家里怎么都难受。我也不理解为什么难受。

我走出家门,走在哪儿,总有人要安慰我。他们不需要安慰我的,我觉得我处理得很好了,我反而很厌恶他们一次次提及这件事情,他们一说,我就找个理由转身赶紧躲回家。

熬到第三天,吃饭的时候,我和母亲假装随口一说:“报社在催我回去了。”

母亲看着我,直直地看着我,看了许久。

她似乎想了很多东西,但她就说:“那就回去吧。”

我说:“母亲你呢?要不随我去北京?”

母亲说:“我觉得我还是留着好。”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反应确实很不正常。听到母亲的回复后,我就马上去收拾行李了,甚至马上订了最快的航班。那天,泉州下午没有回北京的航班,我为此还买了从隔壁城市厦门出发的机票。

要离开的时候,母亲就坐在门口。那时候正下午,阳光像雪花一般打在她身上,衬得母亲身后的房子像个黑乎乎的洞。

我愧疚了,我说:“母亲,要不一起走吧?”

母亲应该是为了安慰我,笑着说:“走吧,你搞好你自己,我搞好我自己。好一点了再回来。”

我还是离开了。我在东石镇转盘那儿找了辆车,一上车就和司机说:“赶紧开,去厦门机场,赶紧开。”

司机正在抽烟,说:“别急,我这烟刚点上。”

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吞吐着烟雾,我的脚焦虑地抖着。我还是催了:“师傅快点,快点走。”师傅不耐烦,转过身白了我一眼,却愣住了。他说:“你好像哭了。”

我说:“我没有啊。”

当时的我在北京谋得一份都市报社会版热线记者的工作,是那种屁股没法沾上椅子的工作:哪里有人丢猫了,有人自杀了,有人养出十几头的兰花了,中国第14亿个人诞生在北京的哪家医院了……突然的一件什么事情,就要拽着我,马上脱离身处的状态。

当时热线记者要轮流佩戴一个手机,以保证这座城市犄角旮旯发生的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可以马上找到人。

我曾在刚蹲着马桶的时候接到过电话,那边激动地和我说厨神争夺赛决赛时竟然有人做的是西红柿鸡蛋汤;在饭店里点的菜刚上桌正要夹汤里的肉丸时接到过电话,告诉我亮马桥边发现一具浮尸……本来我是极度厌恶这份工作的,觉得做着这样的工作,自己的生活破碎且没有建构秩序的机会。

回到北京后,我突然觉得这份工作很好。这座巨大的城市,一直在发生那么多的故事,它们一发生,就像新生兒毫无节制地嗷嗷叫唤,要我们过去,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它们诞生了。

反正我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么多的时间,让这些毫不节制的故事这么毫无边界感地挤占,倒也是解决方案。

我主动申请,夜班热线也由我来吧,假期乃至春节的热线我都来值班吧。同事们对我当然觉得不好意思,甚至自此总愧疚地主动关照我。但他们不需要愧疚的,其实是我在利用这些故事:它们一个个喧闹地占满我的生活,我因此被挤压到完全没有机会去琢磨我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已经发生了什么。

是的,对于心里发生了什么,我觉得,自己最好不知道。虽然,我总是觉得心里慌慌的,甚至察觉到自己越来越异常,比如开始厌恶“未来”“将来”这类字眼,比如我经常一整天就盯着那个热线电话,期待着这个城市新长出什么东西,赶紧来占据我的时间。

如此糊里糊涂,竟然拖成了两年多没回家乡了——毕竟,热线电话无论白天夜晚,平日还是假期,都在我身上。

但我一度还觉得,起码对于家乡、家人那部分,自己处理得还不错。

从父亲葬礼回来后,我是莫名和母亲怄着气,有半年不怎么说话,但后来,还是每周和母亲通话一次,和以前一样——以前父亲中风,舌头也瘫了一半,说话不利索,从那时候起我就只和母亲通电话了。我依然会和母亲聊聊天,她会和我说一些自己和镇上的人发生的故事。只是我不会再问父亲的情况。不问了,我感觉他就应该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即使有时候脑子里会有杂音提醒我,父亲不在了。但我不问了,这件事情就似乎因此没被坐实。

第一年春节,得知我无法回来,母亲说:“不回来也好,你终究要在外面安家的。”

第二年,母亲觉得我不对劲了,说:“你是不是害怕回来了,你是不是还是处理不好你父亲离开的事情?”

我说:“没有啊,就是忙。”

到第三年临近春节,母亲判定我是有问题了。

有一天母亲突然问我:“你这几年怎么樣?”

我说:“我没事啊,就一直失眠,估计是因为一直值夜班。”

“你几岁啊?”

“你都记不得了?我三十多了。”

“我意思是,你才这个岁数就一直失眠,你肯定没处理好。你还是没搞好你自己。”母亲说得斩钉截铁的。

“那你怎么样呢?”

我突然觉得,母亲和我像是受伤并排躺在病床上的战友,在相互询问伤情。

“我也算不上特别好,但对于过日子,我还是比你有经验的吧。”母亲竟然还轻声地笑了一下。

母亲最后下了个判断:“有问题,就回来一趟吧。”

我不理解母亲为什么就此判断我有问题,以及,为什么我有问题了,治疗方法是回来一趟。

但我还是回来了。

我确实也隐隐觉得,我好像得回去一趟了。

那一天我是在深夜乘飞机到达家乡的。

或许是在北京住惯了,身体习惯了干燥肃杀的空气。再回到这个南方海边小镇,一出飞机舱门,就感觉黏腻的水汽往身上贴,往鼻孔里、往皮肤上的每个毛孔钻。感觉过不了几天,自己的鼻子里、身体上,都该长青苔了吧。

换上出租车,本来想透口气,开了下窗,黏腻的空气一团团往脸上、身上打。关上车窗,我开始恍惚,自己竟然在这里生长的?这样的体感,真真切切地告诉我,再如此下去,真成了家乡的异乡人了。

我一开门,就看到母亲坐在椅子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哎呀,我竟然睡着了。”母亲听到我进门,突然醒来,似乎还一不小心流了口水。看样子睡得不错。

南方没有暖气这回事,晚上要进被窝是最难的。母亲知道我要回来,连续晒了几天的棉被,但棉被没有留下阳光的多少痕迹。钻进被窝那一刻,感觉自己钻进了冬天海边的滩涂里,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然后再不敢轻易移动,直到感觉自己身体上的温度,慢慢被棉被吸收了,好似自己终于抽出根系,扎进棉被里,构成一条系统了,世界才重新暖和起来。

我觉得自己像种在棉被里的植物盆景了,反正我是不愿意离开它了。

然而,我果然还是睡不着。

我试图找过原因,但却是没有合理的缘由:没有兴奋的感受,没有涌上什么特别的回忆,也没有正在焦虑的事情。我躺在那里,明明只是棵植物盆景,但我还是睡不着。

窗帘拉得不是很严实,露出一小面玻璃。我从那小面玻璃看着外面的天,从浓稠的黑,慢慢变灰、变淡,眼看着慢慢地慢慢地即将翻出来了,翻出了鱼肚一样的白。

我突然想起,此前好像朋友圈里谁发过的,东石镇那一年新建了条海堤跑道。

那条朋友圈有张照片角度拍得很好,一群人跑在海堤上,感觉像是往海的深处跑去。

哦,我想起来了,这是黑昌发的。

七八年前我被宗族通知得回来参加宗亲会,说是祖厝落成,“是个子孙都得回来,不回来就没祖”。这样凌厉的通知,恐怕没有谁有拒绝的勇气。

那时候父亲还在,已经偏瘫了。父亲认为这是大日子,坚持要穿上他唯一一套西装。

西装这类衣服,胖的人本就不太好穿上的,父亲又站不住,只好坐在椅子上,母亲和我帮忙。我们折腾得大汗淋漓,最终上半身勉强塞进去了,而裤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套。父亲终究很难穿下。后来是父亲想到一个方法,他干脆趴在地上,我们像装麻袋一样把他装进西裤里。我们三个人倒腾到大汗淋漓,裤子是穿上了,只是裤头系不住。

母亲想了个办法,用一块轻薄的毛毯盖在父亲的身上。然后我们三个人偷偷会意地笑着,一起去了宗亲会。

那天我才知道,这个祖厝出去的人还真是多,热热闹闹的,挤满了从世界各地赶回来的人。有的人说着日语,有的人说着英语,还有个应该是混血了,头发带点金黄,眼睛已经不黑了,但还是指着摊开在案桌上,像长出无数水系的大河一般的族谱,激动得用闽南语喊着:“我看到了,我爷爷叫蔡尤等,我是尚字辈的。”

族谱平常都是小心地收纳在祖宗牌位下面的长条抽屉里的,平时难得这样展开来。我看到自己的名字、父母的名字和很多人的名字也成了这一条大河的某条溪流,内心还是有温温的感慨。

我还在感慨着,有个大嗓门看见父亲,冲着我们大喊:“哎呀,我家老大来了!”他皮肤黝黑黝黑的,是海边生活的人的模样,但那天特意穿着西装,西装略显宽大。他冲过来,一下子抱住我父亲,还做出要亲我父亲的样子。我父亲被逗笑了,笑出了满嘴抽烟黑掉的牙。父亲面部一侧偏瘫,一张口,口水就直直地流,但还是忍不住说话:“这个黑昌,从小就这样不正经。”

黑昌瞄了一眼盖在父亲身上的毯子,嘿嘿笑着:“自从生病了倒富贵了啊,胖到裤子穿不下了吧。”

黑昌调皮地作势要掀开,父亲的脸顿时红了,紧张地把毯子拽紧,一紧张,口水又直直地流。

黑昌笑着说:“看来连装枪的兜都锁不上了,日子过得不错。”

母亲又恼又笑,做出嫌弃着驱赶的样子:“去去去,这么不正经,做什么宗族大佬。”

宴席上,黑昌端着白酒特意来敬我们。他应该是快喝醉了,嗓门更大了。他说他是特意来敬我的。“辈分上我应该是你堂哥,因为我是你太爷爷的兄弟的曾孙,我们都是崇字辈的。”他说,“我现在的身份是咱们宗族理事会新生代的负责人,我有个愿望,就是可以让你们这些去外地的人,以后还想着可以回来。你父亲我小叔不好和你说,但我偷偷告诉你,他可太想你了,他偏瘫在家里每天悄悄摸着你的照片想到哭,你能不能答应哥哥我,常回来看你父亲我小叔。我要去看他,他还嫌弃,他就想看你,你要知道,你父亲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们了……”

我听得难过了,不敢去看父亲的脸。我知道父亲委屈得像个小孩,扑簌簌掉着眼泪。父亲自从生病后,越来越像小孩。

母亲也哭了,生气地瞥了瞥黑昌:“别乱说话了,我家黑狗达可疼他父亲的。”

黑昌看到自己把我们一家三口说哭,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他说:“我错了,我自罚三杯,要不一壶。”他拿起酒,真把一壶酒给干了。

“真过瘾啊!”黑昌喝完酒大喊了一声,突然声调放低:“你还有父亲多好,我都没有了。”

我才发现黑昌也哭了。

我就是在那天,被迫和他加上微信的。他眼泪一抹,不由分说地拿出手机,说,兄弟加一下,咱们必须亲起来。

和他加上微信的人,很难不看到他发的朋友圈。

他早上发,中午发,下午发,晚上还发。他发的朋友圈,通常都有一个标准的文案:这是今日份的美好的小东石,请注意查收。

他发过晚霞,发过新建的跨海大桥,发过在寺庙里打麻将的婆婆阿姨们,发过路上光屁股跑的小孩,发过这条跑道……然后我记得了,当时他发这条海堤跑道的时候还说过,这是条用荧光粉铺成的跑道,天暗的时候就会发光。

我想,我得去看看。趁着现在天还没全亮。

屋子里还是黑的。

我摸着黑,找到母亲放在门口鞋柜上的大门钥匙,出了门,沿着石板路往海的那边走去。

我想,海堤跑道应该在那里的。

是的,很容易确定,海堤跑道就在那——我往海的方向走,看到路上陆陆续续有人穿着运动服、运动鞋,骑着摩托车也往海的方向驶去。

他们大都是中年人,大腹便便的,明明看上去睡眼惺忪,但莫名地精神抖擞。

某一刻,我觉得我和他们成了一条河流,我们要一起欢欣雀跃地汇入海洋。

到的时候,天空已经是灰白的。那条海堤跑道,并没有发出炫目的荧光,只是安静地躺在那儿,伸展向海的方向。

海堤跑道的入口就在沿海大通道的边上。不知道由谁搬来了几块大石头,大家约定俗成地在这里停放摩托车。

有些身材肥大的中年人,激情满满的样子,开始做着形形色色的热身。

有的热身是不断地举手,举手,举手,似乎要举起自己来;有的则不断捶打着自己的身体,似乎以此可以打通自己的经脉;有的则面对着海面一会儿大呼一声,哈!再来一声,嘿……

然后,大家就开始跑起来了。

我稀里糊涂的也跟着跑起来了。

太阳正在升起来,往地上这么一照,我才发现许多人头上亮着光,再一细看,跑步的许多人的头都秃了。有的人秃在正中间,有的秃在后脑勺,还有的全秃了——他们全部顶着光,呼哧呼哧向海跑去。

我没有刻意,但眼睛还是不自觉往一个个亮光点看。亮光点在跳动着,有时候还有留存的几根长长的毛发跟着跳动着,莫名地感觉真是倔强,和这些人一般。

我正在发呆,前面的一个秃了发的人突然转头,我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冒犯到他了,趕忙低着头。那人干脆就原地跑着,等着我跑近。

我脸涨得通红,低着头硬着头皮往前跑去,终于跑到那人的身边,头还是不太敢抬。那人却突然大喊一声:“我没认错吧,你竟然来跑步啊。”

我抬起头,才发现,是黑昌。

我分不清他是热情还是激动,虽然我就在他面前了,他还是扯着嗓子问:“大作家你怎么回来了?”

他说:“你也来跑步啊?”

他说:“跑步好啊,得锻炼身体啊,特别你年纪也不小了。”

他看着我忍不住打量的眼神,意识到什么,笑着说:“我早秃了,平时戴着假发好看些,但跑步的时候,感觉假发一蹦一蹦,老觉得是谁在敲我的头,心里不爽快。要敲我的头,那只能是我老子,哪轮到假发啊,所以跑步的时候干脆就不戴了。”

我说:“不好意思啊。”

他说:“怎么会,你不觉得我秃头也很帅吗?”

他说:“你今天算是来对了,这是咱们东石镇的新一景。”

黑昌郑重地指向那条通向大海的跑道,以及上面那条奔跑的人流:“这是东石镇最有光芒的景色。”

我以为他是要开始介绍这新建的海堤跑道,他却充满深情一字一句地喊出来:“命运慢跑团!”

命运慢跑团?我还是被这个名字震撼到了。

黑昌看到了我的表情,更得意了:“这个名字好吗?”

我一下不知道如何评论,于是点点头。

“是我取的。”他说。

他兴奋地向我解释:“这个慢跑团我加入之前就在的,只是此前没名字。”

他说:“其实这是东石镇古老且神秘的组织,我无法确定它具体从哪个时候开始的。但我知道,它最准确的名字是——中年男人牛逼奋斗干到底慢跑团。”

他说:“我发现,很多人大都是在四十岁步入中年的时候找到它的。”

黑昌打量了我一下,看我听得很认真,说得更激动了:“我发现它的时候,刚过四十。以后你就会知道了,人一过四十,就容易睡不好。睡不好,有的因为身体的,有的因为内心焦虑。四十了,身体开始走下坡了,但男人嘛,这个时候需要担的责任又恰恰最重,还有,会困惑人生意义什么有的没的。焦虑又睡不着,总会忍不住起床走走的;走着走着,总会想出来透透气的;出来透气,就会看到有人在跑步;看到有人在跑着,就会莫名其妙跟着跑起来。”

我听着听着,脸不自觉红了。

黑昌察觉到了我的表情,他得意地问:“对吧,你是不是也是睡不着出来走走才发现我们的吧?”

我没有否认。

黑昌开心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恭喜你找到组织了,欢迎你加入命运慢跑团。”

黑昌像在拉客户一般,继续说:“这个慢跑团真的特别好,咱们中年男人,不太会那些腻腻歪歪的东西,到了这个年纪,一般分两派,要么喝酒,要么就跑步。喝酒伤身还費钱,跑步健身还省钱,我后来为什么建议这个叫命运慢跑团啊,因为,我发现了,最终选择不去喝酒,每次早上睡不着起来跑步的,都是他妈的还不服老的人,都是他妈的还要和世界杠的人。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24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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