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牙湖
作者 王玉珏
发表于 2024年5月

女诗人接到一份为已故市长撰写回忆录的工作,内容由市长夫人口述。然而,夫人关于数十年前一个除夕夜的讲述,与诗人查阅的资料相去甚远。燕牙湖边除夕夜,市长到底与谁度过?那一夜之后,他们再未走出过那片湖。囚溺半生,至死方休。

1

第一次上门之前,伍芳特意去做了头发。488块,还是会员价,她咬着牙屁股朝镜子前头一坐,剪也好,染也罢,就一个要求:越成熟越好。

已经三十一了,但是还要再显得成熟点,只能往端庄上走。剪短,齐肩,原来的韩式八字刘海改斜,蜜棕色再染回来。除了头发还有衣服,最稳妥的当然还是走那种四平八稳的职业风,从网上专门找了一家乔治白旗舰店,定制的套装。第一次穿套装,感觉连腿都成定制的了,硬邦邦的像别人的腿。出门前本来特意化了妆,考虑再三,还是卸了。拿不准的时候,还是素一点好,对方是女人,年纪再大也是女人。伍芳站在穿衣镜前连头带脚完整地来了一张自拍,发给戚主席。对方秒回,一個志在必得的大拇指。

活儿是戚主席介绍的,他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对方,答应让她先来一趟看看。储阿姨的条件和要求一开始很明确,第一条,有单位的,并且是那种体制内的正式单位;第二条,男性。稍苛刻了些,但合情理,既然是替尹市长写回忆录。两条要求伍芳一条也不符合。戚主席起先也没考虑她,按照阿姨的要求物色了两三个,却都没谈拢。回忆录是第一人称,只能署尹市长本人的名字,这活儿说白了其实就是枪手,不太体面,至于报酬方面,又不好讨价还价。伍芳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那天开完换届会中午工作餐时一张桌子头对头坐着,伍芳说要买房,首付还差一半,找戚主席借钱。不多,二十万,戚主席几幅墨宝的事。半开玩笑说借的。买房子不假,但不是自己买,是弟弟买———订婚半年多了,还在租房子住,不买房这婚就别想结。爹妈指望不上,只能指望她这个姐姐。戚主席接住了她的目光,但是没接她的玩笑,脸上很认真地定了五秒钟:“这钱不用借。现成的首付,你挣不挣?”

叫的滴滴快车。戚主席头一天就把定位发给她了,沿着长山中路一直往东,过立交桥右拐,顺花园路往里约摸八九百米,没怎么留神已经到了小区门口。聚福苑,名字和小区一样不起眼。原本以为像尹市长这样的级别住的地方一定依山傍湖,即便不够神秘,也足够幽静,没想到不是,对面就是农贸市场和幼儿园。离放学时间还早,但是幼儿园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和老人。本就不宽的门前路中间又加了条隔离带,一溜私家车歪着屁股骑在马路牙子上。幸亏没开车来。幼儿园斜对面就是公交车站,伍芳提醒自己过了马路注意看一眼站牌,如果这趟顺利,以后公交是少不了坐的。

伍芳带了自己的三本书。都是这两年陆续出的,其中一本上个月才从邮局拉回来,《寂静是我们的方式》。诗集。也不是非带不可,主要为应个景。特意找了一个礼品袋装着,分量还挺沉,没好意思往桌子上放,随手搁在了茶几脚旁边。没想到阿姨把它们拿起来了,一本一本翻开看,看得很认真,还戴上了眼镜。那一刻伍芳突然心虚了,还是那些书,刚才提在手里不觉得,现在到了对方眼皮子底下,忽然觉得寒碜了、掉价了,在这个前市长夫人面前那些书跟自己一样统统气短。过去为了吃饭也当过枪手,替人家写网剧写脚本,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对方可是尹市长,这个将近七百万人口城市的一市之长,大人物。人虽没了,没了也是大人物。

天不错,大太阳,三点多了光照还很足。刚才进楼门的时候一路上坡,出了一身的汗,现在后背还是黏的。阿姨伸出一根指头把眼镜从鼻梁上扒下去一截,书放下了,目光重新换了个焦距对准她:“好好的工作,为什么辞了呢?”伍芳以为她一张口首先问的会是关于书,没想到是她本人。大学毕业以后,伍芳在报社做过一段时间记者,文化版,她提供的简介里没有这一条,那几本书的扉页上也没有,一定是戚主席额外告诉对方的,估计也是出于好意,为了让她更接近对方的要求。伍芳没防备,脸上一热,当然不能实话实说,为了爱情辞掉工作这种事她说不出口,尤其是现在。只好避重就轻,她说:“报社事情太多,没时间写自己喜欢写的东西。”对方问:“写诗需要花很多时间?”伍芳没法解释,有时候确实是的,为了一首诗可以一天一夜不吃不睡什么也不干,但是这种话同样说不出口,赶紧笑了笑,岔开话题:“还是现在这样好,自由,有地方吃饭也有时间写诗。”伍芳告诉对方自己开了一家书坊。所谓书坊,其实就是一个作文辅导班,兼卖一些教辅什么的,周六周日上课,平常时间自己说了算。“哦,老师?”阿姨扒下去的眼镜一直没有再推上去。“算是吧。”伍芳幅度更大地笑了笑。

采访本、录音笔都准备好了,但是没用上。今天不开工。今天相当于面试,整个过程半个小时都不到,还不如来的时候花在滴滴车上的时间长。半个小时里家里来了两拨客人。虽然不认识,但是从对方说话的口气和进门的排场看得出来,是有相当级别的人。尹市长是一个半月前去世的,官方只发了一条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讣告:因病医治无效,不幸逝世,享年64岁。新闻上轻描淡写,但是件大事情。退休才一年多,确实很“不幸”,那些人脸上的沉痛还在,尹市长虽然不在了,但是他们会一如既往地继续关心大姐———大姐身体怎么样?大姐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大姐对组织上有没有什么要求?快过节了,今天专门来表示一下慰问。伍芳这才想起来,再有几天就是中秋了。那些人说话的时候伍芳就在一旁的沙发上坐着,他们不时地把目光投向她,或许在猜测她与这个家,与尹市长和储大姐之间的关系,想必不会是一般关系,能在这个时间坐在家中的客厅里。但是自始至终,储阿姨都没有提过她一下,仿佛她是空气。自己把自己当空气更尴尬,又找不到机会起身,只好不时地低头看手机、端杯子喝水。保姆小唐出来续茶,走到她跟前时,她赶紧起身表示说自己来,借机端着杯子离开了沙发。起身的那一瞬间她看到阿姨拿起花镜压到了那本诗集的封面上,似乎想要挡住什么。她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继续坐在这里。

说不好,一种直觉,这事恐怕要黄。果然回去之后一个多星期一点动静没有。伍芳没去问戚主席,她不问对方,对方也没主动找她。国庆节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伍芳手机上突然来了个银行的短信,吓了一跳,二十万。卡号半个月前给的戚主席,戚主席当时就拍了胸脯,肯定不会亏待她伍芳,最少这个数———他胸有成竹地抬手朝她亮了两根指头。视情况,等正式出版后还可以适当再加。没想到一个字还没动,钱就打过来了。

2

第一人称,是尹市长在回忆,不是她伍芳,也不是储阿姨,她必须要找到尹市长本人的视角和口气,或者说,必须要把储阿姨的视角和口气转换成尹市长的。这显然比通常意义上的回忆录又增加了一层难度。并且,回忆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只能通过做功课尽可能地去想象他和靠近他,比如上网去查有关尹市长的资料,一切资料,包括照片、文字、影像,只要能找到。

正式开工之前,伍芳曾装作很随意似的问过对方一句,有没有考虑把它写成传记?通过别人之口来写尹市长,也许效果更好。阿姨摇摇头,说尹市长曾明确表示过,不想立传,又不是什么名人,出本回忆录就好,留给亲人朋友们看看,也留给自己看看。人到世上来匆匆忙忙走这一遭,总得留下点什么。“老尹退休前就有这个想法了,说退休之后三件事,下棋打球写回忆录,也不着急,慢慢写。”可惜没来得及,胰腺癌,从确诊到离世,中间清醒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四个月,临走前还提过这件事呢。是个遗憾。这遗憾只能由她去弥补,除了她谁都代替不了。

“所以呢,咱们得尽快。书是尹市长本人写的,我只是负责整理和出版,他人都已经去世了,咱们不能拖太长时间,你懂吧?”阿姨一根指头指着录音笔,直到确定它是关着的才放下来,两道笔直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伍芳。伍芳点点头,立刻就明白了,她赶紧表态,请对方放心。各方面都请放心。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这里面有加急费的成分,也有封口费的成分。

按照时间顺序储阿姨大致上把对方这一生划分了几个阶段。从出生到上大学,这个算第一部分,山窝里飞出金凤凰,老套归老套,但事实必须尊重;然后是参加工作,县里,市里,到省里,再回到市里;再一个就是市长七年。算上代市长,市长一共当了整整七年。七年,给这个城市打下了多少烙印啊,这些烙印既是属于这个城市的,同时也是属于他自己人生的。这七年应该是他人生中最重要也是最有代表性的一段经历了,离开市长岗位之后到二线又工作了一年多才退休的,但不管是同事还是朋友,还是习惯称呼他尹市长。再后面就是退休生活了。这部分时间虽不长,也得单独成一章。这是轴线,树干部分,中间还可以穿插许多支脉,比如朋友、同事、家庭、父母、人生追求、兴趣爱好什么的。老尹的这一辈子,她基本都知道,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比如老尹有个秘密,从来没公开过,他对外称自己从不喝酒,酒精过敏,沾杯就倒,任凭多大的领导来都没端过杯子。其实不是,能喝两杯,酒量还可以,三两白酒下去还能临小楷。不喝酒也没耽误当官。

第一部分口述花了将近半个月时间,录音笔里存了五个小时。五个小时,这个量不简单,别忘了那些可都发生在她与尹市长认识之前。都是尹市长本人亲口告诉她的,大多是在饭桌上,幸亏喜欢喝两杯,喝得高兴了就会敞开心窝子讲讲他自己小时候和年轻时候的事,当然这些也只能对她讲。不对她讲对谁讲呢?谁叫他们是相濡以沫了大半辈子的老两口呢。

写起来其实很快,一个星期不到完工。原计划是等全部口述完之后再动笔的,那样更稳妥。但是伍芳心里不踏实,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越早越好。一个星期几乎没出门,连出版社特邀她出席的一个发布会都推掉了。全力以赴。打印出来之后又拖了两天才交稿。字符数显示是两万七千一百二。四号字,厚厚的一摞,用了最大号的鱼尾夹。

阿姨是小学老师,不过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在县城的一所小学,教数学。从一毕业就当数学老师,当了十几年,后来没法干了,丈夫官越当越大,不好继续在学校里待下去了。教的是加减乘除,诗词歌赋方面阿姨是外行,也没听说这方面有什么爱好,这一点戚主席之前特意跟伍芳透露过,意思是让她别有太大压力,隔行如隔山。但其实越是外行才越不好伺候。

伍芳心里没底。两万七千字交上去,隔了一星期下趟再上门,阿姨没提意见,一个字也没提。也许还没来得及看。对方没提她当然也不会主动问。那趟阿姨情绪似乎有些不佳,脸色发灰,一看就是那种没睡好觉的脸色。不光灰,还沉,一张脸有十几斤重。不到十分钟就让她回去了。抱歉,让她白跑一趟。下一趟再去,因为接待两个来书坊咨询报名的家长,伍芳比正常约定的时间晚出门了半个小时,本来想叫车的,滴滴软件都点开了,突然想到上次那趟白跑,一遲疑,就算了,还是坐公交。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阿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显然已经等了她一会儿了。对面的茶几上摊着她上次交上来的稿子,鱼尾夹不在了,稿子摊开的面积很大,伍芳一眼就看到了第一页上那个又粗又大的红叉,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边批,也是红的,密密麻麻的鲜红,犹如千刀万剐。对方似乎还没从上个星期的那种不佳里缓过来,还是一个星期之前的脸色,相当不好看。伍芳突如其来地一阵心慌,就像个犯了错的学生,赶紧找理由解释,不好意思,路上堵车。这理由实在太牵强,说完脸又红了一下。阿姨把摊开的稿子一一收拢起来,整理好,用原来的那枚粉红色的鱼尾夹重新夹住,这才对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口气就像她当年的班主任———伍芳上高一那年因为偷偷给一个男孩写情诗被对方家长告了状,班主任找到她的时候就是这种脸色和口气,“如果再有下次,你就不用来了!”连训斥的内容几乎都一模一样。

稿子“啪”的一声隔空摔了过来:“重写!”——小瞧她了,谁说数学老师就不会改文章的,照批,照改!

伍芳瞬间脸上一烫,一直烫到了耳根。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怪不得二十万早早地就打在了她的卡里,那里头除了加急费和封口费,还包括随时随地给你看的脸色。人家给了钱了。你拿了人家的钱,就得按人家的要求办事,事情办得让人不满意、不舒服,人家当然要给你脸子看。

保姆小唐比她小几岁,眉眼干净,走路说话一副轻快麻利的架势,一看就是在大人物家做事的。出门时她跟在伍芳后面送她出来,一直送到电梯门口。来了不少趟了,从来没送过,这是第一次。小唐帮她摁了朝下的箭头,等电梯开门的时候悄声提醒了她一句,以后来家里之前还是别抽烟了。储阿姨对烟味特别烦,大家都知道的,尹市长以前的客人从来不在家里抽烟。伍芳的耳根又是倏地一热。她其实不怎么抽烟,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每次来这里进门之前都忍不住想抽一根,可能是压力太大了。一般下公交车之后会点一根,十几分钟了,没想到一身烟味还在。阿姨一定已经忍了她很多次了,但是今天特意让小唐追出来告诉了她。从第一天起就有的那种直觉终于被证实了,对方不喜欢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3

慢慢地,大致上形成了一个节奏,每周来一趟,周三或者周四,都是下午。伍芳一点钟出门,公交一个多小时,两点半左右到家里。如果来得早了,下了公交车就在幼儿园旁边的小健身广场转几圈。只转圈,不抽烟,自从小唐那次提醒过她之后,伍芳每次来口袋里就再没装过烟。当然,也没有再迟到过。两个小时左右,阿姨口述,伍芳记录。录音笔开着,但是腿上也要搁个本子,即便装装样子也要搁一个,起码手里有点事干。出来正好赶上幼儿园放学,原本就不空旷的路口一下子各种堵,孩子叫喇叭响,简直热闹非凡。尹市长家住八楼,站在家里的阳台上正好可以看见这幅场景。阿姨说自己平时就喜欢站在阳台上往下面看,看大人接孩子,过去晨晨在这边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就经常站在阳台上看。公交车站就在幼儿园对面,同样尽收眼底。等车的时候伍芳莫名地感到不远处楼上阿姨的目光还在继续注视着她,所以直到上车,今天这趟才算完。

两个小时比想象中过得要慢。其实也是,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被迫坐在一起,共同直面和打撈关于另一个人的记忆,这里面还包括隐私,那的确是一种煎熬。对两个人都是。看得出来,阿姨在尽可能小心地掌握着界限和分寸,让人感觉她面对的始终是一台机器。伍芳就是那台机器,她对着她输入,然后等着她输出。

然而再有分寸也难免有失口的时候,有一次,她居然把尹市长叫成了守军,当着伍芳,第一次。在这之前她一直跟所有人一样叫对方尹市长,偶尔也称老尹。守军刚学会玩微信那阵,建了一个群,群里只有他们俩,名字叫“相亲相爱”,守军起的。说完她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对,立刻把“守军”换回了“尹市长”,顺便转移了话题。伍芳也意识到了,那电流一样的尴尬和不适瞬间遍布全身,自始至终没再抬头看一眼对方。虽然没抬头,她知道对方的目光一定也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她其实比尹市长大,大一岁,自己户口本上的年龄改过。这事没几个人知道,其实是姐弟恋。这也是她自己主动告诉伍芳的,跟“相亲相爱”一样,也属于隐私,而且还是级别比较高的隐私。

类似于这样的时刻往往会叫伍芳感到不适,但是必须要接受,因为必须,所以更加不适。她必须要无条件地接受对方的信任,以及这信任背后的风险。对方既然说了出来,一定都是需要她输出的,通过尹市长之口,伍芳需要做的其实就是两个字——转换,像一台机器那样转换。机器对隐私和信任是无感的,也许阿姨的那种态度才最恰当,不光把对方当成机器,把自己也当成机器。

两个人的感情一定不错,相当不错的那种。事实摆在那里的,其实伍芳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能够为对方口述其本人的回忆录,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巨大的前提,那就是必须对对方足够了解,这意味着对方对自己做到了最大程度上的敞开与坦诚,也意味着两个人有足够的交集,这交集不光是家庭、婚姻、孩子,还包括单位、朋友、志趣、理想、抱负、隐私,等等。伍芳胸口里小小地不适了一下,对,又是不适,不过是另一种,这不适藏得更深,同时也更加不由自主。对面这个人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那个人和自己。假如换成他们呢?假如有一天,对方也交给自己同样的一个任务,或者叫心愿,自己有没有能力去替他完成?说实话他未必没有这样的心愿,留名立传也许是所有男人的天性,尤其是那些成功了的男人,各行各业。对方也确实曾有一次开玩笑对她说过,你写了那么多书,你也写写我吧。创业不易,从当年一穷二白的穷小子到现在的上市公司副总,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她说,等老了以后吧。他问她,等我老了?伍芳纠正道,不是,等我老了,等我俩都老了。其实是心虚,当时没意识到,现在意识到了,还是没信心,对现在没信心,对将来更没信心,虽然这个人口口声声向她保证,一定会给她婚姻,与她一起白头到老。

婚姻和家庭也要独立成章,阿姨特意强调了。理应如此,家嘛。身为领导干部,可以不顾家,但是心里不能没有家,不仅要有,而且还应该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相信老尹本人也一定是这么认为的。婚姻和家庭很平常,平常就对了,那个年代里大家情况都差不多。两个人是通过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是她的同事、隔壁班班主任崔老师。结婚也简单,在老尹宿舍办的,当时单位给他分了一间单人宿舍,十几个平方米,就叫了办公室的几个同事,人多了挤不下,同事们一起来闹了闹,就算把婚结了。婚后聚少离多,没办法,老尹那时候在县里当秘书,三天两头跟领导出差下乡,有时一去就是一个月,隔三岔五还要派出去学习、挂职什么的。结婚第四年才要的孩子。是儿子。尹翔。飞翔的翔,名字是老尹起的。儿子很听话,基本上不用怎么管。管也主要是当妈的管,当妈的可是数学老师,起码数学分数没让他妈丢过脸。一个懂事、听话、各方面都不错的儿子,但也只是不错而已,普通平常的那种不错。一听就是一位父亲口中的儿子,父亲口里的儿子跟母亲口里的儿子有很大区别的,父亲通常都是严厉的,也是克制的。

确实很普通。伍芳见过一次。

好像是个周四的下午。伍芳也是才到,录音笔刚打开,有人进来了。用钥匙开的门,肯定是自家人,两个工人正在厨房装净水机,保姆小唐一直跟在里面,不可能是小唐,第一反应就是他。净水机是专门从网上订的芬兰进口货,含负离子,尤其对老年人好。这天下午工人上门安装,他亲自过来看。这么点小事开着车特意跑一趟,暖男一枚。

没想到有客人,经过她们时他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收脚站住,目光远远地落在伍芳脸上。伍芳也本能地站起身,不知道怎么称呼,只好“你好”加微笑,然后等着阿姨介绍自己。阿姨几乎到了最后一刻才开的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小伍。伍记者。”对方马上一脸对上了号的表情,看来这事他知道,知道他妈找人给他爸写回忆录这事,也知道找的是伍记者这个人。对上号之后他继续打量伍芳,那打量已经超出了必要的限度,明显有点不礼貌了。对方不走,伍芳也只能继续站着。“伍芳。对吧?你的诗集我翻过,寂静是‘你们’的方式。”他故意说错了书名,把“我们”换成了“你们”。伍芳有些意外,下意识地去看了一眼阿姨。储阿姨的脸色不太好看,也许已经不好看有一会儿了,刚才一直没注意。今天一见面脸色就不太好,伍芳拿不准这脸色是不是跟自己有关,从一进门就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什么惹对方不高兴。除此之外,或许也有身体方面的原因。上次临走时她听见对方接了个电话,起身背着她接的,电话那头是“小苗”,应该是某位医生。大致上听到了一点,不少指标不容乐观。她的年龄和母亲正好一样大,都是六十五,这个年龄身上的各个器官正是拉警报的时候,不出问题则罢了,一出问题就是大问题。阿姨皱起了眉头,音量明显提上来一截,足以让这套房子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到:

“尹翔该忙忙你的去吧,小唐跟工人都在厨房。你坐,小伍。”

下次再来的时候换了地方———过去两个人一直都是在客厅———不在客厅了,改在书房。小唐给她开门之后直接把她领到了那里,门半开,茶已经泡好,阿姨坐在袅袅的热气旁闭目养神。红茶,在鸦青色的茶杯里红得很醒目。两只茶杯,另一只当然是伍芳的,虽然伍芳每次都是自带保温杯,她一年四季喝玫瑰茶,玫瑰里加当归。茶几和沙发都是红木的,还有几乎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红木书柜。肯定是尹市长的书房,巍峨的书柜和那些居高临下的书都使人压抑。气氛顿时不一样了,半封闭,也更私密,起码不会让某些冒冒失失的家伙一头闯进来。

“坐吧,伍芳。”

跟上个星期比,阿姨气色好了一点。听见敲门睁开眼的瞬间,伍芳从对方那一刻还没来得及聚焦的目光里甚至看见了一丝怯懦和温柔,那温柔即便不是针对自己的,也足以叫她心生暖意。这令人心酸的暖意。

根据计划和进度,今天还是婚姻和家庭,最后一次口述,然后这部分就告一段落了。然后伍芳回去整理。她也要继续整理她的,准备下一章。下一章可是重头戏,七年一市之长。这方面的资料和素材太多了,越多反而越不好办,需要口述的内容其实不多,大量的都在各种报刊、文件、材料汇编里。前段时间阿姨特意交代过田秘书,田秘书也送来了一些,整整一纸箱,高高大大地立在对面的书柜脚边。“小伍辛苦了。下次你开车来,或者我叫人开车给你送过去。”纸箱着实不小,自己那辆福特的后备厢还真不一定装得进去。

“那个,是不是先关掉?”阿姨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录音笔。伍芳立刻伸手把它拿了回来,其实还没打开,但是为了让对方放心她直接把它塞进了包里,拉上拉链。看来没猜错,直觉告诉她,今天阿姨要口述的内容,一定非比寻常,也许是一段比“相亲相爱”“姐弟恋”级别更高的隐私,她和尹市长之间。伍芳调整了一下呼吸,做好了一切準备。

结了婚,但基本等于没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差不多两百天不在家。老尹进步快,进步越快人越忙。到市里后,单位好不容易多腾出来一间宿舍,小两口打算好好收拾一下。刷一下墙,然后把多出来的那间布置成一个书房,老尹晚上看书写东西都是趴在饭桌上,早就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了。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24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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