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形码迷宫
作者 程皎旸
发表于 2024年5月

在香港读完研究生后,她选择留在那里实现自己的香港梦。某日,她发现自己手背因瘙痒而起的抓痕,慢慢变成一个条形码。大都市中无所不在的物质刺激,人们内心难以泯灭的物质欲望,最终将我们自己包装成商品,打上条形码,待价而沽。

阿Mint总觉得右手背瘙痒,动不动就挠:发邮件给上司的时候挠,打电话给客户的时候挠,就连夜晚做梦也在挠。指甲大力划过肌肤,在暗夜里留下抓痕,翌日醒来,挠过的肉块生出一片浅白与深黑交替的竖条纹,间隔有序地排列,粗粗细细,好像斑马纹。

黎岛大惊:“什么斑马纹?明明是条形码。过来让我仔细看看。”他举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阿Mint右手背,不断放大画面,毛孔在逐渐模糊的像素里肿胀成一片沙漠,其上开出黑白栅栏制成的迷宫。黎岛的普通话说得稀烂,但还是坚持说:“叫你不要每日想着赚钱,买野,你看,你自己都成了一件野。”

“买野”,就是买东西。“野”,就是东西。

“乱讲,这不就是晒纹嘛。前些天去浅水湾比基尼市集拍视频博客,晒伤了。你看我这里,不也有這种纹路?”阿Mint指了指她的肩膀,小麦色肌肤上突兀着几道亮白纹路,那是被泳衣肩带覆盖而躲过紫外线的皮肉。

“那你还不去看医生?小心皮肤病,生癌……”

“呸呸呸,乌鸦嘴。不是说了吗?等我下个月过了试用期,拿了公司医疗卡才去看医生,不然太贵了,光是门诊费就要好几百……”

阿Mint抽回右手,手指不断点击鼠标,忙着将一组照片剪辑成动画:银色亮片抛光皮革高跟鞋、拉菲草编织坡跟凉鞋、灰白色马衔扣防水台乐福鞋、手工镶八角形切割彩色水晶高跟鞋……这些原本住在锃亮橱窗里,被灯光温暖、毛绒毯子铺垫的高贵物品,倏忽间成了“SOGO开仓感谢祭”祭品,横尸于花车上。如海啸拍岸的手一双又一双涌过去,抚摩、拉扯、翻转它们。身为“香港买买买”社交媒体小编,阿Mint前些天被商场公关邀请过去,拍摄开仓盛况。她机械地翻起一件件商品,拍照、拍照、拍照……再将照片剪辑成短视频,同时发布在抖音、小红书、视频号、Instagram……这是她港硕毕业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原价18000,现价9000?原价8888,现价4444?”黎岛凑近屏幕看热闹,将产品吊牌上的价钱念出来,“痴线①,这么贵,买来有什么用?”说着他又把阿Mint的右手抓回来,将其手背上的纹路与吊牌上的条形码对比:“你看,你手上的条纹跟那些商品的条形码一模一样。是不是吊牌掉色,染到你手上了?”

阿Mint“啧”了一声:“掉什么色啊,那些都是国际大品牌,你什么都不懂……”

黎岛一听,拉长脸:“快辞职啦,不然你也要变成商品了。”

什么?阿Mint恨透了黎岛这态度,动不动就辞职。正因如此,他才一事无成,没钱给她买钻戒,没钱给她买房子,没钱跟她结婚,害得她总被爸妈催分手、催相亲、催回老家。越想越气,她喋喋不休,两片嘴芭蕉扇似的,在200多英尺的居室里扇起一场大火。

但黎岛不惧,他有他的绝招——摔东西。“砰——”“嚓——”“吧唧——”阿Mint见盘子、碗、花瓶、茶杯,一个个在瓷砖地板上绽开花,心里不断蹦出数字,98、100、50、21.99、32.54——钱,这飞溅在地上的都是钱做的血和肉啊。为了制止黎岛这种抗议,她摔门逃了。

夜晚7点的旺角街头,明晃晃全是人。拎着精致购物袋的,拖着装满果蔬的小车的,滚动着印满大牌logo的行李箱的,他们挤得阿Mint颤巍巍,一时失了方向。空手赤拳的她唯有一个侧身,躲进了“大快活”。

“大快活”是香港版的麦当劳。但它比麦当劳还勤劳,早上有肠粉、萝卜糕、糯米鸡等港式点心,也有通粉、鱼柳、三明治等西式小吃,中午可选中式几菜一汤,也可选日式咖喱鸡、番茄肉酱意大利粉等异域菜肴;两点半后便是下午茶,碗仔翅、西多士、鸡中翼、迷你热狗……晚餐最丰富,牛扒、香脆海鲈鱼、火锅,甚至煲仔饭……早七晚九,它永远像跳蚤市场一样热闹,无论你是急着见客,匆匆吃个“西多士”的上班族,还是拄着拐杖、推着轮椅,说话也哆嗦的空巢老人,甚至是脏兮兮、臭烘烘,为了打游戏而几天不洗澡的宅男,你都可以在“大快活”里找个空地坐下,喝杯奶茶,享受一下免费冷气。运气好的,坐进卡座,在软皮沙发上打个瞌睡,都不会有人撵走你——店员都像机器人似的连轴转,不得闲搭理你。此刻正是晚饭时间,阿Mint在“大快活”里绕了四圈,才终于看见空位:四座方桌,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另一个椅子上堆了个大背囊,还有一个椅子空着。她小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摸出手机——15分钟过去了,黎岛既没打来电话,也没发来信息。完了,他不爱我了,阿Mint一撇嘴,差点要哭。忽然,手机弹出来一则App动态消息:《SASA夏日大减价  必买日本药妆抢先看》。

好似一束阳光,点亮了阿Mint差点被泪水侵占的双眼,她手指一滑就点进去了。做学生时,她也不怎么关注打折活动,但自从做了“香港买买买”的社交媒体小编,从早到晚都要帮各种商家撰写促销新闻,顿觉世间太多优惠便宜,不占白不占啊——买不起四位数的减价高跟鞋,但两位数的药妆还是不在话下嘛。都说在香港活着很贵,但只要不去思考那些掌控之外的东西,一切还是如鱼得水。

就在她细细对比两款热门减价酵素洗颜粉,不确定是加了杏子粉粒的好,还是加了玻尿酸钠水质的更好时,忽然听到身旁大叔长叹一口气:“唉!”像是失了魂的狮子,徘徊在巨石上,仰天哀号。阿Mint发现香港人很喜欢这样叹气。并不是轻轻地发出一声吁叹,而是将“ai”这个音节用力发出声,声调一波三折,有时还会配上港式粗口。这声“唉”,她最近也时常从黎岛嘴里听到。例如在她说自己要加班参加商场的公关活动而不能跟他约会、为了写美食测评而吃了十款不同“西多士”导致便秘三天、舍不得医疗费连胃痛到站不起身都不去看医生的时候,黎岛便会发出那样一声“唉”。这耳熟的哀叹,令阿Mint忍不住观察对面那位大叔:他发际线略高,头发染成酒红色,但白发却野火烧不尽地从两鬓生了一茬子;眉毛淡淡的,戴着黑框眼镜,皮肤蜡黄,长脸,嘴巴有些往下耷拉,嘴唇泛着点儿乌青,仿佛有诉不尽的苦。

“前阵子阿Jay转了行,紧接着就结了婚,老婆现在已经大肚子啦,如果不是赚了钱,他哪敢?”大叔狠狠地吸了一口可乐,望着阿Mint身旁的男人。

阿Mint也跟着用余光扫了眼:他比对面的大叔看上去更愁苦,低着脑袋,卷发泛滥,两手摆在桌面上,手指粗糙又干瘦,不理手边的咖啡,但偶尔会摸一摸安放在桌上的笔记本——A4大小,牛皮封面——好似在抚摩一头睡着的小兽。这样的小动作让她联想起黎岛。黎岛喜欢写作,用手写,外出总要带笔记本。有次他在地铁站等阿Mint下班,一个人坐在月台尽头的长椅,在膝头摊开笔记本,右手转着圆珠笔,写一写,停一停,抚摩微微凹凸的字迹。他的个子很高,又瘦,弯曲身子在长椅上,好像那尊“思考者”的雕塑,沉默的侧脸是阿Mint最喜欢的,单眼皮凹陷在突出的眉骨下,鼻梁尖锐地在空中画出三角,厚厚的嘴唇微张,随着他的思绪念念有词。这个画面令阿Mint走神——要不是这张好看的脸,我才不会那么轻易被他欺负呢,混蛋,总是跟我发脾气,她又在心里生起他的气来。

但很快,阿Mint的思绪再次被对面大叔的烟嗓打断:“转行啦!我知你喜欢艺术,但如今,艺术连条铁都不值!”

阿Mint身边的男人“嗤”了一声。

对面大叔不理会这似笑非笑的反应,自顾自说下去:“你看那个阿东,拍纪录片那个,拍得再好,拿了再多奖,有什么用吗?穷到脱裤。现在好了,跟他那个做制片人的老婆拍档开公司,给那些房地产啦、保险公司啦、银行啦拍TVC,赚到飞起。唉……”大叔再次重重叹气,侧脸望向远方。这侧脸好像一面魔镜,令阿Mint照见前些时的自己。

——你别写了。写这么多谁看啊?还不如出去工作,赚点钱,搬出来跟我一起住。阿Mint贴着一张乌黑面膜跟黎岛打视频电话。——我知道,我只是不想给我不喜欢的资本家打工,我肯定会找到我喜欢的赚钱方式……黎岛在屏幕那头说。他的卧室很小,其实是客厅被布帘子隔出的空间,摆了一张折叠单人床;床单上印着《海贼王》的路飞,斜斜地对着阿Mint咧嘴大笑。阿Mint没有心情笑,她一把摘下面膜:之前不是说好了吗,等毕业就搬出來跟我一起合租?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在赚钱啊,你怎么都不努力啊?现在房东要涨价,我又要搬家,一万多一个月,我真住不起了,我到时回了老家,跟你又要分开,你怎么一点也不为我们的将来着想呢……

“……仆街②啦!”对面大叔忽然拍桌爆粗,将阿Mint从回忆的镜子里扯出来。

大叔继续向他对面的男人慷慨陈词:“你的画卖不出,同垃圾有什么区别?活人的钱难赚,就赚死人的钱嘛。反正日日都有人死的啦!”说到这,大叔忽然低下脖子,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双目浑浊但又圆瞪瞪,令阿Mint心里一寒,赶紧低下眉——但越怕就越好奇,全神贯注偷听下去。

“……师傅明白,你有性格,想做艺术家,不肯为了揾食③,什么都食,但你老婆要食饭,你女儿也要食。你自己饿死就算,但不要揽住全家人一起死嘛……”

阿Mint瞥见身边的男人沉默地点头。她在心里琢磨,难不成对面这大叔是……做寿衣的?做棺材的?这令她浑身起了鸡皮。

“跟你说,不是个个都入得了这行,师傅带你,真是看中你,明白吗?看你生得清靓白净,阴气重,不会惊了那些野……”

“嗡嗡——嗡嗡——”

阿Mint的手机忽然振动,吓她一跳。是黎岛打来的。

“——喂?”阿Mint侧脸轻声说,但还是打断了两位大叔的对话,他们条件反射似的望了望她。

“你跑哪里去啦?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你快点回家啦。那些东西被我砸坏了,我赔给你就是,你不要跑掉嘛……快点回来啦,我到处找你,急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黎岛焦急的声响,还有车辆疾驰而过的轰鸣、红绿灯“嘀嘀嘀”的提示音、路人的说笑,嘈杂,拥挤,急迫。一时间她仿佛回到了初到香港的那个傍晚,她独立于陌生的语言星系里,迷航无措,两个齐腰高的大箱子像是装满巨石的蛇皮袋,束缚她的行动,而汹涌猛烈的人潮冷冷地向她涌来,不断发出机械的“唔该”“唔该”“唔该”,好像礼貌的诅咒,将她推开,推到车厢最里面的角落,扶手电梯的左侧,冰冷又狭窄的铁闸口——卡住了。她在出闸的时候卡住了。八达通发出奇怪的警告声,箱子太大且不受控制,斜斜地夹在闸门之中。她感到身后人群的急躁像篝火,烧得她满头大汗,直到前方伸来一对木浆似的胳膊,与她一起发力,将行李拔了出去,也将她从尴尬的沼泽里救了出来。“你以后一个人,不好带那么重的东西啦!好危险!”那个男孩说着很难听的普通话,头上戴着傻里傻气的运动头箍,身穿蓝色篮球背心,下面却搭了条不配套的绿色沙滩裤,踩着一双款式过时的白色气垫运动鞋,似乎刚刚从球场回来,额头和鼻梁上还堆着汗珠。他帮她推着箱子,领她穿梭在明亮光鲜的尖沙咀,穿过在街边碰撞的高脚酒杯,飘散在橱窗前的浓郁香水,精致裙摆与尖头皮鞋,玻璃幕墙里的霓虹倒影,海上漂浮的一片片游艇。她记住了他。不久后,他成了她的黎岛。

阿Mint举着电话跑出“大快活”。户外夜晚闷热,热风将她凉透的身心焗了一层雾。她小跑着听电话,按黎岛的指示四处环顾,直到看到一个熟悉身影,好像竹木似的,立在热风中,不断地在明黄的路灯下晃悠,并对着电话不停地说:“……看见我了吗?我就在我们常去买薄荷糖的那家711门口……”阿Mint放下电话,也强迫自己放下其他烦恼,什么房租、工作、同居、婚姻……“活人的钱难赚,那就赚死人的钱”……她使劲摇头,像是摇晃一株犹豫的蒲公英,将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化作绒毛似的种子,飘向了爱的那边。

樊高从“大快活”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零星而过的情侣懒散地拖着手,尚未打烊的小吃店门口还站着三五食客,等待碗仔翅、煎酿三宝或鸡蛋仔;橘色的垃圾桶边时不时停留抽烟的人,或打着无线耳机大声通话,或沉默无语地享受尼古丁的氤氲。日头的焦虑逐渐被亮蓝夜色稀释,化作淡淡防蚊水,混合鸡蛋仔新鲜出炉的奶香,渗入樊高的脑袋。他拧紧了一整天的眉头也逐渐放缓,荡入了711,买了盏竹叶青,175毫升,45%酒精度,廿几蚊,便可买到一夜烂醉,值。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大半,一团火在口腔里迅速燃起,令他瞬间漂在浪花上。虽然到了发福的年纪,但因长年昼夜颠倒,他瘦得含了背,自来卷的头发下原本生了张圆润白净的小生面庞,如今腮帮凹陷,苍白如被洗烂的布头。优衣库墨绿圆领T恤穿了几天,他懒得洗,反转来穿,标签露在脖子上;笔筒牛仔裤在他干瘦的双腿上飘来荡去,每走一步都沉甸甸,好像被乌云笼罩,蓄积了哀怨,随时都有可能化作一场大雨,倾盆淹死他的世界。

——你的画卖不出,同垃圾有什么区别?活人的钱难赚,就赚死人的钱嘛。反正日日都有人死的啦!

赵师傅的这句话不断在樊高耳边回荡。他不认同。艺术,怎可用“卖”来形容?他需要的是等待,等一个懂他之人,如同马蒂斯等到了谢尔盖·舒金。如果等不到,那么就成为高更又如何?与现实的自己彻底割席,远走高飞,隐居在密林中,让画作将尸骨掩埋,等世人在若干年后为之叹息。他多次想象过那样的生活,去暹粒的村庄,或蒙古的森林,让大自然的色彩将自己包围。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他在还没有到30岁的时候,曾收到圣塔菲艺术村邀请,免费去那里驻留4个月。那是美国新墨西哥州的小镇,焦黄沙漠,棕褐群山,公路比香港的海更广阔,一望无际,沙尘滚滚。当地居民不像香港人,他们不看股市,不炒房价,他们相信神灵、自然,用木头制成神像雕塑,挂在鲜黄色的墙壁上。零星砖红的矮楼里,藏着酒精、嬉皮士、印第安人的传说。他在热烈的沙尘里,仿佛成了一只鹰,翱翔在神秘的色彩中,创作了一系列野兽派油画,入围了五六个艺术展,其中两幅陆续被买家收藏,成了他后续近十年的重要生活来源。然而计划按时结束,他的签证到期,必须回到香港,回到油麻地上海街,拥挤在果栏与老式歌舞厅之间,将羽翼折叠,放入廉价的衣衫里,打开鸟笼似的铁门,踏入唐楼里的租住单位。米荔站在暗紫色的傍晚里,她穿着一袭猩红色的练功服,一只脚搭在高低床架上压腿。他走过去抱住她的背影。“我们不如一起离开这里,”他说,“原来外面的世界很大,钱不需要太多。找一个纯粹的地方,我可以画到死,你可以舞到死。”“你回来啦?”米荔根本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只是兴奋地转过身,用隆起的小腹抵住他:“快摸摸你的寶宝。我故意没有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一个美丽的意外。”

一切原本是幸福的。樊高拿出卖画的钱,和米荔一起开了工作室,在租金较低廉的土瓜湾庇利街,一个唐楼的第三层。他们将它布置成新墨西哥州的热带风情,鲜橙色墙壁,画着巨大的蜥蜴、老鹰、仙人掌。米荔原本在舞蹈团做演员,除了演出外,偶尔也在私人舞蹈学校做老师,但有了宝宝后就不想再外出,便自己在工作室开舞蹈班,小班教学,强度不大,时间也自由。樊高继续画画,在野兽的色彩里驰骋。宝宝很乖,是个女儿,像樊高一样通体白皙,四肢像米荔,纤长精瘦。他们给她取名为眉眉。眉眉很静,无论是工作室里播放《卡门》,被米荔抱着旋转,还是被樊高举起小脚丫,在油画布上印上彩色的五指,她都毫无反应,双眼冷冷地望着侧面。很快,她被诊断出了自闭症。

后来,土瓜湾要通地铁了,多个街区被财团买走重建,庇利街100多个商户被收回铺位,包括樊高的工作室。不过就算不被收回,他们也没什么心思经营。米荔全心全意在家陪伴眉眉,以防她忽然被想象力侵占脑袋,以为自己是一只小鸟而从楼上跳出去,或是再次将花盆扔到楼下,砸中街坊的脑袋。为此,他们也搬了家,油麻地过于嘈杂,他们搬去了西贡山上的村屋,租了其中一层。樊高继续在土瓜湾画画,有时画几个通宵也不回家。之前的画商联系他,说有收藏家看中,相约去了酒会,发现对方是个金融集团头目,专门卖骗人的伦敦金,樊高翻脸不卖了,嫌钱脏。画商气晕了,说等着樊高死了,再去炒他的画。之后再没商人找过他。于是,他尝试做老师。与他同龄的艺术家,很多都去外国读了博士,有资格在大学任教,生活丰裕。但他不行。他不爱上学,只有视觉艺术高级文凭,连英文也写不流畅,根本没有进入学院的敲门砖。他只好在工作室教书,从素描、调色教起。一波波小屁孩在家长的期望下来到这间充满梦幻的画室,但很少有真正热爱艺术,或拥有天赋的。他望着粗糙、愚蠢的画作,不仅不能一把将它撕掉,还得给它贴上鼓励的笑脸贴纸,以此换来一家人的三餐生活,以及给眉眉的治疗费、私人家教费。有一次,他揪着一个小孩的耳朵,将其从睡梦中唤醒。孩子哇哇大哭,他毫不心疼,反倒想:这么响亮的哭声,要是配在我家眉眉身上就好了。这么一想,他竟笑了起来。然后他被家长联名投诉到报社,上了新闻,名声臭了,几乎没了学生。

工作室关了,樊高回到西贡,将噩耗带给米荔。在绯红色的暮色里,米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眉眉递到樊高怀里,脱下睡衣,裸着身子匆匆化妆,贴上长长的假睫毛。他知道,她要去中环的夜总会跳钢管舞,她已经说了好几次,说去那里跳舞赚的钱多。她再次被樊高拉了回来。“你不准去,我会想办法赚钱的。”他说。

但米荔却说:“算了。离婚吧。”

一阵臭气扑鼻,这里是个大型垃圾场,旁边便是小巴站。站牌前有一队人在等车,樊高也走了过去。这辆小巴可以带他回家。在此之前,他已经离家出走一个星期了。米荔说要离婚,他诧异、愤怒、伤心、失望。

“离婚?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怎么好像所有的错都是我的一样?如果不是因为你怀了孕,如果不是因为你想有个稳定的家庭,开一个工作室,我当初卖画的钱也可以让我出国留学了。如果我有了文凭,我也可以去那些大学当教授。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钱都花在哪里了,时间都花在哪里了,你不知道吗?眉眉是你生的,又不是我!”

他说完这话就后悔了。他看到米荔在一片浓烈如血的火烧云里颤抖、破碎,好像跌落在地的蝴蝶标本。

“你走。”她哭着说,“我不想再见到你。”

于是他便真的走了。

他一开始想死掉。死在即将被人收走的工作室里,让尸骨烂在新墨西哥州的梦想里。但又担心自己死后,米荔和眉眉不好过。就在他沉溺于胡思乱想时,一通电话打来了,是赵师傅。

一串笑声从樊高身边经过。是一对年轻男女。男孩高高瘦瘦,像一株孤立的竹木;女孩则矮小,肥嘟嘟,好像一丛灌木。樊高想起,他见过这个女孩,就在晚饭的时候,她坐在他身旁。她此刻左手捧着一束盛放的向日葵,右手挽着男孩的胳膊;男孩则拎着一个大纸皮箱,里面装着一些崭新的瓷碗、瓷盘和花瓶。两人在暗夜中说笑打闹,给等车的路人留下一串清甜的青春。樊高想起自己很久没有陪米荔去逛超市了。他甚至不知道她与眉眉每天都吃些什么。他只是将自己埋在颜料和色彩里,仿佛那样就可以逃避所有的风暴。原来自己只是一个懦弱的鸵鸟。

小巴远远驶来。他将竹叶青一饮而尽,一串炮仗瞬间在太阳穴里炸开。

“你自己饿死就算,但不要揽住全家人一起死嘛……”

赵师傅的声音再次在樊高耳边响起。酒精输入全身的血液,他歪歪扭扭上了车,从口袋里翻了半天,才掏出八达通卡,“嘟”一声后,跌坐在椅子上。

“活人的钱不好赚,那就赚死人的钱嘛……”他扑哧一声笑起来,望着车窗中的自己,在霓虹灯的反光下,闪着金绿的叠影。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为死人制作精美的棺材,设计华丽的寿衣,画上最美的妆容!”

他似乎在座位上喊出了声——他继续笑着对身旁的人说sorry。

小巴开动了,好像冲浪的快艇,在夜色里驰骋。

樊高一手托着太阳穴,胳膊肘搁在车窗边沿,另一手还紧握着没有扔掉的空酒瓶,感到一路驰骋的呼啸顺着血管灌入耳膜,仿佛听到海螺里传来的大海的声音。坐在他旁边的乘客一下子就睡着了,额头滑落到他肩头,他想这人大概是累坏了,就让他睡会儿吧,于是静悄悄地,不敢动,脑海里却不断绽放烟花。那一团粉色的火焰,是米荔的嘴唇,静默的时候也会微张,露出白又亮的门牙,但发起牢骚来就成了扑闪着的蝶翼,在他耳边忽闪忽闪,化成巨大的燕尾蝶,飞上她那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瞳好似缓缓转动的星球,散发着忧愁但迷人的蓝色光芒;那光芒一路倾泻,成了她及腰的长发,发丝好似海浪,蓬松啊忧郁啊,晃得他心里荡荡悠悠。疏忽间,他觉得有点凉,原来是漫天下起飞雪,雪花迅速变着颜色,从古铜,到砖红,再到孔雀蓝,一闪闪,一束束,成了寿衣的形状,刚一着地,又化成棺木,一件变两件,两件变四件,那棺木盖子印着一只只猫儿眼,它们泛着银色的光,光芒闪得他不断眨眼。刹那间,一声钝响,棺木们齐齐爆炸,幻化成了紫色的大别墅,猫儿眼跳上墙壁,摇身变成明亮的方窗,巨大的燕尾蝶缓缓拉开大门——他知道了,他知道米荔就在里面,怀抱着眉眉,穿着猩红色的佛朗明戈舞裙,等待他回家。

就这样,他沉浸在热烈的醉意里,下了小巴,爬上淡黑又幽长的西贡村小径。他看见路两边伸出幽绿的树影,铺成飞毯,让他加速前进。他偶遇邻居家的猫又在小院里不睡觉,睁着大眼,盯着他左摇右晃的脚步。他想,别急,很快你就变成漂亮的方窗,我会每日把你擦得锃亮。“咔嗒”,他从荷包里掏出钥匙,拧开村屋一楼的大门。眼前是一道悠长的楼梯,此刻好似一层层自动升起的罗盘,拖着他盘旋往上。首先经过一楼,那是几个学生在合租,此刻还传出大声说笑的声响;再一转,到了二楼,那是一户印度人家;这时候他稍微停了停,他知道,再往上一层就到家了,就要打开那扇七天也没碰过的家门。他开始深呼吸,稳住脚步。他告诉自己,一定要紧紧抱住米荔,不等她那两片蝶翼飞舞就吻她,然后告诉她,他要为了她重生——他再也不要那没用的艺术了,他要从死人手里捞大把的钱,给她租一间看海的公寓,给她请个菲佣帮她买菜,让眉眉去最好的私立医院接受治疗——而就在这时,一束光从家门里发射出来,照得他一时头晕。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24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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