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语言
作者 〔挪威〕约恩·福瑟 作 叶紫 译
发表于 2024年5月

那是我念初中的时候,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老师让我当堂朗读。不知何故,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把我压倒、制服了。我好像消失到恐惧里了,恐惧成了我的所有。我站起来,跑出了教室。

我注意到老师和同学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冲出了教室。

后来,我解释说,自己表现异常,是因为得跑去上厕所。从听我说话的人脸上看得出来,他们不相信我的说法。他们大概觉得我疯了,或者说,是在发疯的路上。

这种对朗读的恐惧一直跟随着我。随着时间推移,我终于鼓足了勇气跟老师说,我太害怕朗读了,请老师不要叫我当众朗读;有的老师信我,就不再点我,有的老师则觉得我可能是在搞什么恶作剧。

这份经历让我明白了一些与人相关的重要东西。

也明白了其他很多东西。

是的,很可能就是这些东西让我今天能站在这里,向在座的观众朗读讲稿。此时,我几乎感受不到恐惧。

我明白了什么?

当时的情况几乎让人觉得:恐惧夺走了我的语言,而我,可以说,得把它拿回来。要拿回来,就不能遵照别人的条件,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

我写出了自己的文本、短诗、短篇小说。

我发现这么做给了我一种安全感,给了我和恐惧相反的体验。

某种意义上,我在自身内部找到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方,从那个地方,我能写出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现在,差不多五十年过去,我仍会安坐着写作——我仍会从自身内部那个私密的地方写作;关于那地方,老实说,除了它确实存在外,我知道得不多。

挪威诗人奥拉夫·哈·豪格〔奥·哈·豪格(1908—1994),挪威园艺学家,翻译家,诗人。〕写过一首诗,把写作行为比作小孩子的经历:在森林里搭起树叶小屋,爬进去,点起蜡烛,坐在黑暗的秋夜里,感受着这份安全。

我覺得这也非常形象地描绘了写作行为带给我的体验。现在如此——五十年前也是如此。

我明白的不止于此;我明白了,至少对自己来说,口语和书面语之间,或者说口语和文学语言之间,存在很大的差异。

口语常常是独白式的信息传达,表示某事某物应该这样或那样,它也可以是修辞型的信息传达,意在劝说或说服。

文学语言绝不是这样——它从不示知;它注重含意,而非传达,它有自己的存在。

在这个意义上,好的写作显然有别于各种类型的说教——无论是宗教性、政治性,还是其他什么性质的说教。

对朗读的恐惧让我进入了孤独状态——写作者或多或少都处于这种生活状态——从那以后,我一直待在那儿。

我写了很多东西,包括散文和戏剧。

当然,戏剧的突出特征在于它是书面的话语——其中有对白、有交谈,时常有尝试言说的努力,也许还有某种形式的独白——戏剧始终是个想象的宇宙,属于某种东西的一部分:这种东西虽不示知,但自成一体,自为地存在着。

说到散文,米哈伊尔·巴赫金言之有理;他认为,散文这种表达模式,或者说这种讲述行为本身,包含两种声音。

简单来说:说话者、写作者的声音,以及被说到、写到的人的声音。这两种声音常常融入彼此,以至于无法分辨。

它们变成了一种书写成文的双重声音——不用说,这也是那书写成文的宇宙的一部分,是它的内部逻辑。

可以说,我写下的每一部作品,都有自己的虚构宇宙,自己的世界。我的每一部戏剧、每一部小说,都有着各自的新世界。

但一首好诗(因为我也写过不少诗)同时也是它自己的宇宙——主要和它自身发生关联。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24年5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