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特洛伊·卡斯特罗是美国知名科幻、奇幻作家。作者在谈到本文创作灵感时表示,人们对创作者犯的“滔天大错”总有一种近乎痴迷的关注,本文是对这种现象的阴暗回答:书商无所不知,几乎没有作者能留得清誉。文中提到的部分作者已经离世,比如阿尔·卡普,他的行为令人作呕,但卡斯特罗依然没有扔掉心爱的《无畏的福斯迪克》系列作品。“如果阿尔·卡普还活着,我不会去见他或要他的签名,我只会更直言不讳地让大家知道,他是一个可鄙的罪犯。”
读完本文,你或许能感受到一阵阴森的寒意,抑或是某种自我觉察。
安珀缺本书,题名为《莎拉·霍利迪的庄园》。这部文笔细腻的风俗喜剧讲述了19世纪70年代新英格兰一位年轻小姐经历的考验与磨难,是夏洛特·温斯伯勒1笔下最难寻的小说。这位作者以细节烦冗著称,活跃于19世纪,至今已几乎完全被世人遗忘,但得到安珀青睐选作论文研究对象。温斯伯勒名利双收了三十年,大约在1900年被尊为“女版吐温”。现代读者之所以还记得她,只因为在她那批已然湮没于历史的小说之中,竟有一卷脱颖而出,于1943年被改编为一部极其粗制滥造的凯瑟琳·赫本电影。这位作家所著的23部小说中,只有一两部至今仍旧在印,其余的大多可以通过古籍书商或在线资源找到,唯有《庄园》例外:它因大尺度色情内容而颇受微词,而且四处难觅踪迹,就连作者论文建档的大学也没有收藏。安珀正打算接受先前学者的普遍观念,认定它已经佚失之时,一位古道热肠的女教授给了她一个私人书商的地址,这位教授长期以来一直依赖那位书商搜寻善本古籍。
“你得去他家,”教授说,“那人没有电话,也没有电脑,你只能先跟他预约,然后他才会去藏书里面找。我向你担保,这本书要是真的存在于地球上,那只会是在他的书架上。”
随后便是通信和预约。两周后,安珀留出了足够的时间,驱车前去拜访一座户型奇异的维多利亚式老宅,这座宅邸占地数英亩,建有多个塔楼,傲然抵御着周边小镇对它发起的工业化攻势。地产四周以锻铁栅栏包围,宽广草坪上散落着橙黄的秋日碎片,令人赏心悦目,而建筑本身似乎修缮完好,迸射着传统贵族的气派:对于毕生致力于收集及保藏旧书这一爱好的人来说,这样的经济背景的确恰如其分,令人打消怀疑。敲门后,安珀得到了房主的亲自接待,他微微欠身,欢迎她登门拜访,随后就她想要的图书询问了几个问题,便离开去找书了。同时,他邀请安珀随意参观一楼的书架,但嘱咐她不要闯进任何关闭的门,也不要登上那几处前往上一层的台阶。
所有书籍都摆得杂乱无章,安珀无法一眼识出奥妙。到处都是书架,书箱叠着书箱,前后上下相邻,但装有导轨,可以轻易错开,便于搜索。藏书从前厅开始,一直排到门厅,最后抵达一个敞亮的房间,诠释了汗牛充栋的含义。种种迹象表明,这房间曾是舞厅,但如今已成为文学宝库。走廊两边也加设了书架,挤得几乎无法通行,还有角落和缝隙里也塞满了书,二楼和三楼的阳台上更是摆得挤挤挨挨,总计大约有数百万卷。无须擅闯那些禁止踏足的区域,在这里能接触的著录之纷繁已令她两眼放光。藏书包罗万象,从花哨俗气的平装本科幻到泯然世间的18世纪诗歌,再到不为人知的比利时政客回忆录。此前安珀一直自认为地球上最爱书如痴的读者,从小大人就告诫她读太多书会伤眼睛、毁脑子,如今她真想花光自己微薄的积蓄淘上一筐列入个人心愿清单已久的书籍,只可惜这些书的摆放显然全无章法可循,要想找到某个特定的作家作品,只能漫无目的地瞎翻,寄希望于运气爆发。她发现悬疑小说堆在过时的用车指南旁边,一捆捆信函摞在20世纪20年代的软性情色小说旁,男性主角十分暴力的冒险小说则与一年级入门读物比肩。她眼中到处都是书,一堆堆叠着的,在书架上摆了四层的,还有塞在小壁龛里的。壁龛也是这座宅邸的建筑特色,她發现一面墙上有个空洞,显然是供暖管道之间形成的夹空层,里面全是20世纪20年代一位相当吹毛求疵的圣公会牧师的布道册子,塞得严严实实,都已经泛黄了。
好在单个作者作品的陈列井然有序,不至于完全不可理喻。安珀偶然发现几个书架上收藏了黑色小说作家康奈尔·伍尔里奇的所有著作,巨细靡遗,包括他以笔名威廉·爱里希发行的版本。穿过几个房间,她发现了埃德·麦克贝恩、埃文·亨特、理查德·马斯滕的著作,三个署名均为作家萨尔瓦多·阿尔伯特·隆比诺的笔名,也都归在一起。她还在另外一个地方找到了劳拉·英格尔斯·怀尔德、哈兰·埃里森、纳吉布·马哈福兹的作品,只要哪个书架上出现了某位作家,同一作者的其他作品便都摆在一起,近乎完整收录,也不像诸多图书馆和书店所常见的那样乱得可怕:选书人拿起一本书,继续逛一会儿,最终决定不要,便随手放在完全不相合宜的位置,导致图书陈列杂乱无序。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明显的条理可言,不按类型,不按字母顺序,不按标题,不按出版年,甚至不按开本装帧上架。超大开本和大开本图书与小开本平装书挤在一起,珍藏版图书与近乎阅后即弃的再生纸侦探小说并列,而且摆得那么密,险些把她看成了斗鸡眼。
安珀在二手书店见过接近这种程度的混乱,包括一些店里会把刚到货的所有书一股脑儿丢在已经入库的图书旁边,想要期望的任何图书,顾客都得费力好生寻找一番。从某种程度上说,在如此卷帙浩繁的地方徘徊寻觅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享受,仅凭这一件事就能消磨掉整个下午,最后还有满满一筐惊喜发现。但这里实在让人消化不下,而所有图书按各个作者姓名集中整理,表明实际存在某种她难以领会又无法获知的归档系统。几小时后(包含在书架迷宫中迷路的那些时间),她终于回到客厅,年老的屋主正坐在那里,研读一本薄薄的日语诗集,《庄园》已摆在他面前的显眼位置。
这人虽然年老,却和安珀父亲的老态不尽相同。具体讲来,她父亲六十岁出头,身体却依旧硬朗,像一头银狐,身经百战,倍受尊崇,在世间站稳了脚跟。他的老相也不似安珀的祖父,一位耄耋老人,脸上虽已呈现古旧皮革的质感,看待世界的眼眸却依然深邃湛蓝;他每天坚持步行五英里,尽管如今需要拐杖支撑,精力却几乎和年轻时同样充沛。这座宅邸的主人也还精神抖擞,可他的老态却仿佛古老的埃及方尖碑、墙皮剥落的古庙、泛黄的羊皮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