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机会所在的城市(中)
作者 [英]阿德里安·柴可夫斯基 翻译 / 李克勤
发表于 2024年4月

不喷毒液,但会产卵

芝诺修斯,他预示动荡和剧变,带来天下大乱。蝎蝇上帝。在他诞生的国度,他世间的名字已经增长到了好几个。类似他这种乱七八糟的神祇,无论哪里发现其宗教,都会将这个教驱逐出境。这种做法很有道理。因为这些宗教只会破坏现状,却没有用任何东西取而代之。之前,妮希诺斯特丝站在她的上帝面前。这位上帝其貌不扬,比普通的蝎蝇大,但还是比人小。体型较大的上帝会引起更大的上帝的注意。大多数昆虫都很小,这是有原因的。在宗门的地下神庙里,在面具遮脸的崇拜者的围绕下,她直接从芝诺修斯的口器中受领了神谕。她是许多人中的一员,受命出发,将动乱之卵播撒在帕利桑统治的皮肤之下。

芝诺修斯本尊没有和她同行。没有看不见的昆虫蹲坐在她的肩头,确保她——谚语接下来本该是“在艰辛的直道上行走”,此处却正好相反。和她一起上路的教友基本上都被逮捕了,因为故乡大多数宗教的影响力都很小,而正当思想的势力却非常大。她之所以这么久都没被发现,主要归功于她创造性地解释了神谕。“焚烧每一片威权之地!篡改每一份文件!”有空闲的时候,她也焚烧、篡改,但前提是不被逮住。她主要的工作是和别人结交。

这是贫民窟一家酒馆的地下室,里面到处堆着酒桶。男男女女围坐在一张长桌边,说着抵抗运动的事。从派别上看,主要是秃鹫。这一派主要是穷人、愤愤不平的人,其政治理念中有很多非常实际、直截了当的东西,比如报仇雪恨。这间屋里的人很多是黑帮,其他的是工人或者前工人:有的是这家厂那家厂的刺儿头;还有的是跑腿的送货的,工作性质要求他们一定要弄清去的是什么地方、见的是什么人;还有码头工人,他们知道怎么和鹭鸶合作,把货物弄进城里。有的时候,这些货是抵抗组织需要的补给,还有的时候是逃过帕鬼子巨额税收的药、酒以及其他商品。犯罪活动与襄助起义,这两者之间并无明确界线,再说没钱也干不了正义事业。

其中有几个直接为恶毒姐妹干活。那两人对秃鹫有很大影响,掌控之深入超过别的任何人。其他人大都给秃鹫上供。没有哪一个想跟卡雷莉亚和埃文娜对着干。这里甚至还有个比小女孩大不多少的女人在两姐妹和褒博堂之间跑腿传信。这会儿她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于是越说越起劲。她说,帕鬼子的兵驻扎进了那边的三栋房子,但还没有进校。学生在唱老歌,挥舞绣着伊尔玛英雄名字的旗帜。有些教职员工被传唤到宫里交代问题,但帕鬼子还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准是要出大事!所有人都点头不已,抚弄刀把,喝酒。

坐在那张桌子末端的妮希诺斯特丝指出,帕鬼子的实力比不上以前了。统治区一直在扩张,她就能说出十多个地方,帕鬼子派了特工和间谍往那儿渗透。毕竟她是这些人里唯一的外国人,走南闯北,走过的地方比鹭鸶都多。到现在,帕鬼子的兵力摊得稀薄,肯定没错!更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他们排第二的大人物还想把统治扩到锚林之外,因为这个还送了命。现在帕鬼子更是跟那座树林本身开战了。只要他们一转身——打个比方,如果城里爆出什么事,把他们吸引过去的话——林子说不定会派出一支大军那么多的怪兽来干他们。想想就兴奋,对吧?

塞切姆路之外一家工人食堂里,奥维钦神父在听取他自己的信使带来的报告。一个替奥克街一家服装厂送货的男孩说,他把货送到褒博堂时被当兵的搜了一次,卸货完了返回时空车又被搜了一次。另一个老头子是给大学老师们烧锅炉的,靠鬼怪出力,签了五十年还能再续的合同。他说瞎胡闹的不光是学生,连老师都在抗议,因为没有谁有奥斯特拉瓦的消息,还有流言说他已经被正当言论部折磨死了。魔法师奥莱美站起来说小阿洛到处在抓人。她自己就被拦在街上,和好些人一道接受盤问,各式各样的问题足足问了一个小时。

“布雷泽灯泡厂被他们关了。”一个一脸大胡子的人说。这是个玻璃工人,在那家厂的兄弟会里名声很好。“我们全都被赶出了门。厂主抱怨连天,可他还有补偿。我们啥都没有。口哨一吹,我们就被轰到街上去了。”

“你们会返工的。”奥维钦说,“他们那些花里胡哨的办公室用的一半灯泡都是布雷泽造的。”

“哦,返工倒是能返工。”玻璃工人说,“你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要进来了,他们就赖着不走了。”这是大实话。只要帕鬼子对哪个地方产生了兴趣,他们从此就会安排人在工长身后紧盯着。兄弟会将被严查,被疑神疑鬼。说句话都得提心吊胆,开会只能另找地方。如果帕鬼子的手再次掐住了大锤区的脖子,这意味着此后的每张新面孔都会遭到怀疑。他们一直想把他们的人塞进来,也始终少不了哪个马里克商人或工人卖身投靠,从帕利桑人手里挣点小钱。整整一个冬天,邻里只能以目示意,兄弟会成员的家门随时被踹开,人们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切大家都见识过。

“有人在替他们指路。”一个制造工人恨恨地说。可能是个阿米吉尔想跟兄弟会算账,觉得帕鬼子兴风作浪是个好机会。也可能有没有这个机会,这种事总会发生。

更不用说布雷泽灯泡厂还生产符牌。谁都说不准那种拇指大小的魔法玩意儿会不会流失一部分,去了别的地方。也说不准上面的金子会不会被刮掉、符牌会不会掺假,从而让一小股神秘法力流向其他地方。帕鬼子是在乱打一气,还是鼻子嗅到了颠覆和破坏的气味?

坐在后排的妮希诺斯特丝没有发言资格。勉强只能算个荣誉成员吧。再说凭她的出身,她既不可能给厂主打工,也不可能给占领者干活。但坐她旁边的粗壮女人是制造厂的机修工,儿子死在一台机器的齿缝间,于是满腹怨恨地改变信仰,投入传播破坏信息的芝诺修斯门下。诽谤机会:不能击败的,诽谤它。妮希诺斯特丝朝那女人靠过去,说了几句:帕鬼子如何正在伸出手来,那些钢铁手指就要攥紧,再次夺走一部分自由,破坏兄弟会。而阿米吉尔却只是站在一边,绞着双手不做事,只顾计算工厂的利润。其实占领期间利润并没怎么下降。但眼下这段时间,帕鬼子的力量分散得很厉害,是吧?又薄又干,紧绷绷的,像绷在框上的纸。是不是只需要划根火柴……?

褒博堂的一间教师休息室里,七位学者抽着烟,若有所思。

教音乐的沃科文教授朝熏黑的天花板喷出一缕烟,烟气缭绕如凤尾。

“如果这个威胁吓不住他们,”他说,“那就麻烦了。”

“吓不住他们的话,它就算不上威胁。”戈蒂教授说。她教的是魔法理论,被大锤区天天进行的实际运用弄得相当狼狈。

“这是开了先河。”说话的是位数学家。这几天来,无论跟谁他都是这句话,很少说别的。“一个褒博堂的教授,就这么拖出他自己的书房。”意思是,这种事接下来可能发生他们中的任何人身上。还有,数学家本人说不定也有一些涉及犯罪的秘密:或许有个亲戚加入了抵抗组织;或许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副业,违反了帕鬼子无数禁令中的某一条;又或许他只是觉得用帕语教数学不爽,出来的数字全是错的。

“我昨天去了地堡。”沃科文说,“我等了又等,没人肯见我。我见不到伊瓦恩。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往宫里递了陈情信。”

“他们恨我们。”戈蒂说,“当时的事我还记得。他们想用这个地方当他们治理区的办公场所。我们用空话、承诺和逻辑跟他们磨。他们不是热爱逻辑和理智吗?这就叫玩刀的人死于刀下,对不对?”一个仆人端上铜盘,她在里面磕了磕烟斗。“我们这么努力工作,为的只是能生存下来,能保存自身,保存我们的自由。一直走钢丝,总算维持住了我们在这里的生活方式。”桌边众人都点头。“但如果他们随随便便就能进来夺走它,这种生活方式又有什么价值?”

“开了先河。”数学家又说了一遍。

“我们不得不——”有人说,话音未落却被人抢过话头,“不能这么做!我们只能……等待。他们总会释放伊瓦恩,然后一切恢复原状。我们不能冒险——”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稳住学生。”这是地理和制图学教授波维利奥,神情庄重,动作迟缓,可能是全体教师中最不被看重的一个。但他的话给室内带来一丝寒意,让众人静了下来。想想看:他们尽可以画出所有最明智的路线,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但如果船开动了,掌舵的手却不是他们的,无论什么路线都只是一场空。

妮希诺斯特丝倾身向前。她当然不是学校教师,只是个褒博堂的熟面孔,常来常往。她在遥远的故乡有门路,能搞到最好的烟丝,劲头大得让人流眼泪——这个睿智的团体永远欢迎的好东西。学生中间蓄积了太多怒火,她这么说道。这种情绪之强,把她这个外来者吓了一大跳。整个褒博堂就像摞成一堆的符牌,只等一声咒语,就会猛烈爆炸。来参加这个精英盛会的一路上,她听见学生们说起许多老师的名字。最受尊敬的老师,因为他们把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最高利益放在心头。其他人没有这种责任感,也就没那么受景仰。以目前这种形势,如果她是褒博堂的老师,她肯定不愿充当那个去学生那儿劝说他们别闹了、回去讀书的人。最好稍稍挥舞一下旗帜,显得自己跟大家是一条心,对吧?再说老师们本来就是这么想的,至少一部分吧。这里有这个传承几百年的传统,现在受到了威胁。而且治理区方面现在分歧很大。他们搅得城里躁动起来,下一步该怎么办,治理区长官跟他的下属意见不一。如果咱们显示出团结和力量……

之后,她坐在从一家茶叶商店租住的那个小房间里。店主全心全意地支持动荡与纷争,前提是它允许一个人坐下来,斯斯文文地享用一杯好茶。妮希诺斯特丝非常乐意做出这点让步。这些年里,她渐渐喜欢上了伊尔玛的许多享受、许多地方,还有许多人。而帕鬼子的任何东西都绝不可能让她产生这种感情。他们那种严厉、高效和理智的观念毫无弹性,没有丝毫妥协余地,不允许任何人保留属于自己的空间。难怪他们的一半高层都在大挖墙脚,只为让自己多捞一点。

在她所喜爱的伊尔玛的人和事中,有一个是敌对宗教的牧师。忧伤的小个子,死抱着一种濒于灭绝的信仰不放,却几乎误打误撞地当街表演了一场货真价实的奇迹。然后就被帕鬼子抓走了。这让她想起了她的使命。为了亚斯尼克——亚斯尼克本人会恨死这种做法——她将把混乱的种子撒进她能找到的每一块肥沃的心田。

关于上帝的对话

上帝一度很高大——这是科萨说的。还有座很体面的庙宇——这是好多代以前的事。人们穿过整个特尔马克前来朝拜。科萨说那以后有个祈养院,供上帝和他的牧师们居住。生病的人来到这里接受信仰之戒,然后治愈、康复,断手断脚拼合起来恢复如新。这些全都是科萨之前的事。再后来科萨能记事了,那时的上帝当然小了一些,住在一幢宅子下面的地窖里,但多少还有些信众。大家带来施舍,表达谢意,被治愈,按照上帝的命令接受和平誓约。亚斯尼克怀疑上帝从前施治时限制并不是太严格,但后来他看到接受治愈之恩的人用他们健康的身体干了什么好事,于是后悔了。

他们把他从原来那间小得像壁龛的牢房抓出来,押进另一间最多只能称为大点的牢房的地方。这里没有窗户,灯倒是亮些,灯罩的颜色也不一样,让灯光显得没那么红。他估计目的不是为了让他舒服些,而是让经常在这个房间工作的人做事时看得更清楚。它看上去像那种让人在里面施展精细手艺的房间。对人施展。

他们用束带把他绑在一把椅子里。“他们”指的是两名士兵。其实一个兵已经足够了,说不定半个兵都做得到。因为亚斯尼克很弱,而且他的宗教信仰不允许他反抗。如果上帝最后一个牧师不肯被绑在椅子里,挣扎时不小心打了士兵——他拿不准上帝会做什么。在被授予神职之前,亚斯尼克从来没接受过神圣的治愈。用不着。所以如果破戒,他身上不会绽开旧伤。但也许五岁时发的那场高烧会再来一遍。不过发烧弄得他当时非常亢奋,打斗时亢奋起来说不定对他有好处。

他们捆绑完毕就走了,以为留下他一个人待着。其实他们是留下他跟上帝待在一起。

上帝坐在一张工作台上,就在亚斯尼克的椅子对面。亚斯尼克可以清楚地看到台面,以及上面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各种仪器、工具。大概是想吓唬他,可他只认识几件。那一排从大到小摆放的显然是夹子、钻头和钩子,其用途一目了然,看着都疼。其他各种杆、棍、透镜和组合框架实在过于神秘,他完全不明白这些东西的奥妙所在。

上帝看着他。那张脸皱纹堆叠,肌肉松弛,满脸胡子,头发乱糟糟的没梳理。也许他应该搞一把刷子,烧了它,让上帝可以打扮得干净点。但亚斯尼克猜想上帝大概已经不在乎这种事了。上帝的灰色袍子脏兮兮的,破破烂烂,到处是窟窿,所以亚斯尼克还应该把床单撕下一个角,烧给他补补衣服。当然,他没有钱买这些东西。有时他想是不是应该偷些东西给上帝用。上帝其实并没有真正禁止他的牧师偷窃。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过去没必要加上这一条戒律。但科萨始终坚信牧师应该保持操守,无论上帝有没有发表过意见。上帝当时就坐在他们共用的房间里那个旧书架上,只耸了耸肩膀。可他还是坚定不移。

“我很抱歉,”亚斯尼克对上帝说,“看样子应该是完了。”

上帝从左到右看着那些器具。“我应该怎么做?”他问。

“我不知道。我很抱歉。”

“你没了,我怎么办呢?”上帝小声哀鸣。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吗?”

上帝不知道。他裹紧身上的破衣服。“奥沃斯特,神牛。”他说。

亚斯尼克皱起眉头。“什么?”

“那家伙可有力气。他用铜蹄碾碎不信仰他的人。他的牧师们有座庙,大门是用黄金做的。黄金啊!”上帝显然大受震撼。“他赐福给武士,从河水中带来疾病。”

“一个牛上帝,他为什么要带来疾病?”亚斯尼克很想挪挪身子,在椅子的光板木头上换个更舒服的坐姿,可惜束带不允许他这么做。

“我不知道。”上帝说,“或许他把河里管疾病的上帝吃掉了,然后疾病就都归他了。以前常有这种事。但我想说的是,他现在在哪里?”

“我从来没听说过他。”

“没人听说过。几百年都没人听说了。”上帝的声音有些颤抖,“奥沃斯特!力气那么大。我们打过仗。他毁掉这片大地,我治愈它。我恨死那个王八蛋了。但我从没想到他竟会不在了。”上帝摇着头,“从前有很多我们这种神祇。但你得盖神庙,因为国王和公爵需要个地方去那儿祈福,再说还能让自己的表兄弟在那儿管事。”

上帝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这位神圣的存在坐在工作台边缘,两条干瘪的腿悬在空中荡来荡去。他的视线越过亚斯尼克,望进远古的历史。

“我们把人吓坏了,”上帝说,“然后又让人觉得厌烦了。人只想自己过日子,再有个人类那种水平的便利机构来给他们的生意做仲裁,捐赠也有个地方可去。人并不想随时随地都跟上帝在一起。更不用说又来了那些岛民。”

“帕利桑人。”亚斯尼克纠正上帝的话。

“我还记得他们只是岛民时的样子,信奉他们海里空中那些上帝,捕鱼,抢劫。那时的他们幸福得多。”说到这里,上帝不吱声了。两个人从亚斯尼克身后走进房间。

“正好那个时候,”一个人正说着,“这次他还真的在那儿。”男人的聲音。他从椅边挤过,走向工作台,顺路还朝亚斯尼克胳膊上狠狠捅了一下。真疼。他背对亚斯尼克,一件件数着台面上的工具。矮个子,宽肩膀,上身衬衣,下身半长马裤配高筒袜。紧身的帕利桑式样,接缝处有些紧绷。“这一个又是什么人?”

“他们又没箍紧脑袋。”女人的声音,年轻些,尖利些。紧接着,一双凉丝丝的手放在亚斯尼克的左右鬓角,他之前不知其存在的束带突然箍住他的额头。

“请别这样。我保证不反抗。”他突然害怕起来,之前束缚手腕脚踝的时候都没这么害怕。看不到的女人停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抽,收紧束带。

“他说他不会反抗,盖德斯。”她说。

“那咱们的活儿可就轻松多了。”男人回答。他的名字显然就是盖德斯。“这是砸坏房子那个?我还以为是阿洛人呢。”

翻动纸张,沙沙作响。“那个昨晚就做了。”她说,“这个是治愈者。”

盖德斯两手拿着一个组合件,转身离开工作台,绕了个弯,离开亚斯尼克大受局限的视线,只能隐约看到个矮壮的人影,加上没有人脸的声音。

“我还以为治愈者是个胖子。”他说。

“为什么非得是个胖子呢,盖德斯?”女人的声音像被逗乐了。

“我要会治愈,我肯定长胖。我做那个肯定不免费。”盖德斯解释道。

“它的运作机制不是那样的。”亚斯尼克说。听到他的声音,那两人一下子静止不动了,好像听到家具说话,或者死人发声。“要是那样倒好了。”

“如果你是治愈者,”女人向盖德斯指出,她没理睬亚斯尼克,“坐在椅子里的就是你。”

“不,不,你别打岔,”盖德斯说,“我很感兴趣。那你说它是什么运作机制?我猜肯定有规定。不然岂不是死而复生的人遍地都是,我们还有什么用处?”

“这个嘛。”亚斯尼克开口道,眼睛直视上帝和那张工作台。

可这时又有人进来了,盖德斯大声说:“啊,茶来了,也他妈是时候了!”亚斯尼克进行神学宣讲的窗口显然关闭了。他也闻到了,的确是茶。他闻着应该是便宜茶,埃莱梅大妈买的那种,而不是他的朋友和对手妮希诺斯特丝带来的那种非常高级的茶叶。

“打扰了,”他用颤巍巍的声音问道,“我能不能也喝一点茶?一小口?”

有人站到他耳边,那个女人。茶杯烫得让人不适的杯口抵住他的下唇。他笨拙地啜着,勉强喝到了一两口。茶水比埃莱梅大妈供应的稍好一点。

“谢谢。”他吃力地说。女人发出一声含意不明的哼哼。

“莱希,”盖德斯说,“他们给我的又是那个杯沿有缺口的杯子。”

叫莱希的女人发出一声含意同样不明的哼哼。

“我他妈告诉他们别用这个,我——”

“上次划破了嘴唇。”莱希抢过话头,“只不过按现在算,你的‘上次’是三个月之前。”

“可他们还是给我这个杯子。”

“就因为你跟他们抱怨。”

盖德斯深吸一口气。被这场斗嘴勾起兴趣的亚斯尼克正准备评估双方论点以便决定站哪一方,只听男人对世界之不公报以长长的一声叹息,接着吸溜着喝起茶来。亚斯尼克估计他应该很小心,从茶杯没磕伤的那一侧喝。男人道:“咱们还是快点干活吧。要我说纯粹是浪费时间。你去拿板子好吗?”

盖德斯将某件东西在椅子后背拧紧,那东西从左右两侧伸过亚斯尼克的脑袋。他能感觉到贴在上面的硬硬的金属,像某种昆虫用于捕食的带刺的螯腿。盖德斯凑在亚斯尼克耳边干活儿,一边透过齿缝咝咝地吸气,啧啧有声。他在摆弄什么工具,固定那个装置。莱希这时又到了工作台前。亚斯尼克只能看见她的后背。衣着跟盖德斯一样:衬衣、马裤。在马里克人看来紧得让人不舒服。她的头发比他见过的一般的帕利桑女人长些,用发针别成一个发髻,她往头上戴目镜时这个发髻有些碍事。她转过身来,在面前端着一块方形烟熏玻璃,镶边部分用的好像是铅。透过玻璃看她的头,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团,目镜圆圆的镜头像黑乎乎的猫头鹰眼睛。

“准备好了。”莱希说。

“避让。”他背后的盖德斯说。

“放。”她对他说。房间瞬间陷入一团扭曲、深沉的暗色,与此同时却让亚斯尼克看得清清楚楚,最小的细节都能分辨。唯一的例外是莱希举到他面前的那块玻璃,透过它望去,前面一无所有。下一瞬,一切恢复原状。莱希走向他左侧,离开了他的视野,两个人退后了一点。

“我还以为……”亚斯尼克仍旧保持着礼貌的语气,“还以为是……”其实他没什么可说的,但他很希望参与他们的交谈,被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个物件。毕竟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在物件身上。“我还以为你们是刑讯人员。”甚至还笑了一聲。呵——呵,什么傻念头啊!大家都是朋友嘛,对不对?虽说咱们中只有一个被捆在椅子里。上帝现在站起身来,目光越过亚斯尼克,看着盖德斯和莱希。

“他以为我们是刑讯人员。”女人重复了一遍。

“真想不到。”盖德斯嘟囔道,显然正专心做着别的什么事。“我是说,偶尔也会吧。要不就是替他们拿着奶头夹子,搭把手拧紧睾丸螺丝。跟我们不是一个部门。我敢说,换成正当言论部那些伙计,准不会给他们磕了口的杯子。咱们需要再来一遍吗?好像没做好。”

“做好了,别没事找事。”莱希就在亚斯尼克背后,正麻利地从他头上和椅背上卸下刚才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他时不时能瞥到她的两只手:很白,手指很细,啃过的指甲涂成黑色。按帕鬼子官员的标准,有点怪异、做作。

“我是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盖德斯还在说,“我之前还以为这哥们可了不得。好几份报告都说‘从死亡边缘把人拉回来’,没错吧?就他,这个胆小鬼?”

办得到的话,亚斯尼克会点头赞同。“我很抱歉。”一不留神他又说出了这句话。他真的觉得抱歉,他也希望自己是个更加令人敬佩的牧师。这是为他们着想。也为上帝。为所有人。

“被治愈的也抓进来了对吗?”莱希说。她又回到工作台前,放下那个已经塌掉的框架,发出哗啦一声响。没放回原位。这样看来,注重整洁的人应该是盖德斯才对。“愿意的话把他带上来,做些卜算。”

拉什拉夫。那个人已经受够了罪,先是受伤,然后是不受欢迎的治愈。“不,不,用不着。”亚斯尼克说,“我的确治愈了他。差点死了,我治愈了。我很抱歉。”

莱希转过身来。猫头鹰眼睛似的目镜下面还戴着有开口的面罩,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沾着油渍的额头。

“他说很抱歉。”她对盖德斯说。

“很高兴还有人觉得抱歉。”男人回答。他又回到视线中,手里还拿着那块玻璃板,从他自己的面具和目镜后面盯着它,似乎不大高兴。“老实说,弱得很。我估计只够……二十?”

“三十。我敢跟你打赌。三十五。”莱希说。看样子这两人中她更积极向上。亚斯尼克决定了:他更喜欢她。

“我能看看吗?”他问。那两个又静止不动了。他意识到他们俩谁都没有真的看他,没看他的脸,没看他的眼睛。“求你们。”他加了一句。

那一刻十分尴尬,就好像他在贵族家里举办的正式午餐会上犯了个大错。两副目镜交换了个眼色。盖德斯再一次把玻璃板冲着他的脸一塞。

上面有个剪影,头部剪影。从各种情况看应该是他的头。完全看不到椅背。脸、耳朵、脏成一绺绺的头发。脑袋周围的玻璃板上画着雾蒙蒙的一圈,这一圈旁边是……

是上帝。上帝就在玻璃板上,挨着他的肩头。不是剪影。仿佛画家把深色和浅色弄反了,画了一幅颜色颠倒的黑白像。但还是认得出来,这是上帝。

“这是……你们看得到吗?”他问。

盖德斯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们看得到吗,莱希?”

“看不到的话,就没必要做这个了。”

“那是上帝。”自从科萨不在了,上帝就只剩下亚斯尼克一个侍奉者。除他之外,没有人能看到上帝。这大概是想让上帝显得更重要、更厉害。但在只有亚斯尼克和上帝的情况下,亚斯尼克觉得这种做法的唯一作用只是让他老人家非常、非常孤独。

“简直太神奇了。”他说,“你们能……现在能不能……看到他老人家?就在那儿。”他尽可能移动手指,指点方位。

两副目镜又交换了个眼色。然后,至少莱希顺着他的指点,朝上帝所在的大致方向望去。上帝则气呼呼地回瞪着她,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

她耸耸肩。“隐隐约约吧。能量在那儿跳跃,也就能再蹦个分把钟了。像一小团污渍。那就是他?”

“祂1。”亚斯尼克纠正,用这个字才有分量,才合适。“上帝,是的。”

盖德斯哧的一声笑。“上帝,”他说,“到处都是‘上帝’,这些马里克人!不过别担心,你马上就能甩掉他了。”

“什么?”亚斯尼克问。

这人又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件折叠起来的装置,走出视线,绕到背后,将它的组件连接到椅子上,活儿干得不顺利时还咒骂几声。

莱希拿着另一个框架,开始把它安装到椅子扶手上。因为安装位置的缘故,亚斯尼克只能看到一部分,像个木头格子架。她继续把一些小东西安在架子上,动作熟练迅速,同时没精打采地有点厌倦。弧状顶角的金属菱形片有点像锡。自从占领期开始,全城都熟悉这种东西。没有灌注法力的符牌,灰扑扑的很不起眼。

“最多二十。”背后的盖德斯说,“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图腾。”

“能让人死而复生。”莱希提醒他,“我把五十枚全装上,咱们看看能挤出多少。”

“结果就是四五十枚灌装了一半的符牌,你的错。”

莱希粗鲁地哼了一声,继续咔咔地把符牌嵌进格子,直到装满整个架子。

“你们在干什么?”亚斯尼克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其实他已经知道了。

“滗出法力。”盖德斯告诉他,“这还用问吗。”

“给他宣讲。”莱希催促道。

“我才不。你来。”

“过太久了,大多数都忘了。”她的目镜映着亚斯尼克的脸,两张惊骇万状的脸。“要背那么多。为你清除迷信,为你卸下错误信仰的包袱,将你的圣物以及类似物品投入二次利用,用于更崇高的目的:进步,理性,等等,等等。全是屁话——差不多就这些了,对吗?——所以我们现在不搞这一套了,也没人进来告诉我们非要来一遍不可。简简单单一句话:滗析,滗出法力。用不着啰哩吧嗦搞那么些仪式。”

“你们不能这么做。”亚斯尼克说。现在他开始挣扎了,想挣脱束带,却连让它们松动点都做不到。“你们不能滗析上帝。我需要他老人家。求求你们,他只剩下我一个了,我也只剩下他一个。我这辈子都……”就在这时,一个可怕的、有罪的念头涌上心头:如果没有这个上帝要他看顾,他本来有那么多事可以去做。不需要严守那些宗教戒条。他可以在城里四处撒欢发疯,跟人打斗,和人恋爱。可他被钉死在上帝身边,照顾他,遵守他的规定。“求求你们。”他说,眼睛望着在工作台上站起身来的那个小小的、憔悴的身影。“你们不能这么做。”

“我们这是把你带进理智的时代,纯真的时代,把你从过时的信仰体系中解放出来,等等,等等。”盖德斯说,“照他们的说法,你应该谢谢我们才对。哈,好了。”他一时搞不定的某个组件“咔”的一声安装就位。他又绕到前面,把一卷看着像织成一股的丝线展开,理出线头,绕到从那个木头格架侧面凸出的一排机键上。

“这个干完,然后干午饭。”他说。莱希点点头。

“求你们了。”亚斯尼克哀求道,“我很抱歉,但求你们别这么做。肯定可以另找一个,别的什么,另一个。求求你们,不要。”望着上帝,直直地望着上帝那双衰老、疲惫的眼睛。“求求你们。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求求你们。”

“你瞧,”莱希把一只手放在他被捆住的胳膊上,“这是最好的办法,你以后就知道了。”十分同情,真心实意。这是医生在告诉患者,必须截掉这只手臂,以阻止伤口腐爛。

“你们不懂!”亚斯尼克对她喊道,“他是我的上帝!”

她抽身退开,仿佛他得了狂犬病。她的身体语言很明白:有些人就是执迷不悟,没救了。然后,她和盖德斯都退出了他的视野。

“准备好了。”她说。

“不!”亚斯尼克放声大叫,“不要。上帝,不要!”拼命左右摇晃,却只让束带拉得更紧。想晃动椅子,可它固定在地板上。大喊、嘶鸣、号叫,声音大得能惊醒殁于此地的众多死者——人数之多,向来是地堡的骄傲。在这一切之后,他拧眉皱脸,全身绷紧,等待着那一刻——利刃落下,从他身上切除信仰。

“见他妈的鬼。”盖德斯被吵得受不了,“我是说——避让!”他追补了一句,努力压过亚斯尼克制造的噪音。

莱希一跃而起,跳到工作台后。就在这时,亚斯尼克嚷嚷得没气儿了,喘息着住了嘴,正好盖德斯用最高音量发出那声大喊,“避让!”接下来是片刻无声的停顿,寂静之中,某种可怕的、看不见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渗进房间。莱希站得笔直,像个当兵的。亚斯尼克听见盖德斯惊叫一声,一溜烟窜到一边。

“贤明督察,长官大人。”盖德斯的声音像被人紧紧掐住了脖子,让亚斯尼克好生同情。突然间,这个没有窗户的封闭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无法忍受,仿佛凝结成了一团恶臭,散发着腐肉和污秽身体的气味。有人进来了,步履沉重,趿拉着鞋,拖着脚步。

“出去。”一个声音说。那两个刑讯人员或者工程师或者别的什么身份,反正看都没回头看一眼,只管抱头鼠窜,奔出房间。

仍旧被紧紧捆住的亚斯尼克努力憋住一声呜咽。片刻之前的惊慌现在成了冷冰冰、有形的恐惧。有东西在他身后。闻着像已经死了很久,却一瘸一拐逼近,直至紧抵椅背站定。它的恶臭熏得亚斯尼克直想呕吐,胃里的东西直冲咽喉,就像囚犯扑向敞开的牢门。他努力向前倾身却做不到。他想,如果吐出来,他说不定会被呕吐物噎死。

“好像没有谁知道你的名字。”声音很粗,同时油腻腻的,滑进他耳朵的同时带来一股呼吸,让那种恶臭汹涌泛起,强烈了一倍。“我的人不知道,在外面为你呐喊的伊尔玛人也不知道。”一只手抓住椅背,那人向前倾身,体重压得木头吱嘎作响。

“亚斯尼克。”牧师憋着嗓子,吱吱地说。

“我还以为你不肯合作呢。”低沉的声音道。

亚斯尼克只用嘴巴呼吸,却不仅没为鼻孔挡住臭味,还让一种酸涩的、类似金属的味道涂满舌头。“你是治理区长官。”他总算说出话来。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但听说过他的下场。伊尔玛人很熟悉那种下场。发生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这是给了占领者沉重的一击。老公爵这辈子为他的人民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

身后那双手突然动起来,松开头部和手腕的束带,只留着脚踝上的让他自己处理。他解开后马上跳开,站到莱希刚才的地方,用工作台遮挡自己,虽说它起不到这个作用。上帝从台面上跳下来,藏在他小腿后面向外张望。

完美治理区长官、贤明督察卡尔弗恩——这个名字不请自来,进入意识。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帕鬼子的一种袍子,下沿刚过膝盖。袍子下面的腿光着,布满斑块,那是破裂的静脉和泛着绿色的脓肿。两只手也一样,指关节长满毒瘤。他的脸一边高一边低,到处是肿块,像有谁从葫芦上笨手笨脚挖下来的一块,还放久了腐烂了。

“来。”他喝道,说完转身就走,知道亚斯尼克会跟上。外面站着士兵,脸绷得紧紧的,咬紧牙关,看着他们的上司和主子走过。这里没别的出口,他又肯定不想留在刑讯室里——谁会想呢?可就算这样,他还是需要鼓足勇气,这才能迈出门去,走在那个人留在身后的臭气里——熏得眼睛受不了,想流眼泪。而且臭味不断变化。亚斯尼克的鼻子刚刚适应,浑浊臭气里就会增添些新元素,让气味变得更加可怕。

他们来到一间布置十分考究的书房。他听说治理区长官更多待在公爵宫殿,但如果有事必须来地堡,这里显然就是他的巢穴所在。亚斯尼克立即判断出了这个人最喜欢待在这间房子的哪些地方。书桌后面那把豪华座椅的木头和垫子渗透臭味,已经被臭味腐蚀了。书桌那边留下一道黄乎乎的半圆形渍痕,扩散蔓延到整个那一侧,让桌面变形,油漆剥落。窗子玻璃上有一处斑驳污浊的印记,指明卡尔弗恩经常站在哪个位置,向外望着地堡封闭的大院,以及始终立在那里的绞刑台。地毯上甚至还有一条被侵蚀得褪了颜色的小径,再确切不过地显示出这个人如何在屋里走来走去。如果有刺客来这里干活儿,准会觉得很方便——人家把位置都帮他标记好了。当然前提是这个刺客没有嗅觉。

卡尔弗恩让身体瘫坐进椅子,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面前的桌子对面放着另一把椅子,虽然坐在那里会让亚斯尼克的鼻子离臭气更近,但它至少有一点比审讯室那一把强:没有任何捆绑、束缚装置。他小心翼翼地坐下。上帝爬上来,蹲坐在他这一侧的桌面上,活像一只小猫头鹰。

“你就是那个治愈者。”卡尔弗恩呼哧呼哧地说。亚斯尼克只觉得心里一沉。原来如此。老实说,他料到会有这种事,迟早而已。如果不是这个人,那就是某个重病不起的阿米吉尔老贵族,挨了一刀的黑帮大佬,虽然当场没死,但肯定熬不过去。总之,某个有权有势却走投无路的人。

“我的名字叫亚斯尼克。”他说,“贤明督察,很抱歉,我是个牧师。”

卡尔弗恩点点头。“一个会治愈术的牧师。”

并不是。但话说回来,目击事件的巡逻队的报告无疑正是这么写的,加上被拉来供述的其他旁观者。卡尔弗恩桌上有份黄色文件,他的手指停留较久的地方被真菌皮屑弄得脏兮兮的。这份文件的内容说不定全都跟亚斯尼克有关。

他耸了耸肩。

“早些时候,外面聚了一小撮人,”贤明督察用沙哑含混的声音说,“喊着要释放治愈者。你希望我把你交还给他们吗?”

接下来会不会是这样:这个人像哑剧里的大反派一样搓着手,旁白展示着他的满口花言巧语,激起观众的哄笑。但亚斯尼克觉得这番谈话不可能走上那个路子。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对贤明督察存在丝毫信任。但即便如此,也不会是那种交谈。

“他们想要我回去,大人?贤明督察,我是说,长官,抱歉。是这个意思吗?”

“你暂时成了他们的大英雄。尽管似乎没有人知道你姓甚名谁。你,还有你治愈的那个人。哪怕现在,伊尔玛城里也有人正在要求释放你。我收到了——”他咳嗽起来,把什么很难闻的东西塞进嘴里,咽了下去。“——收到了信件。”他吐出这两个字,好像这个概念本身令人生厌。“我的下属会请示我如何处理。用剑和军杖打下去吗?肯定会让他们闭嘴。还有一种选择是表现出宽宏大量。这不是常规做法,也不太符合正当思想,但我手头还是有这个选项,就等我落笔了。你希望我——”又一阵呼噜呼噜的咳嗽,“——宽宏大量吗,牧师亚斯尼克?”

亚斯尼克终于看出了这番谈话的发展方向。他不懂预言,侍奉上帝也不会让他自动拥有这种能力,但他还是看出来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卡尔弗恩的两只小猪眼睛被挤成了一道缝,从中透出疯狂、恶毒的目光,怒视着他。“要是考试的话,这种答案得不了高分。”他啐出一句,“看着我。”

亚斯尼克强迫自己看向他。

“你们马里克人幸灾乐祸,背地里笑话我。唱歌讽刺那个臭气熏天的长官。你们告诉彼此,这是你们这座肮脏的城市作出的惩罚。但我看着你,我相信我看到的这个人比别的马里克人多一些东西,牧师亚斯尼克。我相信我看到的是一個受过教育、感情细腻的人,这个人信仰的宗教注重的是治愈,让分歧愈合,让伤口愈合,而不是扩大分歧,扩大创伤。”

“在这一点上,长官,你说得对。”亚斯尼克说。这一刻他觉得非常平静,下一刻却又惊恐万状;这一刻袭来的是恐惧的浪头,下一刻又是那种一直没按捺下去的恶心欲吐之感。他恨不得能跑到窗边,打开窗户。

卡尔弗恩手掌向下,双手在桌面上一拍。亚斯尼克还以为会看见腐烂的肌肉像半凝固的液体一样哆嗦起来。“我在受罪!”他喊道,“每一天,每个小时,我都在受罪。我的同伴觉得我恶心,我自己都觉得我恶心。我的肌肉在吞噬它自身,总是吃不尽却永远吃不够。我的皮肤在喷出浆液、在哭泣,牧师。我受到了诅咒,要永远承受这种折磨。这个你知道得很清楚,你和其他每一个伊尔玛人。你们斥责我,但没有哪个像我一样,承受着这种痛苦。”

亚斯尼克点头。“我理解,长官。”

卡尔弗恩向前一扑,身体前倾,以一个危险的角度倾斜在桌子上方,吓得椅子里的牧师向后一仰。“我不是要你理解。”唾液飞溅。“除非这种理解能带你找到治愈方法。”然后他猛然重新坐倒,咳嗽,干呕,脸上肿得鸡蛋大小、灌满脓液的脓泡迸裂了,流出半透明的黄色液体,转眼凝结。“这是你们这座城市对我干的好事。”他吐出一句,“治愈,这是你们欠我的。”他用不着说他如何穷尽了其他所有办法,从理性的帕利桑医药和治疗一路往下,直到小阿洛最荒唐的用蛇血治病的方士。而现在,有了一个治愈者,在大街上、在众人眼前完成了一项奇迹:让几乎死去的人复活。

“我这辈子治愈过七个人。”亚斯尼克说,“除了一个,其他人全都死了。那个活着的现在就在你的牢房里,我担心他也会死,撑不了多久。治愈是有代价的,一个你不愿付出的代价。”

“任何代价我都会支付。”卡尔弗恩呻吟着说,“整个治理区的财富都在我手里。我签一张票据,你想要多少都行。把你交还给大众——连可怕的占领者都无法掌控的治愈者!你会成为传奇人物,牧师。他们会挤着抢着来追随你。我会释放你的朋友,干脆把他们全放了!让赫格尔西和他那些狗屁方案见鬼去。连那个煽动叛乱的瘦竹竿学者一起。连那个林居人都放了!”

亚斯尼克可怜巴巴地点着头,在椅子里缩得更低了。“好,那样当然好。”他说,“可我说的代价不是这些。”

“那就说!”

“我的师父科萨,他当年被老公爵抓了。宫里听说了有个上帝还剩最后两个牧师的事,可能是哪个教友不再信仰了,让公爵知道了我们在哪里。那是你们来之前好几年的事。我师父是被请进宫的。我见过邀请信,对折的,用金粉写的。只不过送信的是公爵卫队,所以不是那种可以说‘不’的邀请。”

“你们的公爵活该落得那个下场。”卡尔弗恩低声咆哮,“但我不!看这个!”从手背上撕下一片干瘪坏死的皮肤。

“我不是为老公爵辩护。”亚斯尼克说,“这么说吧,他对科萨提出了你现在对我提出的要求,得到的也是同样的回答。你愿意追随上帝、遵守他的戒律吗?”帕利桑人要打倒所有神祇,破除一切信仰,这个人正是这场运动的领导者。而他问的却是他是否愿意在上帝那个冷冷清清的祭坛前屈膝跪倒。但卡尔弗恩只点了点头。于是,现在只剩下上帝真正要求严格执行的那唯一一条铁律。

“拥有上帝赐予你的健康和生命以后,你是否同意不伤害任何人?”亚斯尼克问道。

“我将只行善举。”卡尔弗恩说,“你们这些人必须理解一点:我们的统治是好的。是更大的善。最大的善!我们在为世界去除一种疾病,就像你能给我去除疾病一样。这种疾病就是无知、迷信、低效和堕落。还有什么目的能高于完美呢?”

“上帝不看重目的,只看重手段。”亚斯尼克告诉他,“你大可以一辈子沉溺于最低级的享乐,一辈子只顾自己,只要你这么做时不让别人受到伤害就行。如果一个人恢复健康以后只会增加对世人的伤害,上帝是不会治愈他的。这就是祂的法则。我也跟他辩论过这个问题,争吵一整晚,因为这种要求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彻头彻尾的荒唐。”

“我将不伤害任何东西,任何人。”卡尔弗恩承诺道。也不知这话他自己相信多少,完全无从分辨。

“每天都有上百份命令、文书摆上你的桌子,或者以你的名义付诸实施,長官。”亚斯尼克说,“人们挨打,被抓,被绞死,被夺走财产,甚至同时还被折磨。”

“邪恶的人。”卡尔弗恩坚称,“罪犯,破坏伊尔玛大街小巷秩序的人。”

“上帝不管那些人。上帝只审判他治愈的人,此外再无他人。扔出石头以后,你控制不了它激起的涟漪。你能选择的只有不扔出那块石头。”这句话来自科萨的教导,遗忘已久,这时却浮上脑海。科萨很可能也对老公爵说过同样的话。

“那好吧,”卡尔弗恩有些迟疑。即将说出的是纯粹的、无耻的谎言,连他都要挣扎一下才说得出口,“我不伤害任何人。”挤成一道缝的眼睛里透着慌乱,“我会把这些事交给我的下属,由他们做出选择。”

“他们仍然是你的下属。就像黑帮的婶婶,虽说手上不沾一滴血,但她手下因为人家迟交保护费就伤人害人的账依旧要算在她头上。”把治理区长官跟犯罪集团首领相提并论,估计本身就是一桩该绞死的大罪。“我必须明确这一点。上一次我没这么做,后来出的事都是我的错。”拉什拉夫。从本质上看,应该说我欺骗了他,因为事先没有给他讲明规则。“伤害一旦发生,就在那一刻,从前的病患全都会卷土重来——无论伤害是出自你手,还是源自于你。我亲眼见过。疾病、伤势、诅咒,无论什么,都会恢复原状,就像从来没有过治愈一样,有时候还会比以前更严重。就在你背叛誓言的那一瞬。”拉什拉夫现在大概已经死了。至于具体原因,大概是袭击送饭的警卫,或者想伸过隔离栅栏、殴打隔壁牢房的阿洛人。一旦做出那种举动,那就完了。身体上百处地方皮开肉绽,仿佛那头怪兽的牙齿刚刚松开。

“不!”卡尔弗恩再一次站起身来。“肯定有办法。跟你的上帝谈谈。告诉他,现在他非得帮他的牧师一把不可。他会给个例外的,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至于回报——这些上帝都想要什么?一座神庙,好容纳你们新的追随者?不受正当言论部的审查?都行。只要不煽动叛乱,你大可以治愈整座城市,牧师。治愈,传播你的宗教。和平啊,治愈啊,谁会反对这种好事呢?瞧见了吗,我们的目标其实并没有多大不同。等到我们在伊尔玛实现全面完美时,这里的一切都是和平的,没有任何人会受到伤害。我们想要的是同样的东西。但你的上帝一定要从我这里开始。牧师,像这种日子,我已经熬了三年!再也受不了了。”这声痛苦的号叫肯定三个房间都听得见,还要加上两边各一条的走廊。但治理区长官显然毫不顾忌。“你想象不到这是什么日子!治愈我!”

亚斯尼克看向上帝。上帝抱着两条瘦胳膊,撇着嘴。上帝已经称量过了贤明督察卡尔弗恩,发现他不够分量。

“我很为你难过,长官。”他说。

“我不要你的难过!”卡尔弗恩对他大吼,“你的难过对我有什么用?你能滴几滴眼泪在这些瘤子上,把它们治好吗?你哭几声就能让这股臭味消失吗?”

“对我发誓:你从此不会伤害任何人,无论采用任何手段,也不允许任何人以你的名义实施伤害。然后,你就会被治愈。”亚斯尼克说。他已经越权了,上帝正摇着头,胡子一晃一晃的。上帝不想治愈卡尔弗恩,但上帝有他的规矩。如果这个人真的改宗皈依,放弃暴力,亚斯尼克觉得自己可以帮助上帝解决相关的神学难题。

“这怎么可能?”卡尔弗恩对他喝道,“没有武力威胁,我们不可能把完美带给世界。如果威胁之后没有付诸实施,我们就无法依赖威胁。如果我遵守你这些规则,治理区几天就会垮台。街上会暴动,房屋会燃烧。杀人!动乱!我们只伤害一些人,以维护秩序,多得多的人就此受到保护——难道这样不是更好吗?你的上帝得讲道理吧,牧师!”

“这个吗,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亚斯尼克埋怨地看了看上帝,“他不讲道理。他说那么多如果、可是,他不能纠缠这些。他只审判他的人,也就是我,还有他治愈的人。但他的审判很严厉。”

“我是正当评判部的贤明督察,”卡尔弗恩说,“我懂审判。等到我们带来完美以后,我们也会毫不妥协。但现在……你的上帝要明白的是,我不是哪个贫民窟的匪徒。”他一个猛扑,亚斯尼克想缩却没躲开,卡尔弗恩渗着脓液的手指揪住他的粗布袍子向前一拽,两人脸对着脸。亚斯尼克看得分明,这本该是一张刚强的脸庞,下巴的形状很好,还有一副充满智慧的额头。人们一直说老公爵年轻时是伊尔玛最英俊的小伙子。在他招致诅咒之前。公爵这辈子可谓作恶多端,占领者杀进宫殿把他拖到地堡这里时,没有什么人为他掉眼泪。亚斯尼克肯定没有。毕竟科萨就是被他吊死的。如果亚斯尼克走到那扇上面有污渍的窗户前面,往下一看就能看见绞死他的地方。死在一场对话之后,无疑跟亚斯尼克正在进行的这一场一模一样,只是对话的另一方换成了绞死公爵的那个人。

就在公爵坠下绞台、抻紧绞索的同一刻,他的尸体便恢复了本来面目:中年男子,肚子稍有些大,但还算英俊,腿部线条很漂亮,显示出阿米吉尔贵族传统的优雅。当然,因为脖子上缠着绞索,免不了眼睛凸出面孔憋红,死人一个。落在他头上的诅咒出现在了卡尔弗恩身上。

卡尔弗恩淌着口涎的脸就在眼前。“告诉你的上帝——”

亚斯尼克对着卡尔弗恩的脸闭上眼睛,说道:“不。”

“我们会滗析他。”不再叫喊,发出的是金属质地的咝咝声。“我们会把你的上帝滗进符牌,用它们打死每一个要求我们释放你的人。我们会把你吊死在那座绞架上,让每个人都有机会看看你高贵的原则给你带来了什么下场,用这种办法榨尽你的尸体的最后的影响力。我会穷追不舍,把你的教眾搜捕一空,把他们一排排串起来送上绞架。哪怕把大街抓空、哪怕清空一个个城区。你听到了吗?”

亚斯尼克大笑起来。他忍不住。身处这种情况,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卡尔弗恩向他描述的那一幕,和只处死亚斯尼克一个人有什么不同?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冲着伊尔玛最有权势的人放声大笑。

卡尔弗恩将他扔了出去,甩得他飞过整个房间。哪怕浑身腐烂,恶臭熏天,这个人仍旧十分强壮。亚斯尼克撞上了椅子,把它撞在墙上散了架。他晕头转向地坐起身,等着接下来的一击。

贤明督察已经冲过半个房间,面孔扭曲,气得发紫,十多处脓疮迸裂,脓液直淌。但他突然停下脚步。门口站着另一个帕鬼子。身材瘦削,窄肩膀,面孔皱得紧紧的,一副对这场不得体的乱子十分不以为然的表情。

“贤明督察,”那人屏着呼吸道,“惩处犯人有我们指派的官员,您用不着自降身份亲自动手。”

“赫格尔西。”卡尔弗恩恶狠狠吐出这几个字,怒气不减。有那么一会儿,亚斯尼克还以为他会冲过去掐死那个个头小些的人。

“他是我的犯人,贤明督察。”这个新来的人赫格尔西平静地说。

“吊死他。”卡尔弗恩厉声道。

赫格尔西眨巴着眼睛。“您的意思是?”

“公开处决。让正当行为部拉观众,让他们看着他们的治愈者在空中晃荡。让他们看到迷信有什么后果。他,还有他的所有同伙。你不断朝牢里送的那些渣滓,全部。包括那个林居人。让他们看到反抗完美的下场。”但他看的不是赫格尔西,而是直视着亚斯尼克的眼睛。后者仍坐在地下,连跑过去扶他的上帝都没办法让他站起来。直视着他,无声地告诉他:他们是你杀死的,你和你的上帝。毫无疑问,他等着对方恳求、乞求。等着对方改口。等着永远等不到的治愈。

“求你。”亚斯尼克悄声对上帝说。

上帝摇着头,亮出牙齿。“绝不。”上帝之于和平,正如帕鬼子之于控制,同样的专横、执着。“没有例外。”

“不是为我。是为你。为其他人。”

至于赫格尔西,亚斯尼克只见那个人脸上表情变幻不定,又被他一一按了回去,换上揣摩的神情。“全部公开执行绞刑吗,贤明督察?”

“让这座城市知道接受统治是什么意思。”卡尔弗恩被亚斯尼克绊了一下,发疯般一阵猛踢。“明白笑话我们意味着什么。”说到笑话这个词时声音都变音了,它就像这个句子的一道伤口。通过它,亚斯尼克窥见了那么多痛苦,有的是给予他人,有的是自身承受。这个人的灵魂患了癌症。

“我很抱歉。”这一天里,他已是不知多少次说出这句话。士兵冲进房间,把他拖了起来。经过赫格尔西时,他发现这人已经在用另一种眼神看他了——食腐鸟应该就是这样看着一具尸体。

突发消息

伊尔玛正在渗透他,用本地的材料一点一点地取代他,抹掉原本的他。赫尔格兰和他的妻子本来是战士,迷路了。他们身负的技能和装备让他们得以穿过那座树林。现在,本地的针线补进了他来自异乡的衣服,他的舌头已经生疏了在这里无人知晓的故乡语言。做梦的时候,他用的是马里克语,甚至帕语。他希望原来的他丧失的点点滴滴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离开他,去了外面。说不定也在寻找他的妻子,而且赶在了他的前头。

罚罪区的冒险结束后,赫尔格兰拖着脚步回到锚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衣服撕扯得破破烂烂,阴沉着脸。兰格莱丝和珍姆用不着问他找没找到。兰格莱丝早就知道准找不到,但现在提这个没意思。再说赫尔格兰是个没有缺点的完美员工。他什么都能做,如果有不精通的,他学得很快,双手既灵巧又稳当。他会缝补,会敲敲打打,会刷漆,会把还能扔出门的醉鬼扔出门去,醉得太厉害出不了门的他会把他们脸朝下放倒。至于赫尔格兰的妻子的问题,兰格莱丝至今都说不准对他有什么影响,是好是坏。那女人以前肯定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现在的他说不上很受客人欢迎,也没有真正的朋友,但在把酒吧间当成据点、商量邪恶勾当或者抵抗活动的各个小团体小圈子里,他渐渐获得了相当的敬意。她经常充当中介,介绍他给那些人帮忙。一方面自己挣点,另一方面,赫尔格兰也可以借这些机会,进入他还没有搜索过的许多地方。这种安排可谓双方对等,大家获益——前提是他的妻子真的在外面什么地方等他。但现在这个样子,兰格莱丝心知肚明:她在单方面利用人家的偏执。可他似乎并不介意。

她肯定死了。要不就是压根儿没能穿过树林来到这边。说到底,她知道的都是赫尔格兰告诉她的。不断告诉自己她就在外面,好像哪个踩进地上窟窿卡住脚的人一样——卡了足足五年——耐心地等待着亲爱的丈夫来拯救她的纤纤细足。对他来说宁愿是这样,心里更好过。总比承认自己抛下了她、留她独自面对锚林强。又或者,她是主动从他身边逃走。兰格莱丝不止一次兴趣盎然地琢磨着这种可能性:那两人的关系其实不同于赫尔格兰所说,更多是他的单相思、一头热。他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从挣脱他双手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逃,尽可能拉开与他的距离。从那时到现在,她从未停下逃亡的脚步。当然,兰格莱丝不会说赫尔格兰是个坏人,无论对她还是珍姆还是别人,他的表现从来不像个心里埋藏着怒火的人。只不过,兰格莱丝见识过一种人,当众一张脸,私下里一翻,就可以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张脸。这种事她知道得太清楚了。赫尔格兰身上有种冷冰冰的东西。要她老实说的话,这种冰冷很有用。遇上会弄脏手的活儿,或者需要抡棍子,他不会缩。但如果他的内在动力是爱,那种爱肯定是一种锋利、狭隘的感情。为了这份爱,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里说的可不是什么好事。

眼下这会儿,他在买鸡蛋——但愿不需要拿刀动杖。前一天,她通常买鸡蛋的那家农场搜出了一台印刷机,还有一大堆上面印着渡鸦和鹰的小册子。这下子,那个方向再也没有鸡蛋了。如果她还想吃上平时那种早餐,给喝多了的顾客提供他们最喜欢的醒酒佳肴,赫尔格兰就得出门去寻找点没那么浪漫的东西。鸡蛋,而不是妻子。她知道他准会带回鸡蛋。鸡蛋,以及她给的鸡蛋钱找回的零头。他不在乎钱。也许他觉得那些算不上真正的钱,因为上面没有印着他失落故乡那些奇异的国王的头像,也没有那边钱商的印章和背书。

这天下午晚些时候,锚店里客人很少。珍姆在吧臺后面,正跟一个闷闷不乐的伊尔玛姑娘交代店里的事、怎么收钱。兰格莱丝一看就知道,那女孩干不了这份活儿。总有些满腹怨气的本地人因为在别的地方受排斥,混不下去,只好来这儿找工作。还有些是看明白了这个地方,知道锚店像口大锅,各色人等在这里碰面、汇合,于是觉得自己能从中捞一把。前者向来干不长。他们很快就发现,和在这里打工挣钱相比,以前遭遇的白眼简直不值一提。后一种人会干到将之前相中的那一把捞到手为止,那以后,只要有更好的机会,他们会立即辞工。要不然就是挨了刀子,因为鼻子伸进了危险人物的生意里。两种可能,一半一半。

生意清淡,她正好可以坐下来,让两只脚轻松轻松。她从盛好酒的那只桶里倒了一杯,然后又倒了一杯,把两杯酒砰地放在一张桌子上。布莱克门正在这儿跟两个船民谈生意。兰格莱丝知道他们是鹭鸶。说实话,不管是做什么的,河上的人绝大多数都跟走私多少有点关系。有了走私货,其他抵抗组织才有吃的、有装备。如果有赃物太烫手,不敢进入伊尔玛的市场,也要靠这些人送到下游销赃。见她过来,他们不说话了,怀疑地看着她。但布莱克门敲敲桌子,让他们别走神。

“两位。”大个子阿洛人声音低沉,隆隆作响。那两人瞪了兰格莱丝一眼,但还是继续交谈,由着她坐在那儿。倒也没说什么涉嫌犯罪活动的话,但她嗅得出来。他们话里那些货、封装交付、东西,说的就是那种事儿。意思是违禁品、黑市符牌和暗舱里一箱箱的刀剑。

那两人走后,布莱克门直摇头,好像应付这种事拉低了他的身份似的。她不知道他能从这桩生意里挣到什么东西。饰品、古董、某个阿洛家庭的传家宝……这些东西塞进他手里以后,他才会让他的同族用他们的渠道将货物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她希望他还不至于自己出钱资助抵抗运动。如果布莱克门开始为某个事业奔走,而不是为他自己,这说明他变软了,虚弱了。

“你自己有铺子,为什么在这儿谈生意?”她说。他喝了口啤酒,擦擦胡须上的泡沫。

“眼下这种局势,你要不要试试在小阿洛做点买卖,尝尝滋味?”他抱怨道,“到处是当兵的。连着三天,我的货被查了三次,翻了个底朝天。至于想找什么,这个嘛,你我都知道。什么都没找到并不意味着我的货物不会失踪。每一次,商品目录上都有东西离我而去,出了我的门,我却没收到钱。不,亲爱的,以现在的局势,我不能让别人看到我在自己地盘上跟河里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说话。所以我才来这里。”

接下来的一阵子,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分享这片刻宁静。坐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的,是他们那种奇特的关系。她知道只要有市场,他就会出卖她。同样的,她也会出卖他。他倒是真有市场,只不过留着他更有利。但在留着他的时间里,他是个挺好的陪伴。很久以前两人建立起了这种关系,至于它奇不奇特,这个阿洛人完全不在乎。

“他们说,外面的情况很糟啊。”她轻声说。

“会过去的。”这是布莱克门的判断。他盯着啤酒看了一会儿,仿佛它是天启预言,然后一饮而尽。“忍着吧,忍着就行了。”

“幸好你才在地堡关过,过了这一劫。敢说你肯定高兴坏了。我听说现在那儿挤得很。”

听了这话,他阴沉沉地打了个哈哈。“三天以前,你在小阿洛找不到有谁没被截住盘查的,每五个人就有一个在这样那样的牢房里蹲过。帕鬼子这样对待我们,你们马里克人肯定全体谴责吧,小阿洛之外肯定大喊大叫抗议吧。只是我没听见。现在轮到了你们。他们收拾的一直是我们这些坏蛋,使劲挤使劲压,再也挤不出什么了,挤不出钱也挤不出交代。只好松开手,转头把这一招用在你们良好市民身上。一下子,大家都在抨击暴政泛滥了。”

“真够尖刻的。”她说,“来我这儿的有些人说是时候了,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脊梁。褒博堂在闹事,现在又听说兄弟会也在商量。不少人磨快了刀子准备对付帕鬼子。你应该高兴才对呀。”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非常、非常苍老。“帕鬼子占上风的时候,大家在小阿洛的街上砸窗户、打人;帕鬼子被打退的时候,小阿洛发生的还是同样的事。奇怪吧。不同的只是打砸的人穿的衣服。什么‘是时候了’,不是。来你这儿的那些学生、理想主义者、戴鸟徽章的,无论什么,对他们来说都‘是时候了’。永远是明天就起义。只不过等到明天成了今天,起义仍旧是明天。倒是挺方便的,就像永远有饭吃,却从来不需要洗盘子。”

她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早已过了中年、不再相信任何事的人才有这样的笑容。就在这时,赫尔格兰进来了。

他带回了鸡蛋、奶酪、火腿和新闻。前三样放进厨房,最后一种送到他们桌上。

“绞刑。”他说。

“哼,”布莱克门不屑地说,“这不是新闻。”

“他们说,是那个治愈者。”

阿洛人耸耸肩,“世上少一个骗子而已。现在的伊尔玛人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扔石头,用不着再多这么一个。”他看到了兰格莱丝的神情,“怎么?你不这么看?出了个说自己能施行奇迹的疯子,当众耍了个死而复生的假把戏。运气不好,还没开始卖他的治愈一切独家秘药,就被帕鬼子逮了。”

赫尔格兰还拿了张告示回来。灰色薄纸,治理区发布的官方公示都用这种纸。赫尔格兰揭下来的时候撕破了边角。上面是几张脸,印刷时用的是那种棱角分明的帕鬼子风格,但还是很容易辨认。兰格莱丝依次看过,大多数都认识。她吸了吸鼻子,坐了回去,对这张告示有点拿不准。不像平时那么死板单调,这是肯定的。无论是对死刑犯的描述还是宣告时那种夸张的风格,都跟以前不一样。它甚至没有把普通的罪状栽到受刑者头上。帕鬼子抓住抵抗战士时都会这么做——很容易的,绝大多数情况下根本用不着为他们编造罪名。这一批犯人却不一样,没说他们是谋杀犯或者盗贼。告示是这么说的:对抗治理区。

“这两个和我一块儿进过罚罪区。”赫尔格兰指点着。

“帕鬼子抓他们之前他们就跟你分开了,你就谢天谢地吧。”兰格莱丝说,“这个是拉什拉夫,被吊死那是早晚的事儿。”估计那个女学生是受了无妄之灾。想想就知道占领者肯定会使出这一招:抓个褒博堂的学生,和其他人一块儿上绞台。提醒学生和老师别忘了大棒攥在谁手里。其实他们大可以别把绳子浪费在她身上,因为褒博堂另有他人榜上有名,完全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伊瓦恩·奥斯特拉瓦吊在绞架上晃荡的景象或是会让整个褒博堂燃起大火,或是会在火苗上浇下一桶很冷的冷水。至于哪种可能性更大,她无法作出判断。

布莱克门站起来。她不解地眨巴着眼望着他。

“怎么了?”

“生意上有些事得处理一下,亲爱的。”他告诉她,“重新做些安排。本来以为可以晚点再说,没想到突然间就来了。整晚都得花在我不喜欢的讨价还价上了。因为明天早上,他们要吊死我认识很久的伊瓦恩。我欠这个人太多了。想去现场看着,让他们好好做事,别搞砸了。”

第二次谋杀

好冷。这个地方好冷。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谁想得到呢?有时在四壁之间,有时竟在墙里。到处都是那种雾,只有那种雾,笼罩一切,让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你看不见的东西,它们挡不住你的去路。

乔汉格·塔木里克每年在伊尔玛过六个月。在他看来,这六个月真不是好时候,正赶上这里寒冷的冬天。然后他的商会又会把他调回国内,面对故乡炎热、平静的生活。伊尔玛的寒冷已经让他不适应这种日子了。

在伊尔玛的时候,他住的是商会商行楼上的一个高档套房,位于解放路和马哈尼神庙之间。一切都非常惬意,同时又非常昂贵。住这个区域花费很高,他又没有补贴,所以他更喜欢在河西消磨时光。在那里,他可以穿稍微低档些的衣服,换洗时不至于贵得要命;还可以去大城市都有的各种隐秘场所逍遥,比如锚店,在密室里痛痛快快地打一局押下重注的查克牌。就算商会派来接替他的人发现商行里展示的艺术品少了几件,嗯,反正到那时候,乔汉格已经挣了大钱回家了。兰格莱丝攒的牌局门槛那么高又不是他的错,他自己口袋里又掏不出那么多钱,能买到数量足以入局的古董和圣物。

但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待在自己屋里。这些富裕街区很安全,城里其他地方却在发疯。伊尔玛就是这样,隔段时间就要发作一阵子。既非本地人又非帕利桑人的外国人现在上街很不安全,哪怕他这种劳尔人也一样。尽管伊尔玛人大都对劳尔人颇有好感,而帕利桑人也不大会找他们的麻烦,毕竟劳尔在统治区之外,又是个强盛的大国。

真烦。但他知道局势终究会平息下去,复归太平。闹一闹,放几把火,几场欢呼自由的演讲,最后残酷镇压。这些事他不喜欢,但也轮不着他喜欢还是不喜欢。它们是别人的烦恼。

佣人已经下班,回他们楼下的房间了。他趿拉着拖鞋,穿着睡袍,走进铺着豪华厚地毯的卧室——却发现里面有人。

年轻男子,瘦骨头架子几乎被那件大斗篷裹没了。斗篷不是常见的伊尔玛宽松样式,一看就是外地人的:袍子上有一重重死人皮肤一般的褶皱,吊着挂着各种各样的零碎和动物残骸,还有一个面具,挂在那人喉咙处。他这是想扮成林居人吗?这个念头太古怪了,怪得塞住了乔汉格的脑子,让他忘了震惊,也没有叫喊佣人。紧接着,那个人已经越过房间——姿势和动作很像高速爬行的昆虫——将一把刀子架上商人喉头。那人身后的空气有点灰扑扑、雾蒙蒙的。他是放了把火吗?可乔汉格的鼻子没闻到烟味,只有很久没洗澡的人体以及同样很久没洗过的衣服发出的臭气。

“东西在哪儿?”那个人厉声道。乔汉格仍旧没把这个套着不合身戏装的家伙当回事,但那张脸……凸眼、龇牙、紧张、惨白——有些眼熟。

“你在那张桌上打过牌。”乔漢格脱口而出,“那个船民。”

“东西在哪儿?”这个瘦子喝道。刀子切下去,商人的喉头传来一阵刺痛。

“你拿出了那个东西……”那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奇珍。可最后得到它的是谁?没有谁。牌局被打断了。城里到处在放的这些烟花,这件事就是点燃它们的第一根火柴。“怎么会在我这儿?”到这时,这个人身上的某种东西将所有这些怪事串了起来:达到极点的绝望,疯狂。“我没有。怎么会呢?请——把刀子拿开。你要钱吗?我有钱。”

“我要逃出去。”这个人眼里含着眼泪。“我需要它。是我的宝贝。在哪里?”越过对方的肩头,乔汉格看到了拉开的抽屉,他的漂亮衣服乱七八糟扔在地上,他的药箱也打翻了。所有东西都翻乱了,但一件物品都没少。是心无旁骛的搜查,只专心找一件东西。

“不在这儿。”他对着那把刀说。现在它成了他的整个世界的焦点。“我从来没有——”剩下的字句发不出来了,在他的嗓子里咝咝作响,变成无声。有那么一会儿,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那把刀看不见了。这肯定是件好事。可它又出现了,变得很红。红,而且湿漉漉的。穿着别人衣服的船工正抽身离开他,好像乔汉格喉咙上突然裂开的那道口子是乔汉格自己干的好事,是劳尔的某种防身术,旨在吓倒、赶走潜在的威胁。接着,身体反应跟了上来。很疼,但没疼多久。

说到底,都是林居人的错。贤明书记是他们杀的。帕鬼子死了个高官,弗林斯当然不会难过,毕竟他戴着鹭鸶徽章,是一名骄傲的、为伊尔玛未来的自由奋斗的战士。尽管把占领者一个个排在他们自己的绞刑台上吧,全部吊死,他才不在乎呢。可那个人死了不说,他那个白痴手下还又哭又喊地逃出了林子。这就坏事了。引发了他控制不住的连锁反应。那手牌他本来都快赢了,赢的钱足够让追着他不放的所有债主别来咬他。那些借钱给他的伊尔玛人,整天在码头转啊转;还有他的同胞船民,借给他一大笔钱,比他这辈子能挣到的都多——如果他还不上,这些人会在他口袋里塞满石头,再把他扔进河里。所有这些事眼看就要摆平,可就在这时,林居人干了那种事。对了,还有一些别的细节,在他牵涉到的事件进程中也起了作用。这些念头像鳗鱼一样在他的脑子里钻来钻去,却怎么也把握不住。

林居人。他跟着他们出了树林,进了城。钻在雾里,紧跟在他们末尾那人后面。他们去了各种……地方。很冷的地方。不是他熟悉的夹在锚店与河流之间的那片贫民窟。在它们下面、上面和周围。雾气涌动,不光渗入没有建筑的空旷处。那种雾任何地方都去。只是人们看不见它去的那些“异处”,因为被建筑物遮挡了视线。但林居人是懂雾的。他们在里面行走,它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异处:埋在地下的豪宅、陵墓、早已被人遗忘的残垣。很久以前倒在斧头下面的森林丛林的幽魂。不复存在的地方,但雾还记得它们。还有,有谁知道这个吗:林居人并不光是“林居”。不仅漫游在过去存在现已消失的森林小径,他们还去别的地方。说不定什么地方都去,无所不至。伊尔玛只是走出那座树林以后的第一站,他们还会继续前进,去往更古老、更吓人的地方。

他们带弗林斯去了那些地方,从边缘走过。去了绝壁。一道桥跨过怒号的裂隙深渊,对面远处的地貌会让幽冥下界的国王们绝望哭泣。一个接一个,他们走过那座桥,而尾随在后的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他必须止步,趁着现在还能隐约望见墙壁和窗户的轮廓,趁着视野里还没有布满那些悬崖峭壁排成的利齿,那些饱受折磨的眼睛!

他伸手去够最后那个林居人的肩膀,他一直跟随的就是这个人。带我回家吧,他乞求道。但他们不理睬他。或是跟随,或是停下,等到雾气散去,被扔在这个鬼影幢幢的阴间。他抓住那人的肩膀向后拽,却觉得抓住的那件斗篷滑不留手。他竭力跟它纠缠,纠缠于它的皮毛、它下面的袍子和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感到它们滑溜溜的从他指间溜走,仿佛没有骨头,关节也仿佛能四处转动。

还有那把刀。他的刀。抽刀的时候他就知道,不是用它阻止他们抛下他。它是复仇——他们让这些不幸降临到他头上,活该落得这个下场;它是妒忌——因为他们可以行走到任何地方,而他呢,多谢他们,这个世上没有任何地方欢迎他。捅进去,一刀,两刀,再捅几刀。刀尖插进茂密的皮毛,里面却好像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可林居人还是瘫倒了。最后那部分雾气也和他一起坍塌,将弗林斯撇在一条死胡同里,几条街外就是叮当声轰隆声响成一片的大锤区。死胡同里,和一具尸体在一起。

他拿走了毛皮斗篷和袍子,饰物、挂件和面具。他躲藏在这些东西下面,真切地感到可怕的命运正在向他落下。他害怕得不敢向天上看。这辈子已经被他自己搞成了一个烂摊子,他知道,只有一件东西能将他从这种旧生活中拯救出来,让他重获新生。在那把刀拔出来之前,这些是合情合理的盼望;在那之后,它变成了烙进他脑子里的钢印,其他任何念头都不复存在。他现在有斗篷有面具以及那一身的其他种种东西。还有雾。它不知从什么地方渗了出来,为他敞开这座城市。他知道,在这团寒冷雾气中多行走一步,那些早已失落的地方就会多吃掉一部分他。但如果他拿到那个护身束,只要他拿到那个护身束,他就可以找到回来的路,重新变回之前的他。这是肯定的。

不在那个劳尔商人手里。弗林斯努力回忆当时那张桌边还有什么人。一张张面孔挤进他的脑海,扭曲变形成漫画的样子。他双手发抖,那把变成红色、湿漉漉的刀收回了刀鞘。他连房门在哪儿都找不到,但这个没关系。雾气渗出染着血迹的斗篷毛发,翻滚涌动,为他指明路径。

在空中跳舞

在帕利桑群岛,处决这种事是不存在的。处决意味着犯罪,可每个人都知道帕利桑正扬帆前进,航行在“千年完美”的旅途上。目的与手段临时委员会虽然手段坚决,但完全针对群岛之外。当然,群岛之内,失踪的人也很不少,到处都有。但他们只是消失了,不复存在,有关他们的一切都抹掉了。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除了一个地方:一份精心维护的名单,记录着所有不再存在、不被提起的人的姓名。如果有人蠢到说起这些人,需要加以惩戒,这份名单就用得着了。因为你得有地方查询,知道哪些人物禁止任何人提及。这些不是处决,而是完美化措施。但在群岛之外,统治区的官员倾向于保留本地那些粗野的惩治形式。委员会发现,公开处刑虽然是不完美行为之一,却颇为有效。

第二天一早,他们被押赴绞架。多勒甚至没受过审。他一直在牢房里仔细盘算怎么辩护,怎么说服、贿赂审讯者,拿得出多少钱,能从亲戚和生意上的熟人借到多少。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古董贩子。在小阿洛中心那一片,半条街的人都是做这个的,他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在跟那些自以为特立独行、敢于游历这个片区的马里克中产打交道时,他是那种点头哈腰的老好人,眼睛含笑,面带春风,说话风趣幽默,逢迎拍马的分寸也把握得很好。帕鬼子这会儿遇上了烦心事,照例会拿阿洛人撒气。会过去的,这种事总是会过去的。他不是没在牢里待过,地堡的有些警卫他都能叫出名字。

没想到竟然走到了这一步:上身衬衣下身宽松裤,阴沉沉的晨光下,在寒风中打哆嗦。前面就是绞刑台,就是绞架的拱梁。还有绞索。

才走进院子、暴露在黯淡的天光下,那个细木工匠托布连特就开始挣扎、喊冤:“我什么都没做!你们抓错人了!我只是个木匠啊!只会做柜子和椅子!”警卫们揍他。其中之一还管他叫反贼。他们把他摔倒在硬邦邦的鹅卵石地面上,踢他,又拉起来反剪双臂。多勒心里有数,托布连特应该确实如他所言,只是个手艺人,不巧卷进了跟他完全没关系的事。这个人甚至不肯给假货做旧、多卖点钱。多勒知道。有一次,他常用的那个造假货的被人沉了河,于是找上了托布连特。结果托布连特又惊又怒。他做的每件东西都是他的手艺,刻着他的记号:一条盘成一团的蛇。出自他的手,件件是精品。多勒你真是脸皮够厚胆子够大,竟敢打这个主意,哪怕只是提出来!这是个老实人啊,从没做过错事。倒是多勒自己不止一次在店铺密室里藏过抵抗战士、逃犯,以及他们的宣传小册子和赃物。要是因为这个把他抓起来,好吧,法律方面多少还算说得过去。问题在于,原因不是这个。这事他们一点也不知道。可他们还是要把他吊起來,紧挨着这辈子没违反过任何规定的托布连特。

他看见了,这里已经聚起了一大群人。准是天还没大亮就赶来了。墙头和绞刑台上布置了许多当兵的,全都装备着军杖,斜倚在怀里。绞架和观众之间还站着另一排身穿帕鬼子灰色军装的,这些人拿的是刀剑和短棒。只要观众骚动,马上就是血淋淋。但哪会有什么骚动。他了解伊尔玛人,他们爱看公开处决。这座城市就像个烧开的水壶,减压阀就是这个。向来如此。老公爵从前把绞刑搞成了热热闹闹的马戏场子,有卖炸肉的,有卖小孩玩具的,卖啤酒的,绕着大院兜售。但帕鬼子不赞成这种搞法。今天这些观众看上去也不像来找乐子寻开心的。

爬绞刑台梯子时他绊了一下。刽子手霍伊斯特马上扶住他的胳膊肘,殷勤得十足荒诞。“咱可千万别伤着。说不定能摔断脖子呢。”多勒跟他说谢谢。这是膝跳反应,他早就习惯了对瞧不起他的马里克人和帕鬼子说谢谢你。

观众情绪不稳,十分暴躁,隔着中间的士兵都感觉得到。他眯缝眼睛望望身后,猜测是谁让观众改了性子。连伊尔玛人最喜欢的死刑大戏都不爱看了,谁啊,那么重要?

那个学者,肯定没错。严肃、庄重的老头子,哪怕现在都很有个样子:站得笔直,高高地挺立着,双手绑在背后,高仰着头,长鼻子指着太阳。多勒心想,要是他们给个机会,让他发表一通演讲,他准能说一篇好的。可惜帕鬼子不让,这是他们禁掉的又一项老公爵的传统。可现在的情形不光是为这个人。他有拥趸没错,许多学生到场,还有一些褒博堂的老师,穿着他们那种别致的袍子,戴着下小上大的方顶帽子。但搅动大家怒气的是别的东西,另有其人。

不是那个伯劳鸟的女人,菲昂。抵抗组织里可能有几个她的兄弟姐妹会伤心难过。但既然当了伯劳鸟,你就是给人挖坟的,你为的不是让人来你的葬礼悼念你。还有,如果连奥斯特拉瓦这个褒博堂的大教授都不是原因所在,那個女学生自然也不可能。她排在菲昂左边,多勒看得见。只见她左右摇晃着身体,动来动去,双脚轮流踏地,很有节奏,瞪眼望着人群时也没停下。他想,这是反正没活路了,于是特别勇敢。吓得脑子都动不了了,但还知道这时候应该拿出什么姿态。他以前也见过这种最后关头的勇气和决心,在他卖出去的一幅画上,那是马里克画作的经典之一。他有点为这姑娘难过。一看就知道,涉世未深,卷进了她完全弄不明白的复杂事务。人群关注的不是她,也不是在牢里满腹怨气骂骂咧咧的那个凶狠暴徒。至于那个林居人——反正奥斯特拉瓦说是林居人,也不知是真是假——大家压根儿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自己似乎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都懵懵懂懂。

多勒看出来了,是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个子男人。亚斯尼克。先被带出牢房,接着又押回来,同时宣布明天一早就办事,所有人在内。也就是说,就是这个人连累大伙儿送命。可他是那么老实温顺,那么可怜,让多勒实在恨不起来。就算现在,当着愤怒的人群,他也只是低着脑袋站在那儿。看样子,这些人可是为他来的,跟来看伊瓦恩的人数几乎相当,但他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霍伊斯特又玩起了他那套杂耍,沿着受刑队列走动。他把绞索套在托布连特头上,检查松紧程度,仔细得像个裁缝。接着是多勒。“感觉可还舒服,先生?丝质的,按照您的要求。”高出正常价,多勒付了。他这辈子好多享受都舍不得,到这时候了,凭什么不奢侈一把?“非常好,非常好。”刽子手灵活的手指调整着绳套,挪开多勒的衬衣衣领,免得碍事。“我们这里竭诚效劳,提供最好、最后的服务。”霍伊斯特高兴地说,“尽可能减少麻烦和不愉快。”

“谢谢你。”多勒说。霍伊斯特走近伊瓦恩,有点手舞足蹈的架势,因为这个学者很高,他得伸长胳膊才够得到。完美治理区取缔了受刑者的临终演讲,这个刽子手便用自己的表演取而代之。但现在,他的动作有点紧张——观众没有笑,他很不习惯。他沿着死刑队列走下去,检查得越来越敷衍。

多勒看到他们在亚斯尼克的脖子上挂了个牌子。他得向前倾身,再斜过去一点,这才看得到上面写的是什么。虽说麻烦,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很重要,很想知道。他不想带着这个未解谜团被绞死。牌子上写的是帕语,这是多勒的第三语言,他不是很熟练。“治愈者。”到底还是拼出来了。但单词上面还有符号,为读者标出所有格。那么就应该是,“你们的治愈者”。多勒错过了一些重大新闻,这类消息传进小阿洛总是慢半拍。所以他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人群明白。或者说一部分人明白。他们显然对这个治愈者非常感兴趣,觉得他属于他们,不希望他坠下绞台,在空中晃悠。但就在这时,又一大群人进来了,站在后面。这些是正常情况下来到地堡大院的那批观众,是来看戏的,不是为了暴动。再说还有那么多士兵,是平时的四倍。现场的局面就像天平的支点,多勒能察觉到人群的情绪在两端起伏不定,终于倾向于以阴郁沉闷了结,而不是将怒火化为行动。

再怎么生气,结果还不就那样。他想。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些熟面孔。有些是阿洛人,来看他们的同胞赴死。他尽量和他们对上眼光,用嘴型传递最后的遗言。没交代好的事实在太多了。布莱克门也来了,像座小山般屹立在人潮之中,高大魁梧,心事重重,加上那身毛皮大衣,那把张扬的大胡子,活像个野人。他朝多勒点头,朝托布连特点头。但他和别人一样,目光很快移向别的地方。不是那个治愈者。是奥斯特拉瓦。视线锐利如针尖,死死盯着褒博堂的那个人。

霍伊斯特检查完了所有人的项圈,朝观众花哨地一鞠躬。可人群不在状态,情绪调动不起来。刽子手退到杠杆手柄处。多勒挪动着双脚,感受着翻板活门在门框里的轻微动静。他还感受到了布莱克门专注的瞪视,尽管视线的焦点并不是他。那个女学生像窒息似的小口喘着气,双肩颤抖着。菲昂突然间一口唾沫,啐在一个士兵的后背。当兵的转过身,气急败坏,准备冲上绞刑台给她几棍子。也许这就是触发点,在油里燃起一根火柴。可那人转怒为喜,几乎可以说笑得挺甜。他的目光从手里的棒子慢慢移向上方的绞索。我还能做什么呢?再怎么做,也盖不过它去啊。

多勒不得不承认,这里面显然有不少内情。全都跟他没关系。他觉得自己应该提请什么人注意这一点。站在这儿的应该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他实在不配跟他们站在一起。他就好比是个跑龙套的,进场走错了路,结果出现在给国王保留的位置上。在那短暂的一刻,成了大众瞩目的焦点。可他本该只是个扛枪的小兵,或者人群中充数的人头。

治愈者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前方。并没有因为这么多人来看他感到高兴,这很明显。说得更准确点,应该是惊骇不已。摇着头,回去吧,回去吧。奥斯特拉瓦则开始颤抖,之前的镇定已经消耗殆尽,他牙关紧咬,瘦削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皮急速眨巴着。

“很快就没事了。”多勒告诉他。那人瞪着他,一时间勃然大怒,因为比他的交际圈子低那么多的人竟敢跟他说话。好像应该为可敬的学者和阿洛商贩分别设置不同的绞架。但紧接着,他的高傲坍塌成了揶揄。

“是吗?真好,这下子我放心了。”

多勒身旁,一个帕利桑士兵举起军杖。不是要用它瞄准杀人,当然,其用意仍旧是要人性命。军杖举起,人群消音。大家都明白这个姿势的含意。杖尾砸在绞台的木板上。一下。两下。

一直平静面对一切的多勒忽地感到心头涌起一股惊恐与痛苦的浪潮。一生岁月所得:和朋友、家人相处的日子,所有的喜悦与美妙——通通到了彼岸,和他之间隔着一道鸿沟,那条绞索即将划开的鸿沟。它们挤在对岸,因为即将消逝而痛哭号啕。冷酷的事实是:多勒的身体与它们的存在是无法分割的一体,所以,多勒的体重会抹消它们的未来,让它们化为乌有。三下。他听到自己发出了呜咽。托布连特已经毫不遮掩地大哭起来。多勒真心希望双手没有绑着,让他可以用自己的手握住托布连特的手。这是最后的慰藉:不会孤独地进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军杖第四次落下。人群鸦雀无声,个个瞪大双眼。有的急切,有的惊恐。这一刻攫住了所有人,仿佛每一个人脖子上都套着绷紧的绳索。

“求求你。”多勒悄声说。紧接着,军杖完成了第五击。霍伊斯特的模范犯人一起拉动杠杆,动作协调一致,如塔楼大钟指针般精确。他脚下的翻板门蓦地不在脚下了,他坠落下去,被绞杀,进入虚无。

在酒瓶瓶底下面

兰格莱丝。疲惫不堪,几乎永远是这样。风平浪静的时候疲惫,因为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纠纷带到锚店来争个高下。现在疲惫,是因为这些纠纷已经变成了大乱,扩散到了整座城市。所谓的中立地带成了只存在于纸面的概念。看珍姆扫地。数昨晚的收入,把钱币分门别类:这是给锚店的,支付它的种种开销;这是贿赂和保护费;这是给员工的薪水;这是给她自己的。最后这一笔会凭空消失,进入她藏钱的那个秘密所在。这个藏钱之处已经成了传奇,大家都认定兰格莱丝准是把钱藏在锚店的哪个地方。不止一个酒鬼或者胆大妄为的家伙试过找出这个地点。他们说她把那些贼送进了锚林,捆在那儿。这是她独有的、给锚林怪兽的献祭。可话又说回来,她存那么些钱,为的是什么?

她本以为来的是一伙打手,没想到是埃文娜婶婶本人。这女人挟着泼溅的雨水阔步直入,让兰格莱丝觉得她是特意带着这阵大雨登堂入室,而它是她的保镖队伍的成员。好像恶劣的天气能更好地保障这位秃鹫中的大人物的光临。

充当保镖的打手当然还是有的。十来个黑帮士兵,跟气质完全不搭的精美衣裳沾满泥污,浸透雨水。有大块头,有瘦刀条,有一脸凶相的女人。大斗篷,一层摞一层的宽松衣服,意味着帕鬼子巡逻队或许没看见藏在下面的刀剑,其中一两个人甚至带着军杖。更可能的是,占领者的手下看到了这伙暴徒,却转开了目光。唔,赫格尔西戍守地堡的那些人或许会被理想所激励,但在贫民窟片区巡逻的普通士兵是现实主义者。他们更喜欢不会还手的猎物。

“她人在哪儿?”埃文娜发话,“带我看。”她把淋湿的斗篷朝最近的桌上一扔,打翻了一盏灯,还好珍姆手忙脚乱接住了。斗篷下面是一件天鹅绒胸甲,因为里面缝进了铁片显得有点鼓鼓囊囊。深蓝色,遍布铆钉,用青铜质地的老钱打成钉头。

发现那个烂摊子时兰格莱丝就有点犹豫,到底要不要派人传递这个消息。换个平静点的日子,她或许会更慎重一些。可现在到处出事,她不想再给自己揽事:既要处理掉尸体,还要编个故事,解释为什么一个大活人竟然没了,前一天还藏在她的密室第一层——这一点确切无疑,无法抵赖。

尸体是赫尔格兰发现的。幸好是他,因为所有活人之中,他是最不会大惊小怪的一个。一具被捅死的尸体远不足以让这个人乱了方寸。就在这下面,地下第一层,那堵假墙背后。那是兰格莱丝为客人量身定做的地方,提供给卡雷莉亚、埃文娜,以及所有有东西藏匿、不想让帕鬼子搞到的勇敢的爱国者。眼下这个案例中,这件需要藏匿的烫手货是谢林,绰号鱼儿,原因不明。兰格莱丝对她不陌生,是锚店的常客。把她藏在那个隐蔽地方不是什么大事,再给点啤酒给点吃的——那时的她还活着。谢林一直是秃鹫的代表,意思是她接受上面的指示,然后出门跟鹭鸶、伯劳以及各个黑帮家族谈生意。此外,她还是埃文娜选中去店铺酒馆收钱的人。这些地方当然巴不得为反抗帕鬼子做贡献——不爱国可是店铺失火的主要原因之一。

这段时间,帕鬼子的行动升级了。兰格莱丝估计几个给他们通风报信的生意人在指认。谢林于是转入地下。埃文娜特意安排她躲进锚店避风,等待风头过去。

一群人下到地下第一层,那么多黑帮小伙子的靴子把梯步跺得咚咚作响。兰格莱丝摆弄着机关,感觉自己像个疲倦的老魔术师,向观众演示戏法是怎么变的。这是一堵平衡墙,充当配重的酒桶被推开时机械发出吱嘎一声响,还抖了一下,说明传动机械老了,需要维护。跟她一样。密室敞开。她和埃文娜四目相对,两个同龄女人,相识已久。但不是朋友。兰格莱丝不是很清楚她在恶毒姐妹的仇人名单上排在哪里,反正从来没高到叫她去堡垒走一趟的地步。但出了这件事,她的名字可能会提升几个位次。

谢林死了。一看就知道,不需要医生检查。发生过打斗。她自己的刀拔出了刀鞘,飞到这个小小巢穴对面的地板上。至于伤口,足有十几处,捅她的人好像发了疯。遍地是血,淌进了地板缝里。她最后那顿饭吃了一部分,被打翻在地。没被红色血泊淹没的小片地方布满血染的脚印。看样子凶手没打算清除痕迹。可这些脚印却并无去向。除了这里,地下其他部分连一个脚印都没有。一切如常,直到赫尔格兰下来,准备拿走便壶。

当着埃文娜又冷又硬、蕴着火星的面孔,兰格莱丝解释端详。她听着自己的声音,很镇定,有分寸。说话的同时,她完全明白簇拥在身边的人个个身怀利刃,哪怕是拳头,也足够要她的命。

“看上去像有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婶婶。”她最后说道。

“这堵假墙,还有谁知道?”埃文娜问道。

“我,我的员工。还有不少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比如你和你的人。几个鹭鸶。但他们都不知道怎么操作机关。”

“把她的人带过来,就是那个说发现了尸体的人。那个外国佬。”埃文娜下令。她的两个手下你推我、我推你地上了梯子,原路返回。

“你和谢林,”埃文娜慢吞吞地,只说了一半。這半个句子就像一只猛兽,等着用牙齿撕咬猎物。

兰格莱丝含意不明地嗯了一声。

“她上过你的牌桌,对吗?兰格莱丝的牌桌,赌注高,名气大。她喜欢查克牌,喜欢冒险。”埃文娜沉吟着说,“我猜一猜,她把某件东西押上了牌桌,某件你很想要的东西?要不就是你犯了傻,让她什么都不押、凭信用下注?”

兰格莱丝留神自己的姿态,体重放在一只脚上,两手拇指勾着围裙的攀带,着意显得从容镇定。“你觉得是我干的?”

“或者你那个手下,按照你的吩咐。他这辈子割人脖子准有不少次了吧?”正好赶上她的人拼命摁着赫尔格兰,沿着梯子向下走。可他比看上去强壮得多,所以这一路下行更像出于他的主动,而非被他们强押下来。梯步顶端是那个傻姑娘珍姆,正紧张兮兮地从上向下张望。兰格莱丝很想冲她厉声吆喝,让她走开,可那样只会引起埃文娜的注意。

“外国佬,”爱国者之首、伊尔玛大佬埃文娜开口道。四个人齐上,这才把赫尔格兰按倒、跪下。这还是在他没怎么特意反抗的情况下。赫尔格兰闷声不语,谁摁他他就发力推回去,动作纯粹出于本能。他们总算把他按倒在地以后,他用粗野的、类似动物的凶狠目光瞪着埃文娜,好像完全不明白发生的是什么事。而珍姆呢,不仅没有像有理智的姑娘一样远远逃开,反而从楼梯下来了一半。

“我什么都没吩咐他们。”兰格莱丝说,外表仍旧保持着绝对的镇定。

“那也许他跟她有什么私怨。”埃文娜弯下腰,直直地盯着赫尔格兰颧骨突出的脸。他反瞪回来。对恶毒姐妹,你可绝对不能这么干。

“他不是那种人。”兰格莱丝语音柔和,“他的心思不在这里,真的。老婆死了,他一心只想找到她。他才不会拿刀子捅什么人呢。”除非她对他妻子做了什么,或者他以为她做了什么。那样的话,他就会把她涂抹在这些该死的墙上。当然,这些话不能跟这些人说。

“这地方臭死了。”埃文娜说。一点不假:死人,肠子、内脏还有血,加上放馊的啤酒。

“既然你看过了,我们这就收拾干净。”

“臭死了。”埃文娜又说了一遍。她的手下越挤越近,随时准备将兰格莱丝按倒在地,就在她的手下旁边。“冒出来又不见了的东西太多——在这儿,或者在你那个林子里。”

“我有的只是这个地方。这你也知道,婶婶。一直就是这样。你也知道,我们随时为你效劳。为你藏人,藏货。我是伊尔玛人啊。我跟别人一样,恨不得帕鬼子早点滚蛋。”当然,面对帕利桑巡逻队,她说自己是守法公民,热爱和平、秩序,摇着小旗欢呼完美的到来。直说吧,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只要能让这些人离她远远的,让她说什么都行。但如果能让她从此不用在酒吧间说那种丑陋的人造语言帕语,她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埃文娜或许看出了这一点,又或许看出她真是这么想的,不管这种想法是不是空泛,有没有实质。也可能埃文娜只是把她掂量了一番,觉得活着的兰格莱丝更有用,还是别拿她喂那头宠物的好。至于赫尔格兰吗……

“他很有用。”兰格莱丝看出埃文娜就要开口,下令实施暴行,好跟那种未经她点头许可的散漫暴行达成平衡。“你也知道这里招人干活儿有多难。”

埃文娜嘲弄地哼了一声,走上楼梯。到上面以后,她准是发了个信号:她的一个手下朝赫尔格兰后脑勺狠狠来了一下子,将他打倒在地,接着猛踹他的肚子。另外两人啪嗒啪嗒踏过血泊,抬起谢林的尸体。估计会在什么地方给这个死掉的女人搞个安葬仪式,抵抗组织的荣誉一股脑儿安排上去。也可能弄回去喂给那头宠物。

那以后,兰格莱丝听见他们纷纷出门而去。地方刚刚腾空,总算长了脑子退避开去的珍姆马上跑回来,急匆匆下来,围着赫尔格兰忙个不停,还伸胳膊给他想扶他起身,活像一只小鸟想扛起一头大鳄鱼。赫尔格兰却好像没认出她,要不就是腹部太阳神经丛刚挨的那一脚实在太重。他爬起来,呆头呆脑,注意力集中于身体的伤痛,完全顾不上别的。

“你们最好赶紧把这儿清理干净。”兰格莱丝对两人说,“再弄点草药下来,压压这里的味儿。没人喜欢酒吧间闻着一股屎臭,加上死人味道。”她转身就走,留下那两人干活儿,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埃文娜不知道别的地下密室。

奥维钦的靴子

靴子是好靴子,很结实,可你永远别想把它们弄干净。先是街上的泥巴、脏东西;然后是厂子里的污垢:煤烟、油污、油泥;还有禁锢鬼怪的地方特有的那种黏糊糊的东西。只要鬼怪待过,无论时间长短,这种东西总少不了。无论怎么刷都刷不掉。他刷过,想尽办法刷过。他这辈子一直刷个不停,可靴子一经穿过就再也没法锃亮起来。都成象征了。这种钢片加固、经穿耐磨的大靴子,成了这个职位的标志。脏兮兮的,老老实实沾满脏东西。

可这种靴子也有个好处:穿着它,你可以把属于打工人的脏东西碾到西罗瓦或者别的阿米吉尔家族的豪华地毯上。穿奴仆制服的走狗不情不愿放你进来以后,你可以跟在他后面,在贵族家大厅乱踩乱踏。靴尖磕打另一只靴子后跟,留下点纪念品,让他们知道你来拜访过。奥维钦就是这么做的。虽说要办的事很严肃,他還是乐得在大胡子后面绽开笑容。他也知道这是给在这儿干活的人添乱。流着西罗瓦血脉的人,谁都不会跪在地上清理,让腐蚀性的肥皂弄粗自己的双手。他明白在阿米吉尔片区当佣人也是打工,服侍的对象正是奥维钦所在的那些工厂的老板。可他总有些觉得“侍候人”是背叛他们的出身。但再怎么不满,他也只能忍着。这里的佣人也一样,对他做的事只能忍着。

消息传到他这儿时,他不在家里。和秃鹫开会,他是这么跟妻子说的,其实是跟奥莱美在一块儿,在罗帕街制造厂仓库后面她那个小房间里。找他的人去了那里,问她知不知道他在哪儿。十三个兄弟会成员,安插在重要位置上,那天夜里早些时候全被抓了。帕鬼子踹门进去,把人从床上拖起来。他们有一年多时间没这么做了。为抵抗组织效力,他们是这么说的。有些人是,有些人不是。这些人只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兄弟会还没打进去的厂子里活动,从事组织工作,趁午餐和茶歇时在工人中间宣传。每一个人都是。而现在,他们全都成了“抵抗战士”,被关进了地堡。

奥莱美认真听完了他们说的话,然后说她大概能找到奥维钦神父,她知道几个地方。说完以后她仍旧站在门口,并没动身。因为她哪儿都不用去,只消在她自己床上找就行。奥维钦听着他们又大又旧的打工靴子咚咚咚越走越远,这才跳起身来,尽可能快地穿上衣服。他和奥莱美还有废品厂兄弟会的佩特里克·莱瑟金跟一群男女工人代表碰了个面。这些人全都是从床上爬起来,匆匆出门,来到这个制衣厂的服装仓库。

所有人都觉得,这全都是因为那场绞刑。帕鬼子用那次大规模公开处刑来试探风向,就像探根脚趾头进河里,感受水流情况。这是他们的一贯做法。群众抱怨连天,怒气冲冲,却连一块石头都没扔。重要的不是套在那几个人脖子上的绞索,而是另一根勒在这座城市喉头的绳子。这一次,帕鬼子又把它拧紧了一圈。没人阻止他们。于是,他们会继续绞紧绳子,直到有人站起来,让他们看到继续下去会惹出乱子。先是阿洛人领教这种掐住脖子的滋味,然后是褒博堂,现在轮到了大锤区。其实这是个老把戏:逼厂里的工人接受更少的收入,这些工厂就会多掏出一点交给他们。奥维钦阴郁地意识到,如果不能向他们施加极大的压力,他们是不会松开绳子的。这条绞索只会越勒越紧,最多暂时停一停。占领之下,只有这两个模式。

大锤区的形势一触即发,这种情形已经持续几天了。工人代表告诉他,他们各自的班次中,绝大多数人都准备行动起来。用最有效的方式挥舞大锤。奥维钦看得清楚,与帕鬼子的对决已经在所难免,它就像一场雪崩,正朝着他们汹涌而来。想从中逃生,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在冲击他们之前先撞上别的什么,撞个粉碎。我们需要盟友。我们是这座城市的脊梁,但这座城市不是只有我们。他会跟秃鹫谈,这是肯定的,以及其他组织。但首先,他派出穿着打扮最拿得出手的信使,让他们带着邀请信息过河送信,十万火急。回复是,西罗瓦宅邸欢迎他的到访。因为家族的女家长不想在他称为“家”的那些街上弄脏她穿的那种漂亮鞋子。回信当然比较委婉,但奥维钦明白对方的意思。收到答复时他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佩特里克·莱瑟金让他的一个徒弟赶了辆大车过来。本来是拉废品的:废旧家具、断砖烂瓦,能拉很多。现在只有三个乘客加一个赶车的,一路轻快就到了。让奥维钦很快就给对方上了一课:跟兄弟会碰头,你要么刷洗你的漂亮鞋子,要么清理你那些昂贵的地毯。

他们被领进一间起居室,或者叫客厅、会客间,或者其他名字,总之是个跟人见面的花哨地方。薇兹娅发现他踩进来的脏脚印的那一刻被他逮住了,但他得给她说句好话:表情控制得真好。皱眉只有几分之一秒。这地方有张桌子,几把华丽的小椅子,看上去会被他的大块头压成碎片,结果轻松扛住体重,连吱呀一声都没有。全套摆设就像吃完午饭请他过来,而不是半夜三更,天还没亮。

一个全身上下整齐熨帖的仆人用推车送来一具茶炊,给大家斟茶。一杯大概要花他们一个月的薪水。奥维钦啜了一口。是好茶,但更好的还是它的价格。他忽然想到,从没喝过劣质茶水的西罗瓦绝不会像他一样,真正意识到这茶好到什么程度。

“当然,这事我听说了。”薇兹娅·西罗瓦比大多数阿米吉尔家族的族长年轻。她姑姑那才是真的手握大权,掌权的时间也够久,比她资历更长的几个同辈不是搬走了就是去世了。后来她死了,走得很突然,这个大家族的担子于是落到了眼前这副瘦削肩膀上。全城都把薇兹娅当成醉心享乐的人、酒鬼、没什么本事的放荡女子。在奥维钦看来,这些只是她精心维护的诸多形象之一。但她毕竟不是她姑姑那样的铁腕人物,只有那种铁腕才有可能撬动世事。

“你听说了,好。”奥维钦啜着茶,故意舒舒服服瘫坐在她的华丽椅子里,一副哪儿也不去、坐到地老天荒的样子。奥莱美向后仰身,让椅子腿吱呀作响。佩特里克把茶杯倒过来,在杯底寻找制作工匠的印记。做的是收废旧物品这一行,你得对这些居家用品有所了解。奥维钦见过这人收藏的茶具,二十件回收的旧货,磕了边缺了嘴又重新粘好,每件都很精致,没有一件是配套的。

在这张桌边,双方的沉默较量着,对抗着。薇兹娅保持着空洞、客气的表情,用这张面具掩饰脑子里转动的无论什么念头。奥维钦估计事情还是得由自己提出来。像这样没法让这女人出汗,除非他调高温度。

“应该做点什么。”他开口道。她则应声进入交流模式,就像钥匙一转,发动了机器。

“显然应该做点什么。”好像提出了一个全新见解,跟他才说的话没关系似的,“等天一亮,我就派人联系其他……家族。”

“渡鸦的事我们懂,”奥维钦插了句嘴,“知道是谁拿主意,西罗瓦女士。”是恭维的语气,只是夹了根小刺。我们知道你才不是什么糊里糊涂的傻贵族。但除此之外还有个重点:我们知道。“你和你们的人会怎么……”

“我们可以施加一定的压力,这你放心。”她对他说,“老家族被占领者夺了权,这没错,但我们还保留着一点本钱。影响力。完美治理系统内部有许多人愿意听取我们的意见。”注意到了他不以为然的表情,“我知道,我知道。目前我们还无法起义,取得胜利,赶走他们。在那之前,小步前进……”

“我的人想把大锤挥舞起来。”他直截了当地说。

“绝对不行。”回应极快,说明她显然知道他会说出这一句。奥莱美挪动着身子,压得椅子吱嘎作响。佩特里克放下茶杯。

“我弟弟现在就在牢里。”这个收废品的人说,“他们踹开三家人的门,第四次才找到他家。一路上把十好几家人吓得要死。用拳头砸他的脸,打倒以后又用棍棒打他的背。甚至没说他犯了什么事。全身是血,就那么把他抓走了。他老婆问了一声,挨了一耳光。他的孩子们眼睁睁看着,尊敬的女士。像他这样的还有好多人,他只是其中的一个。尊敬的女士,我直说好了,他犯了事坐了牢,可要是我听到的消息没错的话,你做的比他这辈子能做的都还多那么一点点呢。”他没再多说,止步于此。再说就真成威胁了。

奥莱美不住点头。早在几天前,他们就开始兜捕她的族人了。奥维钦一时有些内疚:他考虑采取行动,但出发点不是这个。因为他们不是兄弟会的人。不是我们这个会。于是就成了现在这样:薇兹娅看着他,做着相同的算计。

“我们只有这个办法。把大锤挥舞起来,靴子踩上大街。让他们明白不能为所欲为。”

“这样做只会让我的人排斥你们。甩手不干,离开工厂,阿米吉尔——渡鸦——不可能支持你们这种做法。自己给自己放假,让工厂停工,这不是革命,奥维钦。”

“你家名下就有七个制造厂,加上佩特里克的废品厂。”奥维钦说,“不如帕鬼子没来时那么值钱了。但就算这样,如果有谁一个失手,把这个漂亮茶杯摔成两半,换新茶杯的钱仍然来自我们的血汗劳作。所以你就该站出去,告诉帕鬼子:这些工人是我们的人。我们支持他们,他们有权不被抓走,不被殴打,不被折磨,不被吊死。說到绞刑,你也听说了吧,帕鬼子现在可是胃口大开呢。”

“对于广为人知的消息,你可以假定,我通常都是知道的。”她尖刻地说。而他宁肯她这样,总比绕来绕去兜圈子说话强。

“好吧。”奥维钦双手放在桌上,“尊敬的女士,我们都知道,在河西,很多人对阿米吉尔山失去了敬意,因为老公爵那会儿,他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为所欲为,而你们没有对他说‘不’。那以后,在占领期,你们没了之前的尊贵地位,但大家对你们的敬意却慢慢回来了。我听说过你做的事,你很慷慨,而且确保让慷慨用对地方,让合适的人感受到。我知道许多男人女人在衣服里面别着渡鸦的徽章,或者用墨水刺在自己手腕上。他们宣传说,等到那一天,你和你的人会领导人民发起进攻。好了,现在到时候了,该站出来了。哪怕仅仅是忍受一周十二天工厂停工,没给你们变出钱来。”

“革命离不开钱。”薇兹亚告诉他。

“能花多少个茶杯钱?多少张地毯钱?”佩特里克气愤地质问。奥维钦瞪了他一眼,他这才平静下来。

“听着,我是同情你们的。”薇兹亚说,“如果只是我们……但许多阿米吉尔家族并不像西罗瓦家那么忠于我们的事业,奥维钦。我能让他们站在这个阵营里不动摇,是因为我不去动他们的口袋。现在……时机未到。再等等,用不了多久了。等到全城人心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至于现在——”

“就我所知,”奥维钦说,“你有个表亲在褒博堂。”

她蓦地不作声了,一动不动。

“尚特洛夫。”奥莱美补充道。

“对,就是他。我在锚店常常看到他。唱那种没法译成帕语的老歌,喝醉的时候。这会儿在褒博堂肯定也在唱,准没错儿。那里可是一锅开水啊,随时会炸,只是不知道怎么炸。”

“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吧。形势是比较……紧张,我知道。但老师们不会让学生闹出乱子,水会凉下来的。”

“他们绞死了一个褒博堂的老师,还有一个学生。”奥莱美指出。

“确实。”奥维钦说,“那口锅也许会凉下来,也许不会,但这把火真是够旺。”薇兹娅仍旧端着架子,脸上却没了血色,变得苍白。“大多数时候,我瞧不上学者。只会说空话,不值几毛钱。可这一次……”

“你究竟想要什么,奥维钦?”薇兹娅齿缝发声,咝咝作响。

“我们挥舞大锤,”他对她说,“我们游行去褒博堂。让那些孩子知道他们有盟军不孤立。也让帕鬼子瞧瞧。你说的没错,用不着流更多的血。但要让他们看到我们,让他们明白只要开火,他们就必须趟过多深的血泊。我们挥舞大锤,你们在山上的这些人也许能想个办法,让自己这双手也做点实事,沾点泥土。就算不能上街,悄悄派几个能打的手下去褒博堂帮忙也好。不能送人,送武器弹药进去也行。附近这些大户,吐口唾沫都能溅到的地方,谁家没藏着成捆的军杖、符牌,不是地窖就是阁楼。要是连这都做不到……你和我,西罗瓦女士,你我都知道,大锤一抡,厂子就停。你和其他贵族,无论是不是渡鸦,你们怎么对待停工?我们知道你们从前那些手段:派出探子,挑拨离间,威胁工人,威胁他们的家人。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你们对我们,是我们所有人对抗帕鬼子。我请求你和我们站到一起,我请求你阻止你那些伙伴,让他们别使过去那一套,分裂我们,拉我们的后腿。西罗瓦女士,你知道打架怎么打赢吗?”

“还请指教。”

“对手抓住你的右手,你用左手揍他。没打倒的话,膝盖顶他胯下,不用不好意思。肘击,必要时咬他,女士。现在说褒博堂,它是什么?是肘击。我们当然是右手拳。但你得把全身都用起来。就把渡鸦当成脑袋好了,如何?这一次,拜托至少把牙齿亮出来。”

“你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薇兹娅挖苦地说,“真没想到,一个在制造厂干活儿的机械工人这么会打比方。”

“我现在做的事跟组装机械一样,都是把各种零件装到一起,组成机器,让它按你的要求做事。”他说,“你在你的人中间有许多关系,尊敬的女士。我们来找你是因为贵族中间我们最尊重你。要说我的人对哪位贵族还有任何信任,那就是你了。我们不能继续待在家里,坐等下一轮皮靴和棍棒。我们要为伊尔玛抡起大锤。我们希望相信,你们这些住在漂亮宅子里的人明白自己的家在哪里。不然的话,后人的史书里就会写下不光彩的一页。”

他一口喝干残余的茶水,把椅子向后一推,努力忽视将一把银茶匙塞进袖口的佩特里克。“尊敬的女士,请尽你所能,联系你在治理区体系里的所有关系。你要想尽办法要他们让步。你要支持我们,让厂里的机器停下,让鬼怪闲着没活干。甚至发个聲明,说你们理解工人的行为。做到这些,我们会记住。但如果你们站到帕鬼子那边,你尽可以拿这座漂亮宅子打赌——我们同样会记住。”

绞索的价值

老公爵有时会曝尸示众十二天。除开这种情形,亲戚朋友可以领回尸体,举办一个不像公开绞刑大戏那么喧嚣的告别仪式。帕利桑人保留了他的处决方式,却不赞成他的温情脉脉。地堡的锅炉还有个用途:火化炉。死人从此消失,再也见不着了。也有例外:死者是魔法师,或者长期接触秘术。帕利桑的回收人员会最大限度滗析这类尸体中的法力,保存在符牌中,之后再一把火烧掉剩下的残骸。整个流程跟大锤区废品厂处理损毁物品一模一样。绝不浪费任何东西。

惊醒她的是音乐。声音有些闷,离得很远。敲鼓、管乐,还有絮语不休的弦乐。舞曲的节拍似乎在她的每一丝肌肉中跳动,仿佛它是一只忠心耿耿的小狗,不断地拉扯着她的裙边。正在沉入半昏迷深渊的她由着它将自己拉来拉去。她想,要是能跳舞就好了。可她同时又知道绝不能跳,这其中自有缘故。每个跳舞的人都会付出代价。但乐音缭绕,不断磨蚀着戒心。她不可能永远抵抗下去。

就这样被扯来扯去,晃呀晃的,晃得她越过了一道关键的门槛。让她意识到了剧痛。剧痛来自外界,来自她的脖子。剧痛来自内部,来自她的咽喉。肿痛,刺痛。她欠身坐起,咳嗽着,每一声都疼得她发抖。咳嗽让气流进出喉头,像锯条来回拉扯。

乐丫想起来了:她被绞死了。现在置身于这个阴森森的所在。这是埋人的地方。孤零零一根蜡烛照出这个乱糟糟的处所,一地尸首。

她发出了声音。本该是一声惊叫,出来却只是哑哑的一声响。摇摇晃晃站起来,差点一头摔倒,幸好踏着舞步。像那么两脚一动,优雅地一个半转身,伸手维持平衡或者伸向舞伴。停,打住。乐声渐弱。记忆渐渐渗入,记起了这音乐的来历。

突然觉得害怕。

昏暗中隐约能看见一扇门,在几级石头台阶上面。烛光像黑暗海面上的岛屿,照亮一张桌子,两个躬着身体的人影。他们的脸只有一部分被照亮,這里一块那里一块,让他们显得有些不像人类。

她决定去那扇门那儿。决定错了。她踩在一具身体上,踢到另一具身体,绊倒时膝盖撞上台阶。然后门还锁着,在门框里纹丝不动。喉咙的伤让她没法叫喊。这倒不打紧,因为她不知道回应她的会是什么。我死了吗?这里就是死后去的地方吗?马哈尼神庙的布道说,恭顺驯服者将前往一个明亮的地方,与上帝在一起。乐丫自己第一个承认她既不恭顺也不驯服。不服管教又骄傲自负的人则会从此……没了。死亡就像一道翻板门,通过它坠入黑暗与虚无。可如果下面有个神学家做梦都没想到的阴暗地方,不信上帝的人死后会不会都去了那里?

但这样的地方没道理还有尸体啊。死了,然后再觉醒成为一具尸体,这还有什么意义呢?还有,这么多年来,不信上帝的人肯定死了很多很多,但就算光线昏暗,她还是相当有把握,这里只有五个人。

离她最近的,就是她踩到的,是伊瓦恩·奥斯特拉瓦。就在她看着的时候,他开始动弹,长脸皱成一团,渐渐苏醒。他不再是尸体了,就像她不是尸体一样。她的意识仍在恢复,慢慢爬出宗教的玄学泥潭,进入现实的物质世界。没有死。

她没有死。他们绞了她,她却没有死。伊瓦恩·奥斯特拉瓦也一样。抵抗组织!他们救了我们!她完全猜不出他们怎么做到的,但显然是做到了。她肯定是在某种安全屋里,某个人随时可能从那扇门进来,某个别着鸟儿徽章的人,比如说渡鸦。他会告诉她,她通过了考验,获得了认可:一个爱国者,一个愿意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伊尔玛的人。

本文刊登于《科幻世界·译文版》2024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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