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大师西行取经的时候,唐太宗李世民并没有送过他。不但没有送,还驳回了他取经的奏疏,解散了他取经的团队,玄奘只好和一名秦州僧人结伴,悄悄地离开了长安。《西游记》的取经故事就不一样了:唐王李世民与陈玄奘约为兄弟,赐下了通关牒文、袈裟禅杖。还素酒相送,一口一个“御弟”,叫得十分亲切。
京剧里这出戏名叫《沙桥饯别》,其“金殿”一折有一段“二黄慢板”,唱得非常好听:
提龙笔写牒文大唐国号,孤御弟唐三藏替孤代劳。
各国内众蛮王休要阻道,到西天取了经即便还朝。
孤赐你锦袈裟霞光万道,孤赐你紫金钵禅杖一条。
孤赐你藏经箱僧衣僧帽,孤赐你四童儿、鞍前马后、涉水登山、好把箱挑。
内侍臣与孤王将宝抬到,金銮殿王与你改换法袍。
这出戏原本没有什么名气。主角唐三藏由老旦或小生扮演,唐王李世民由二路老生扮演,在戏台上偶然唱唱,并不受人关注。它后来的出大名,和余叔岩灌的唱片有关。
余叔岩是京剧界的一个传奇。
以前,京剧是以须生为主的。最早的名演员称为“前三鼎甲”,分别是程长庚、张二奎和余三胜,其中的余三胜,是余叔岩的祖父。接着有“后三鼎甲”,分别是谭鑫培、汪桂芬和孙菊仙,其中的谭鑫培,是余叔岩的师傅。
京剧须生行当红火到谭鑫培,就已经到了极致,接下来是旦角异军突起,梅兰芳等一班名旦开始叱咤风云。余叔岩就是在旦角称王称霸的时候,努力扛起须生大旗的。
余叔岩的先天条件不错,但后天运气非常不好。
十几岁,他就以“小小余三胜”的名头,在天津唱红,一个月能赚一千多块大洋。但因为演戏过于劳累,生活又不太严谨,到了发育变声期,不仅嗓子坏了,身体也搞坏了。从红极一时的童伶,变成了没有出路的“废柴”。
名旦陈德霖人称“老夫子”,是一位讲仁义的好前辈。他不仅教出了一大批名旦,还及时帮助了处于困境的余叔岩。陈德霖年轻时也坏过嗓子,有过重新崛起的经验。他教导余叔岩要洁身自好,要努力练功,观察培养了几年,发现余叔岩可以造就,又把女儿嫁给了他,陪了丰厚的嫁妆。
余叔岩善于吃苦,也特别善于学习。
民国初年正是谭鑫培大红大紫的时代,所有的演员和戏迷都崇拜谭鑫培。余叔岩为了学习谭派艺术,花费了很多巧妙心思。他带着朋友一起看谭鑫培的戏,在剧场分别记录谭的艺术细节,散戏后再一起整理完善。又经常找谭的琴师、谭的配角学习,甚至把谭的某些重要配角给养了起来。为了观摩谭的某出冷戏,他还动员达官贵人在堂会上专门点某出戏,让谭鑫培演给他看。他招惹不起谭鑫培本人,但他把谭鑫培的周边资源撬了个底儿朝天。
余家有余三胜、余紫云几代的积累,家资原本比较丰厚,但也架不住余叔岩这样的不计工本,闹到后来坐吃山空,经常还要动用老婆的嫁妆。自古以来的学艺人,都没有像余叔岩这样肯用心的。
谭鑫培是名演员、大忙人,不愿意收徒弟,也顾不上教徒弟。余叔岩想了许多办法,托了许多关系,送了许多重礼,拍了许多马屁,最后终于有机会正式拜在了谭鑫培门下。但拜门归拜门,谭鑫培还是没有兴趣教徒弟,可能就是胡乱比画着给余叔岩说过半出小戏。
人都是有私心的。谭鑫培想把一身的绝艺传给儿子,但他儿子偏偏不用心。他不想把技艺传给外人,但余家的小子聪明非凡,一点就透。谭鑫培曾经向余三胜学过艺,晚年再把技艺传回余家,也算是一种轮回吧。
余叔岩在艺术方面有很大的智慧。
他一边学艺,一边在票房里试演,一晃就是许多年。感觉嗓子养得差不多,可以正式搭班演出了,余叔岩没有盲目自大,没有天真无邪地挑班单干,而是降低身段,主动要求给好兄弟梅兰芳“挎刀”当配角。梅兰芳的戏班里有头牌须生王凤卿,那是梅兰芳成名前的恩人,绝对不可能被排挤靠边站的。余叔岩再次降低身段,不和王凤卿争先后争高低,只要有戏唱就行。这样,他搭入了当时最好的戏班,和当时最好的演员一起演戏,借着最好的舞台,完善自己的艺术,培育自己的名声。
余叔岩和梅兰芳合作排演了几出新戏,立即大红大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