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开的那些年与那些人
作者 张铁荣
发表于 2024年5月

最近,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版了记录南开的那些人、那些事的一本新书,这就是韦承金所著《斯文有传:南开园知见学人侧记》。全书分为:长者侧影、人物速写和讲坛札记等三个板块,全方位多角度地记录了南开的学人与讲座活动。该书涉猎广泛、视野宏大,资料丰富、情节感人。

细读此书我有如下感想愿意写出来,与读者分享。

“长者侧影”追寻前辈大家的风骨与性情

韦承金是南开新闻单位的一位编辑,他生活在南开学人之中,自己也是诗歌和散文的作者。但是他绝没有想到写得这么多,据他自己说,这些文章“主要是心有所感、觉得应该写点什么,所以就挤出时间来写了。写作的过程中我仿佛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工作,也是在追随着先生们接续一种学风、修养一种性情。于是每写完一篇,精神上就仿佛得到一次升华”。

这些年他先后访问了杨敬年、陈省身、申泮文、周汝昌、杨振宁、来新夏、李世瑜、 叶嘉莹、倪庆饩、宁宗一、杨心恒等一大批著名学者教授,引领我们在文字中亲临现场,接近这些名师俊杰,并且在报刊上留下了那些难忘的记錄。通过这些文章,跟随着承金的思路,让我们在接近智者哲人中如沐春风。

最使我感动的是,南开先生的成绩和谦虚精神。

谈及杨敬年的时候,他满怀崇敬地写道:

他是一棵“常青树”——74 岁时,他率先在中国的大学里开设《发展经济学》课程;86岁时,他才从南开大学的讲台上退休;88 岁时,他写出了贯通哲学、经济学、政治学的著作《人性谈》;90岁时,他翻译了亚当·斯密的《国富论》,成为十多年间连印16次的学术畅销书;100 岁时,他完成了27万字的自传《期颐述怀》,出版八年间连印四次;105岁时,《人性谈》再版,他在初版基础上增补一万多字;在逝世前不久,他还有新作品问世。

他还记录了杨敬年先生的人生标尺,杨先生这样说:

生命的永恒追求,就是追求无所不知和无所不能,追求更多的知识和更大的力量。这是我们所有的人都在追求的,即使危及我们的生命,牺牲我们的快乐,亦在所不惜。进化就是这种追求,此外别无其他。这是通往神性的道路。

陈省身先生被尊为“现代微分几何之父”,是20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作者写陈省身全文都是以介绍诗词贯穿到底的,因为陈省身喜读文史书、喜欢写诗。他注意到陈省身的书房:

人们可以看到他书架上的书很杂,除了数学书,还可以看到中国古典诗词、《红楼梦》、 武侠小说、围棋、医学等书。有一回,一位来宁园拜访陈省身的南开大学工作人员发现,靠床的书架上还有阿来的小说《尘埃落定》,茶几上则放着《嘉兴市市情》小册子、《张爱玲文集》放在饼干桶上,里面夹着张纸条。

作者在介绍金庸拜访陈省身时这样写道:

两位巨匠来言去语,相谈甚欢。陈省身说,武侠和数学在最高层面是相通的。数学其实是一门艺术,关乎心灵与智力的学问,是常人难以达到的境界。他认为金庸武侠小说里蕴含着高度的美感与哲学内涵,这种内涵与数学的境界是相通的。

大师之言真是抓住了学术与艺术的真谛。

中国科学院院士、南开大学教授申泮文先生是著名化学家、教育家。他爱南开、爱祖国,做过无数次的爱国主义思想教育报告。毕业于西南联大的申先生,亲身见证了祖国和母校南开的苦难历史。每逢南开“7·28 校殇日”,他会展示自己珍藏的日军炸毁南开的历史照片,呼吁青年学子牢记历史,报效祖国。他认为:“只有每个人都爱国,国家才有希望。”他一直提倡在南开教授一定要给本科生讲课。作者写道:

申泮文先生敢爱敢恨,敢于与社会不良现象作斗争。……但凡遇见涉及损害国家、学校利益的原则性问题,他毫不犹豫地与之作斗争。例如他曾为教学用地和学校规划建设相关事宜向有关领导反映情况、多方奔走,呼吁政府重视教育、改善南开大学和天津大学的办学条件,体现出一位老知识分子的铮铮铁骨。

在作者韦承金的叙述里,我们看到了杨振宁与叶嘉莹两位先生以自己的著作、诗文互赠,特别是叶先生的设问:科学定律的不变中之变数,是不是有时候也像诗词格律的拗律与变化一样,有相通之处?这简直就是神来之问、心灵之问。叶嘉莹有一首七言绝句这样写道:

谁言文理殊途异,才悟能明此意通。

惠我佳编时展读,博闻卓识见高风。

文理大家在这里进行了精神的交流与碰撞,读罢我们应该是大有所得。写到叶嘉莹先生的时候,他还记录了一次接听叶先生的电话,他写道:

一天,有一个来电是个陌生座机号,我犹豫几秒钟后,才接了电话。没想到竟然是迦陵先生的熟悉声音。“上次你写的那篇文章,写得很好,大家也都很赞赏。”先生开门见山地点评我的习作说,“可是我读了你的旧体诗词之后,觉得你的应酬作品太多了。以你的才分,写旧体诗还可以有很大的提高。可是你把才华浪费在这样的世俗唱和上面太多了,就把作品的品格降低了。你是很有才华的人,不要走那条庸俗的路子。”

这是一个长者的忠告,也是一位诗词大家对于初学者的指导。一种大家气象萦绕在读者的心头,我们顷刻感到叶先生高雅的别样风格。

来新夏先生神色儒雅而透着刚正之气,透过那清癯的面相,仿佛能窥见前辈学人的风骨。韦承金是这样记录的:

南开园里传言来先生“孤傲清高“的一些段子,我猜都是真的。譬如传言来先生在任南开大学图书馆馆长和出版社社长时,坚守原则,要求严格,办事雷厉风行,因触犯了某些人的私心而遭受怨恨。再譬如传言来先生曾在尽心竭力写出某一部史学著作后,因固执地请启功先生题签并坚持拒绝某位领导的题签,而使该著作在印行时遭受莫名的阻力,对此他虽颇有不快,但毫不后悔。还有,据说他在给学生讲课时,不仅在讲课内容方面条理分明、深入浅出,甚至衣着都非常讲究,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派头十足,俨然“南开大学形象大使”。

字里行间出神入化,来新夏先生的气质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造访著名翻译家倪庆饩先生后,作者写道:

倪先生觉得,对于翻译来说,“火候”十分重要,译文读起来不能完全是洋文那样的味道,必须有中文的流畅凝练,但又不能完全地 “意译”,要保留点“洋味”,这样才耐品——这个分寸的把握是十分重要的,又是十分的难。他认为好的翻译家必须具备很高的中文功底和文艺素养。

著名经济学家熊性美教授认为:

理想中的大学教师不应是局限于自己的专业领域,当超出专业领域而“在思想领域上有所表现”。不应仅是一名按部就班的“教书匠”,更当是一名具有现实反思和终极关怀的思想者,成为大学精神的缔造者和履践者。

本文刊登于《博览群书》202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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