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的何塞
作者 张泉
发表于 2024年5月

在何塞的有生之年,故乡西班牙马拉加一直流传着这样的嘲弄:“画家和废物是一码事。”这嘲弄有如枷锁,又像预言,他用尽一生试图挣脱。

何塞是沙龙绘画和室内装饰画的爱好者,钟爱百合花与鸽子。何塞的故居里收藏着他画的鸽子。

那是何塞40岁时的作品。人生已经过半,他自然清楚,自己不可能依靠这样的画作在艺术史上留名,但他依然孜孜不倦地创作。人到中年,他在美术学校做助理教师,收入微薄,起初依靠哥哥的帮助度日;哥哥英年早逝后,弟弟萨尔瓦多又成为何塞新的经济后盾。萨尔瓦多是医生,在港口卫生局做主任,颇有人脉,托关系帮何塞谋了一份兼职——马拉加正在筹建博物馆,何塞被任命为馆长。他立刻满怀热忱地投入新工作,忙着修复画作,干脆把自己的画架也搬进博物馆。

42岁那年,何塞终于结婚了,妻子玛莉亚比他小17岁。第二年秋天,他们的儿子出生了。可是,何塞没听见儿子的哭声。他惊恐地发现,那婴儿竟一动不动。

在千钧一发之际,萨尔瓦多深吸一口雪茄,直沖着婴儿的鼻子喷出一团浓烟。尼古丁迅速唤醒了这个垂死的小生命,在呛人的烟草味中,婴儿凄厉地哭喊起来。

除了这次奇迹般的起死回生,命运依然不肯眷顾这个平凡的家庭。何塞的儿子一直厌学,上课时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甚至永远都搞不懂一加一究竟等于几。何塞和妻子一次次相互安慰,儿子大概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早晚会开窍的。

人们像嘲弄何塞那样嘲弄他的儿子,何塞却置若罔闻。因为他发现,这孩子遗传了他的艺术天赋——儿子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或“爸爸”,而是“铅笔”。儿子两岁时就会用绘画表达诉求。

何塞欣喜万分,决定教儿子画画。这孩子开始画马拉加街上的马和驴,他只需要用一根线条,就能惟妙惟肖地勾勒出动物的轮廓。后来,他又开始画花草,画港口和灯塔。

空闲时,何塞带着儿子待在广场上,一起观察鸽子飞翔、嬉闹。儿子热衷于模仿父亲,也开始一遍一遍画鸽子,寥寥数笔,却笔力老到,浑然不似孩童所画。这孩子也遗传了父亲搞恶作剧的天赋。平时他会画一些动物,画完再把它们剪下来,像玩皮影戏一样投影在墙上。有一天,他突然剪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形象——惟妙惟肖——投影在屋里。当时他的姨妈还没结婚,而那个男人正是她的秘密恋人。

何塞痴迷于观看斗牛表演,有时也会带着儿子一起去看。儿子也对斗牛极为狂热。有一次,儿子非要摸一位斗牛士的衣服。耐不住儿子反复哀求、哭闹,何塞只好敲响了人家的房门,开门见山地问对方是否有孩子。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何塞马上说:“既然你也做了父亲,那么你一定能理解我儿子的请求——他想摸摸你的斗牛服。”斗牛士听完,爽快地答应了。

何塞一直如此,对儿子宽容到近乎纵容。当然,这也助长了儿子对他的崇拜与依恋。在儿子眼中,何塞总是有求必应,仿佛无所不能。

儿子画技猛长,可是,魔咒仍在。“画家和废物是一码事。”何塞不知道是否该让儿子继续背上这副沉重的枷锁。

何塞的儿子转眼就8岁了。这一年,他完成了平生第一幅油画,一出手就令人震惊。画面中的斗牛士身披橙色的衣服,戴着黑帽,骑在马背上跃跃欲试;看客们也一身盛装,在一旁凝视他。那匹黑马尤为传神,很难相信它竟出自8岁孩童之手。

然而,这一年注定让何塞百感交集。他失业了——政府要关闭博物馆。他不得不到处找工作,他已经有了一儿两女,必须为全家的生计操心。

奔忙了几个月,何塞总算找到了新工作,但得举家离开故乡,穿越整个西班牙,从阳光灿烂的南方前往阴冷的西北角,到1100多公里外的拉科鲁尼亚做老师。

本文刊登于《读者》2024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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