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年年白
作者 陈年喜
发表于 2024年5月

算起来,刘唢呐离世已经八年了。

他在南山那片洼地入土时正是九月,草木漸黄,峡河之畔的芦花正沿河亡命般地发白。河床有多宽,芦苇的阵势就有多宽;地势有多急,芦苇的阵形就有多急。在一些地方,它们甚至超出了河床的界限,往山坡上蔓延,大有要占山为王的气势。远远看去,茫茫芦花不知所始,不见所终,像另一河大水。

刘唢呐的唢呐吹白了一年年的芦花,现在,芦花以七十里阵势呼天抢地为他送行,也算两情相敬,两不相欠。

刘唢呐是从哪一年开始吹唢呐的,没有人记得,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了,就像人身上的痣,只看见痣,不知道它是哪年哪月冒出来,怎么冒的。刘唢呐原来也不是吹唢呐的,而是打铁的,人称“三铁匠”。往上数三代,刘家都是打铁的。刘家院子里有一口井,青石井台,八尺见方,水特别甜。别人家都安装了自来水管,刘家还是吃井里的水,虽然摇起辘轳来有些费劲。

刘家打出的铁器一直特别好用,那刀锋刃口,吹毛断发。有人说是铁匠手艺好;有人说是井水好,若没了那井水,刘家便不能淬出好刃口来。有好事者为了验证这一点,从河里提来一桶水,用河水淬过的斧头,砍起树来,果然差些锋芒。

有一年,村里来了一个说书人。那时候,村里人最大的快乐就是听书。说书人说的是《薛刚反唐》,书很长,要说五天五夜。村里没钱出,问说书人三天三夜行不行。说书人说,不行,三天三夜只有正本,没有书帽(正书开场前的副本)。听过书的人都知道,书的精华还是书帽,好听,故事逗人哭笑,常常令人醍醐灌顶。队长说,五天五夜就五天五夜吧,都听个痛快。

书说到第三天,说书人的月牙板丢了,怎么也找不到。三年后,村小学的李老师,发现他的一个学生的书包里有一对月牙板,锃亮锃亮,像一对精灵,就给没收了。从此,它们有了下落,也再没了下落。说书,全靠两片月牙板,听书人听的也是悦耳的月牙板声,那是说书的魂,药的引子。说书人丢了月牙板,就像秦琼丢了双锏,关公失了青龙偃月刀,那怎么得了。说书人急出一身汗,问队长:“村里有没有好铁匠,打得了精钢的铁匠?”队长说:“有。”

三铁匠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打出一对月牙板,书终于接住上回。说书人事后对三铁匠说:“好家伙,好手艺,我就是不吭声,就凭这两片月牙板声,也能走南闯北了。”又问三铁匠:“有没有学过乐理和乐器?”再神神道道地说:“这尺寸,这每一寸里的声音,是大是小,是精是糙,是收是放,是攻是守,可不是随便掌握得了的。

本文刊登于《读者》2024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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