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的鸽子
作者 李云雷
发表于 2024年5月

作者簡介:李云雷,1976年生,山东冠县人,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著有评论集《如何讲述新的中国故事》《重申“新文学”的理想》《当代中国文学的前沿问题》等,小说集《父亲与果园》《再见,牛魔王》《到姐姐家去》等。曾获2008年“年度青年批评家”、十月文学奖、冯牧文学奖等。

那时候我姐姐订婚了,订的是我们村后街的朱家,在后街那个大水坑的东北角,我曾经到他们家里去过。那时候我还不懂事,不知道什么叫订婚,我们院里的两个大孩子猴子和黑糖恶作剧,跟我说,你到他家去,见到他就说,你是谁的弟弟,他们那家里人就会给你糖吃,等你拿了糖,我们再分着吃多好呀,黑五和三见哥也说好。那时我们饭都吃不饱,平常吃的就是红薯和玉米,糖对我们来说太珍贵了。当时我们正坐在代销点前面的麦秸垛上,我听了心里一动,猴子又跟我说,只有你去才能要来糖,我们去都不行,我听了心里更加得意,就跳下麦秸垛,跟着他们一起走。我们从前街走到后街,路过三奶奶家门口,我们队的牲口棚,在后街村口那几棵大枣树下向北拐,绕过四喜家、月钦家、常老头家,就来到那个大水坑边。大水坑的东北角有三四排土坯房子,猴子指着最北面那座房子,跟我说:“就是那家,你快去吧,我们在这边等着,你要了糖就赶紧回来呀。”我抬头看看,那家的院门掩映在一排榆树中,院墙很高,木制的栅栏门敞开着。我向前走了几步,心里突然有点害怕,又快步跑了回来。

那时候我们村前后街的界限很分明,前街住的是张、王两姓,后街住的是朱、刘两姓,我们姓李的主要住在中间,在我的感觉中,前街和后街似乎都很遥远,很神秘,走到后街,看到的都是陌生的人,陌生的树,陌生的房子,心里感到有点畏惧。见我跑了回来,猴子和黑糖说:“怎么不去了?”我说:“我有点害怕。”猴子说:“怕啥呀,你跟他们是亲戚,你一去,他们高兴都来不及,有啥可怕的。”我说:“我都不认识他们,跟他们是什么亲戚呀?”黑糖说:“现在还不是亲戚,等你姐姐一嫁过去,不就是亲戚了?你们还是亲家,‘亲家母,你坐下,咱俩来拉拉知心话’,就跟戏里唱的一样,你想想亲不亲?”我抬起小脑袋想了想,感觉确实很亲,又似乎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挠了挠后脑勺说:“为啥非得我去呀?”猴子说:“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只有你去人家才会给糖啊,我们去人家不认识,非把我们赶出来不可。”我听了心里涌上了一股自豪感,便说:“那我去,你们在这里等我。”说着转身向那个院子走去,快走到时,心里还是有一些胆怯,向后望了望,猴子和黑糖、黑五和三见哥躲在墙角后,冲我打手势,给我鼓劲,我咬咬牙,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一进院门是几棵枣树,枣树南边是一个很大的羊圈,养了好几只羊。他家的房子很高,但看上去有点破旧,房顶上有一排鸽子笼,很多灰色的鸽子在里面咕咕咕鸣叫着,房檐下也挂着几只鸟笼,里面有几只色彩斑斓的小鸟在跳来跳去,有一只红脖子的小鸟还会学人说话,我看了又兴奋又好奇,就啾啾地逗着它玩。这时冷不防从后面蹿出来一条大黑狗,汪汪冲我叫着,吓了我一跳。大黑狗后面还跟着三四条不同花色的狗,看着很吓人。这时后边走来一个老头说:“别怕,这狗不咬人。”又拦住狗说:“小狗,你瞎叫唤什么!”——这个老头就是我未来姐夫的爹,我认得他,当时给我姐姐提亲的时候,他到我家里来过,我爹还陪他喝过酒。他也影影绰绰认得我,但似乎认不真切,更不知道我是干啥来了,好像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就引着我去看那些鸟,给我讲各种鸟的习性,吃什么食,饮什么水,什么时候喂,又让我看他的鸽笼,那一排鸽笼有七八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有两三只鸽子,他爬上房顶把那些鸽子放出来,那二三十只鸽子就飞上天空,在天上盘旋,排成各种图形,还发出了清脆的鸽哨声,他指着领头的那对白鸽说:“这是一对信鸽,能跑好几千里,当时买它们可花了不少钱呢。”又说:“你听到鸽哨的声音了吗?好听吧?鸽哨可不容易做呢,要找一根粗的苇子,截下来,然后再切出几个切口,绑在鸽子的腿上,它在天上飞的时候才能发出哨声,跟人吹的口哨一样。”我听得入了迷,不停点着头。

从房顶上爬下来,他又带我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东边的院子,这个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苹果树,苹果树下是一口压水井,井旁还有一张矮桌,一个水缸,一把竹制的藤椅。苹果树南边是一片菜圃,有扎了架子的豆角、黄瓜,也有排列成行的青椒、茄子、西红柿和胡萝卜,靠墙还有一排狗窝,每条狗一个窝,一排七个。那几条狗也跟着我们走进来,回到它们的窝里,蹲着,眼睛却望着我们。对面的东墙边有两个土坯垒成的小塔,大约一米高,我跑过去一看,一个里面是黑兔子,一个里面是白兔子。见我盯着它们看,白兔子的黑眼珠也瞪得圆圆的看我,黑兔子却惊慌失措地躲了起来。他见我好奇,又耐心地跟我解释:“兔子真正的窝在地底下,上面这个砖塔是为它们遮风挡雨的,也防止它们逃跑。”说着他从兔子窝里捞起一只白兔子,兔子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两条后腿不断地踢蹬,他顺着脊背摸兔子的毛,兔子很快安静下来了,他笑了笑,对我说:“你也来摸摸。”

我犹豫着伸出手,摸了一下兔子,那只兔子身体一激灵,我又轻轻地摸了两下,它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他将兔子放在地上,兔子便蹦蹦跳跳地向前走,我在后面追,它在草丛中停下,露出三瓣牙齿,快速地啃着草叶,我在它身后蹲下,用手去摸,兔子蹦了一下,跑远了。我站起来,要去追,转头看他又捞出了一只黑兔子,放在地上,那只黑兔也蹦蹦跶跶地跑过来,我想去抓,这只兔子看到我,转身一蹦,向西北方向逃跑了,我在后面追,它突然钻入草丛,怎么都找不到了,我说:“两只兔子都跑了。”老头笑了笑说:“跑不了,让它们在院子里透透风吧。”说着他从树上摘下来一个苹果,朝我晃了晃,说,“来,尝尝这个苹果熟了没有?”我跑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苹果,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有一种又酸又甜的感觉,其实从一进这个院子,我就盯上了树上的苹果,但是我感觉跟他还不熟,不好意思开口,现在我捧着苹果啃着,心里油然生出了对他的亲近感。他在藤椅上坐下,啜了一口茶,又指着旁边一个小板凳说:“坐下好好吃吧。”

我刚坐下,听到哗啦一声,像是水波跳动的声音,忙站起来寻找,却又没有了声息,我隐约感觉是从水缸那里传来的,便啃着半个苹果扒到水缸上去看,这才发现水缸里竟然还养着鱼,不是我们村南小河里的那种窜条儿,而是红色的、白色的、五彩斑斓的金鱼,有五六条,有的鼓着大眼睛,有的拖曳着长尾巴,正在水缸中游来游去,我从来没有见过金鱼,不禁看呆了,这时正好有一条红色的金鱼游过来,向上一跃,扑腾起的水花溅到了我脸上,我啊呀叫了一声,赶紧往后退,差点跌倒在地上。

我未来姐夫的爹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起身进屋拿了条毛巾,给我擦了擦脸,等我再回到桌前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把糖和一把瓜子,他又坐到藤椅上,手里把弄着一个黑色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是收音机,我们那里称为“戏匣子”,他调出了声音,放在桌子上,又指了指糖和瓜子对我说:“吃吧。”那时我深信猴子和黑糖的话,从一进他家院子开始,我就等着他给我糖,现在看到糖,我的眼睛不禁亮了一下,赶紧抓了一块糖紧紧攥在手里,想起猴子和黑糖,另一只手又抓了几块。这时我才想起他们还在等我,不知是不是等急了,我心里有点慌,便站起来说:“我走了。”说着转身就往外跑。我未来姐夫的爹一愣,他可能没想到我说走就走,连忙站起来说:“玩得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走啊。”我一跑,那些狗也汪汪叫着跑,他紧走几步追上我,把那些狗赶开,又把桌上剩下的那些糖和瓜子塞到我兜里,带我穿过那道月亮门,又走过院子里那几棵枣树,将我送到院门口,跟我说:“有空再来玩啊。”我点点头,撒开脚丫子就向西跑。一口气跑到墙角,我一看,猴子和黑糖已经不在了,黑五和三见哥也不见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敢跟我娘和我姐姐说我去了后街,我娘跟我说过不能拿人家的东西,要是让她知道了,非打我一顿不可,在回家之前,我琢磨了半天,将糖和瓜子用一块破布包好,藏在了麦秸垛的洞里。到了第二天,在代销点前的打麦场上,见到猴子和黑糖、黑五和三见哥,他们说:“昨天你咋进去那么长时间?”我兴奋地跟他们说起昨天见到的鸽子、兔子和金鱼,又从麦秸垛洞里扒出糖和瓜子,他们边吃边听我兴致勃勃地说白鸽是怎么在天上飞的、兔子是怎么在地上跑的、金鱼是怎么在水里游的,还有那一群大狗小狗,是怎么汪汪汪叫的,眼睛里都流露出羡慕的神色。那时候我是个“人来疯”,越是引人注目就越是得意,尤其在猴子和黑糖这两个大孩子面前,他们比我大五六岁,平常里都很少带我玩,黑五和三见哥也比我大一两岁,现在他们都向我投来了艳羡的目光,我愈发得意,最后说到那老头将我送到门口,跟我说“有空再来玩啊”,还添了一句“啥时候来都行”。猴子沉吟着说:“啥时候来都行?那就今天再去吧。”黑糖也说:“我们跟你一起去,行不行啊?”

他们这么一说,可让我犯了难,昨天我就是硬着头皮进去的,也能感受到跟那个老头无话可说的尴尬,今天我要是再去,到了那里跟他说什么?而且不只我一个人去,还要带上猴子和黑糖,到了他家里怎么说,他会不会欢迎?但是我的大话已经说出去了,想往回收也收不回来了,——现在想想我就为当时的自己尴尬,可那时我却并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些,反而被一种自大的情绪鼓胀着,大大咧咧地说:“那就去呗,有啥不行的啊。”

我们跳下麦秸垛,从前街往后街走,走过我们队的牲口棚,走过后街那几棵大枣树,很快就来到大水坑边,遥遥看到东北角那个老头家的门口,我不禁加快了脚步,猴子和黑糖却停下来,我走了一會儿见他们没跟上,便又跑回来,问他们:“你们怎么不走啊?”猴子挠了挠头说:“我们还是不去了……”黑糖也说:“要不还是你一个人去吧,你到了那里问问他,能不能带我们去,你问准了我们再去。”黑五和三见哥也看着我,点了点头,我想了想,说:“那好吧,我去问问。”说着转身朝他们家走去。

我一进院门,那条大黑狗就冲了上来,汪汪汪叫着,但却不像昨天叫得那么凶,同时还不停地摇着尾巴,它一叫,另外三四条小狗也围了上来,笼子里那些色彩鲜艳的小鸟也不停地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叫着。这时我未来姐夫的爹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他一下子愣住了,说:“怎么又是你啊?”我歪着脑袋向上看他:“你不是说叫我有空再来玩吗,今天我就有空啊。”他哈哈大笑起来,说:“好好好,真是个实在孩子啊。”说着他把那些狗赶开,领着我向院里走,随口问我,“你知道你该叫我啥吗?”这一句话可把我问住了,在我们那里,女婿一般称呼岳父为大爷,新娘的兄弟也称女婿的父亲为大爷,但是我姐姐和我姐夫尚未成亲,那我该怎么称呼他呢?我正在心里盘算,他却拍了拍我的小脑袋,呵呵笑着说:“你就喊我大爷吧。”我清脆地喊了一声“大爷”,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来到东边那个院子里,我跑到兔子窝那里去看兔子,又扒到水缸上看金鱼游来游去的,他伸手从树上摘下一个苹果递给我,说:“你跟大爷说说,你昨天是为啥来的?”我啃着苹果,跟他说起昨天猴子和黑糖怎么说到这里可以给我糖,我们又是怎么从前街走到后街的,我又是怎么一个人走进院门的,他听得哈哈大笑,对我说:“难怪你小子昨天抓了糖就跑呢,”又说:“以后你想吃糖就到这儿来。”说着到屋里又抓了一把糖和瓜子,塞到我的兜里,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他冲我眨了眨眼,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不要跟别人说啊。”我也学着他眨了眨眼,说了声:“好!”他的话正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我正担心我爹、我娘和我姐姐知道呢,要是他们都不知道,而我又有一个随时吃糖的地方,那该多好啊!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问他:“猴子和黑糖说想跟我一起来,让我问问你,我能带他们来吗?”他沉吟了一下,对我说:“他们想来就自己来,不用让你带,我们的小秘密只属于我俩,你看行不行?”我高兴地跳了起来,连连说好。他又问我:“今天你还想玩点什么?”我想了想说:“我想爬到房顶去放鸽子。”他笑着说:“好啊,你跟我来。”

他带我来到西院,堂屋门西边的树下放着一架梯子,斜搭在房檐上,昨天我就是看他从这架梯子爬上去的。来到梯子下,他扶着梯子让我先上,那时乡村的梯子都是农家自己做的,找两根细一点的檩条,再找一些可以做椽子的木棍,将木棍钉在两根檩条中间,竖起来就是一架简易的梯子。他家的梯子也是这样,但他家梯子上的木棍与木棍之间的空隙很大,我攀着上面的木棍,向上蹬一级,要费很大的劲儿,有时站在木棍上,甚至够不到双手要抓的上面的木棍,他看我爬得吃力,就从后面登上梯子,推着我的背助我一臂之力,有时见我实在够不着,就一手抱起我,将我放在高一层的棍子上,我就在这更高的棍子上继续攀爬。看看到了房檐,到这里梯子已是最高一级了,但是比房檐要低,向上没有可以抓握的棍子,要跨一大步才能踏上房顶,这个动作对我来说太难了,很容易一步踏空摔下去,但是我却并不怕,上半身趴在房檐上,脚底下用力一蹬,抬起腿,想将腿骗到房檐上,这时候我突然感觉身体一轻,像飞了起来,原来是我未来姐夫的爹一手将我提溜起来,放在房顶上,随后他跨了一步,也踏上了房顶。

我們一上来,那些鸽笼里的鸽子就咕咕咕叫,还有的扑棱着翅膀向这边飞,他嘴里咕咕叫着呼唤它们,走到鸽笼旁一一打开,那些鸽子便蜂拥而出,有的在屋顶上悠闲地踱步,有的挓挲着翅膀想要飞翔,他从兜里抓出一把小米,轻轻撒在屋顶上,那些鸽子便纷纷抢上来啄食,有一只白鸽只顾啄小米,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腿上,可它连头也不抬,继续在地上啄来啄去,我蹲下来想要捉住,它轻轻一跳就逃开了,仍然低头不停地啄,我趁它不注意,从后面悄悄接近,突然伸手去捉,这只白鸽受到惊吓,突然展翅飞了起来,它的翅膀擦着我的肩膀,扇起一阵微风,在我右前方腾空而起,看着这只白鸽要在眼前飞走,我很不甘心,猛跑几步,伸手想要去抓。正在这时,我的衣领却从后面被紧紧抓住,我转过身来,是我未来姐夫的爹,他说:“别在房顶上跑,你看看,这多危险!”我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离房檐只有一步之遥,心里这时才有点害怕。

他把我拉到鸽笼旁,从兜里抓出一点小米放在我手心里,说:“你在这里喂,它们一会儿就跑过来了。”我蹲在地上,嘴里学他咕咕咕叫着,把小米撒在面前,不一会儿,那些鸽子就纷纷围拢过来,在我眼前排成一片,那只小白鸽也飞了回来,在离我较远的地方低头啄着,地上的小米越来越少,其他鸽子纷纷走远,小白鸽却离我越来越近,我伸手想要去抚摸它的羽毛,没想到它却一歪头,在我的掌心啄了一下,有点疼,我赶紧缩回手查看,原来我手心里还粘了一些小米粒,它不是要啄我,而是要啄小米,我搓了搓,将手里的小米搓在一起,摊开掌心伸到它面前,小白鸽小心翼翼地啄了一口,这次没有啄疼,我对它笑了笑,小白鸽一边啄食,一边瞪着它的小眼睛看我,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它的羽毛,它咕咕咕咕温顺地叫着,手心里的米粒啄完了,我把它抱起来,这次它没有飞走,温柔地躺在了我的怀里。

正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口哨吹响,刹那间,房顶上的鸽子纷纷展开翅膀,扑棱棱飞上天空,我怀中的小白鸽也腾空而起。这些鸽子刚开始还有些凌乱,小白鸽飞到前面,它们很快就排成了整齐的队伍,一起在瓦蓝的天空中盘旋飞舞,响亮的鸽哨声绵延不绝,它们先是绕着房顶飞,后来绕的圈越来越大,我的眼睛紧紧地追随着它们,随着它们的盘旋在房顶上转圈,不时地跳跃,鼓掌,欢呼,有时它们被旁边的高树挡住了,我正在着急,可是一晃,它们的身影就又出现了。

我的目光随着它们看到了碧蓝而辽远的天空,绿树环绕的村庄,鳞次栉比的黑色屋顶,以及西边那个大水坑。大水坑的边上长满了芦苇,中间盛开着红红的荷花,有两三只大白鹅在水面上浮游着,还有两个不知谁家的小姑娘,正在岸边洗衣服。我从没有在这个角度看过大水坑,一时觉得美极了,不由得凝神谛视起来,这才在东南角的芦苇丛后发现了两个小黑点——那是猴子和黑糖,他们一个拿着树枝在地上不停地画着,像是在写字,另一个不时抬头向这边张望一下,像是在等我。看到他们,我异常兴奋,高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但是相隔太远,他们根本就听不到,只有一个瞬间,我觉得猴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他一下跳起来,四处东张西望着,我继续向他们高呼,挥手,但他们却似乎再也没听到我的喊声。过了一会儿,我看到猴子扔掉手中的树枝,跟黑糖说了几句什么,黑糖也站起来,他们又向这边望了一眼,便转身慢慢向回走了。站在房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里的巷陌中,想到他们也不等我,竟然先走了,我心里不禁有一点难过,转过头去看时,那群鸽子依然在天空中盘旋,嘹亮的鸽哨声时断时续。

等再次见到猴子和黑糖时,他们骑在代销点东边三奶奶家的墙头上,正向南眺望我们队的牲口棚,那些骡子牛马刚下地归来,饲养员正忙着饮水喂料。我跑过去,问猴子有没有听到我在房顶上喊,他说离得那么远,又有那些大榆树挡着,他们什么也没看见,我便兴致勃勃地给他们描述我是怎么站在房顶上看鸽子飞翔的。猴子和黑糖听我讲得入神,也不忍心打断,最后才问我:“我们让你问的事,你问了没有?”我听得一头雾水,忙说:“问什么呀?”猴子说:“不是说让你问问,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看鸽子吗?”我“哦”了一声,才想起有这么回事,连忙说:“我问了,他说你们想去就自己去,不用我带,你们去的时候可要叫上我呀,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猴子和黑糖互相看了一眼,我见他们眼神有点黯然,连忙问:“你们不愿意带我去呀?”猴子说:“不是带不带你的事,人家这是不想让我们去。”我说:“他不是说想去就去吗?”黑糖说:“说是这么说,大人说话都喜欢拐弯儿,你跟他们家是亲戚,想去就去,人家也拿你没办法,我们跟他远了一层,人家不想让我们去,就只好这么说呗。”我听了觉得有点吃惊,说:“不可能吧?他不是这么说的呀,我再问问他去。”说着从墙头上跳下来,就要往后街走。

猴子连忙拦住我说:“别去,你去了也没用。”我说:“那咋办呀?”猴子想了想,笑着说:“也没事,你替我们去就好了。”我挠了挠后脑勺说:“我怎么替你们去啊?”猴子说:“你每次到他家去了,就回来给我们讲讲,不就相当于我们也去了?”我高兴地说:“这很简单呀。”猴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三叔说,让我们去生产队帮着干活,正好以后也没空了,你就多去后街,回来讲给我们听。”我说:“你们去干活,是不是就能骑马了?”黑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你倒想得挺美。”

从此之后,我隔三岔五就到后街我未来姐夫的家里去,有时候他们家里没有人,有时候就只有我未来姐夫的爹在家,我一去,他就带着我玩,到房顶上去看鸽子,到东边院里去看兔子和金鱼。有时他做木工活,我就静静地待在一旁,看着他做,偶尔问他几句什么,他边做活边回答,时而抬起头来看看我。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个老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直到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时他家里的人都去生产队干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家,在为盖新房做手工细活,我也才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庄稼人,而是一个乡间奇人,他不仅会养狗养鸽子,还会养马养牛养羊。我们那里的人都说,他能听得懂鸟言兽语,能跟鸟兽说话,我曾跟他到村东的那片树林里去玩,他一吹口哨,很多鸟都纷纷鸣叫起来,还有一只喜鹊飞过来,落在他的手心里,他对着喜鹊啾啾啾啾地说一会儿话,喜鹊好像听懂了似的,冲他点点头,一振翅膀又飞走了,我问他跟那只喜鹊说了什么,他神秘地笑了笑说:“小孩子别乱打听。”那时我印象最深的是,不论什么,他总能玩出花样来,一块木头,他拿小刀左旋旋,右旋旋,就能旋出一个陀螺来,他到草地里走一趟,就能捉到两只蝈蝈,装在麦秸编的青绿小笼子里提回来,再放到陶罐里让它们斗,跟他在一起玩,总是能发现有新的乐趣。

那时候我最喜欢看他干木工活,他在院子南边羊圈附近,搭了一个棚子,里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木头、家具的半成品,地上满是刨出来的刨花,飘荡着木头锯开之后的清香。在一个小角落里,还有一个木箱,里面摆满了木匠用的各种工具,刨子,钻子,凿子,锛子,各种大小不一的锯条,以及曲尺和墨斗,等等。这些东西我都没见过,走进棚子,就好奇地这儿看看,那儿摸摸。看见我摆弄他的工具,他就说:“别乱动我的东西啊,这些东西会咬手,咬着你了可别怪我。”我奇怪地问:“你的东西咋会咬手呀,它是怎么咬手的?”他拿过一个钻子来,在自己手上比画一下,说:“噌的一下,一股血就冒出来了,就是这么咬手的,你说疼不疼?”我吓得往后缩一缩脖子,说:“疼,疼,真疼。”他笑眯眯地拍拍我的小脑袋,说:“知道疼就行,可别乱动。”我最喜欢玩墨斗,从里面拉出那条墨线,固定在一块木板上,向上用力一拉,墨线弹回去,打在木板上,就是一条黑色的直线,他平常就是沿着这样的黑线锯、削、凿的,但我不懂,也不管这些,趁他不注意,拉起那条墨线在木板上到处乱弹,等他回过头来,看到木板上横七竖八的黑线,鼻子都气歪了,气哼哼地说:“你这个小家伙,可真是乱弹琴呀!”

他干活很慢,很细致,嘴里叼着一根烟,蹲在地上,对着木板瞄来瞄去,才拿锯子开始锯,然后用刨子、钻子、凿子不停地钻和刨,有时他也会吩咐我:“给我把锛子拿过来。”“给我把曲尺拿过来。”我就乐颠颠地跑过去,把锛子和曲尺拿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也不看我,又开始不停地量和瞄。更多的时候,我就坐在木头墩子上,看他怎么干活,我眼看着一块块木头在他手中逐渐变得规整,最后变成了一个凳子、一扇门、一张桌子,他让我站上去:“看看结实不结实?”我踩着凳子爬上桌子,在上面咚咚咚咚地蹦,这张桌子纹丝不动,他满意地笑着说:“很结实啊,下来吧。

本文刊登于《当代》2024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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