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钱墨痕,1994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硕士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武汉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生。出版有《九镑十五便士》《俄耳普斯的春天》。有小说见《人民文学》《青年文学》《长江文艺》《江南》等,有小说被《中篇小说选刊》选载。曾获青春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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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那是年后第一次下这么大的雨,办公室里都说这场雨之后春天就真真正正地来了。暖气停了很久,你也早就过够了冬天。但这些都不妨碍你对大雨毫无准备,不得不把人造革的包举过头顶,冲进雨里,再从雨里冲出来,一头扎进地铁站。
若不是为了赶晚高峰前的地铁,你本可以等上半个小时,坐在对面工位的小姑娘就是这么劝你的:“天气预报软件说这雨就下半小时,现在雨太大了,等会儿呗山哥。”你没来得及回应,话头被身后大姐接了过去:“他能等,老婆孩子热炕头能等吗?庄之山跟你可不一样。”
大姐边说边翻着满是文件的办公桌,试图找到大红色包装的喜糖来提醒留在办公室的人。其实不至于像她说的那样,但你懒得解释,只是笑了笑。每天只有准时下班才能坐上不那么拥挤的地铁,等到晚高峰仿佛全北京的人都跟你住在同一方向。你想过要不要买辆车来替代通勤的两小时,但仅仅是车牌照的摇号就把你吓退了,更不用说六位数的车位费。这些话你还没法跟任何人说,老朋友羡慕你找到了拥有北京户口的工作,而像大姐这样的同事走几步就能迈进二环内的家。
你对着地铁车厢的玻璃照了照,头发被淋得耷拉下去,奔跑中带起的水花弄脏了鞋和裤腿,好在身上并未湿透。这是你坐这班车的第五年,跟往常一样没有座位,你斜靠着挡板,把手机从皮包里拿出来,没人找你,方海生应该已经到家了,你想了想还是关上了微信,抬眼看到站在对面拉着扶手那个跟你一般高的女生。
五六年前你还在上大学那会儿,常会在路上偷瞄合你胃口的女孩,但从不敢跟她们搭话。你总会安慰自己说你只是想看看,没指望发生什么,看看总行,便能过心里那关。但那天不同,你说不上对面这个哪里好,注意力偏偏移不开。她在你以往喜欢的女孩中找不到类似的地方,但你就是觉得她在发亮,吸引你前去探寻。
你有点不知所措,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起码不该是现在,日子不对,天气不对。但你还是把手机放进了包里,不自觉地把头发梳理得更顺一点,然后找了个你觉得自己最帅的站姿,假装看向别处。
她抬过一次头,你不确定她看的是你还是地铁换乘表,但你坚信她总能看到你,就连该换乘的时候你也没下去。你没有更多的事可做,只是站在她对面,瞄着她塞着蓝牙耳机的耳朵,猜她听的什么音乐,会不会是你爱的那几首。你以为你很久没有遇到如此让你心动的女孩子,甚至从来没有遇到过。
她看向你的那刻你的心被猛烈撞击,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微张,仿佛想要说句什么,但你只是沉默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婚戒,直到它松动掉落,被紧攥在手心。看了你一眼之后她挪到门口,你知道下一站她会下车,这里离你家已经很远了,得从相反的方向往回坐。但你似乎没什么选择,右手攥着的婚戒放进口袋,你也跟了过去。
你跟她下了地铁,上了电梯,快出闸口的时候你叫住了她:“美女。”她没有回头,你想起她一直塞着耳机,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拿下耳机。她问你什么事。
慌张在这时铺天盖地袭来,你脸涨得通红,到跟前才发现她甚至比你还要高一些,你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你,又问一遍什么事。你更加緊张了,右肋夹着包,左手紧捏右手,支支吾吾地冒出三两个不成句的词语。她听明白了,朝你礼貌地笑了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大步离开。
小时候没人跟你玩,你总爱自己跟自己说话,仿佛真的有朋友在你身旁。长大后无意间发现它可以帮你逃避一些不得已的尴尬境地,如同做错事、把日子过得一团糟的另有其人,你可以坐在台下远远看着庄之山,为他笑或者为他哭,而不用负责。想到这儿你不再窘迫,看着远去的女孩,你慢慢转过身把口袋里的婚戒戴回左手,重新回到站里。单位的强哥说,刚戴上戒指时会感觉束缚,慢慢习惯就好了。他没说的是戴上了就不能摘下,若总摘戴,这习惯一辈子也不会长到你身上。你不懂这些,只懂这破玩意儿几乎掏空了你所有的私房钱,你也是到了珠宝店才知道钻戒和对戒不是一种东西。
你都记得,那是你戴上婚戒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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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六点离开的房间,明知道宾馆阿姨会打扫,还是自己把换下来的衣服和别的东西叠得整整齐齐。说起来这家宾馆离家不远,只是庄之山不知道,他还以为自己的老婆远在老家,开始了一年一度靠补课贴补家用的旅程。
打车软件告诉她现在叫车的话二十分钟之后就能到餐馆,她觉得太早了。在大堂犹豫了两分钟又返回了房间,把自己花一个下午想的搭配推翻了一半,换了一条跟内衣配套的内裤,一副内敛一些的耳钉,给腋下、手腕、脖子重新喷了一遍香水。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罐子,在内裤上滴了一滴。它能保证不管发生什么,到明天这个时候,内裤仍是清新的味道。滴之前她以为自己会犹豫,毕竟这步迈出去就很难回头了,但她一秒都没迟疑。
约在一家高级餐馆,上一次来还是谈恋爱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落座后李悦告诉她。“我不来,不就没人跟你抢,你可以一个人吃了。”她跟李悦开玩笑。李悦摆了摆手没接话,把菜单推给她。她说的是大学时的事,那时候他们还太小了,只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是彼此。
她问服务员特色菜是什么,服务员把菜单上最贵的挨个介绍了一遍,她没客气:“那就各来一份。”这句话说完她偷偷瞄了一眼李悦的反应,李悦神色如常,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这些各来一份。”
皮带是纪梵希,西装是Hugo Boss,上大学时听说衣冠不整都进不了这间饭店的大堂,想到这儿她又看了一眼李悦,皮鞋也是个牌子,属于商场里她逛都不敢逛的那几家店。但她又觉得不敢置信,短短几年李悦就脱胎换骨,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这套行头是他为了这顿饭专门租来的,但也只是想想罢了,这些都与自己无关。
“方海生,这些年不见,你都没怎么变,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她注意到李悦叫了她的全名,她把夸奖接下来:“谢谢啊,这些年你没少用这话夸人吧。”
“是啊,这些年假话说得太多了,难得有机会说句真的,还挺不习惯。”
“看来我在保养品上的钱没有白花。”
“说明你还是那个你。”
话是寻常话,但听得她愣了神,克制了一下才缓过来。她当然不是那個她了,不再是了,她自己知道。但没几个女人抗拒得了这种夸奖,庄之山和学生家长虽然也会夸她,但有些夸奖就是比另一些来得重要。
李悦只是夸,没做更过分的举动,她慢慢放下心来,几乎忘记了十分钟前的不愉快。十分钟前她遇到在大堂等候着的李悦,没怎么想就开玩笑说:“几年不见,你怎么变矮了?”
六年没见,她忘记了女人一进社会就会长高。李悦不在乎她的打趣,一把拉过她往电梯走,笑着告诉她“刚刚见面,积点口德吧”。
电梯是观光电梯,在五楼之前停了三次,到四楼再往上的时候才只剩下他俩。她感觉后面有双手将她的腰揽了过去。她吓了一跳,推开了李悦。李悦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眼下面如蝼蚁般的人群,意思是他们根本看不见。她想说“别抱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别在这里”。李悦摊开双手致歉。铃响,门开。
贵的东西唯一的缺点就是贵,她一直信奉这句话。这里的菜配得上它的价格,但即使好吃,还是点多了。李悦还开了一瓶红酒。她不得不时不时停一会儿才能吃下更多的东西。
“你最近怎么样,在学校顺利吗?”
“我?就是人民教师呗,好坏都那样。”
“但起码有假期不是?不像我们只能把出差当休假。”
她点点头,教师这个职业其实待她不薄。“我到退休能赚多少钱现在就能算出来,”她说,“但你不同。”
“也未必。”李悦把杯子里的红酒喝完,告诉她他得拉扯那么多员工的家庭,同时也不知道风暴何时就会降临。
李悦这两年爬得很快,现在已是分公司老总了,这次专程来北京述职。但他并未多聊这些,仿佛自己不值一提,大部分时间只是在问方海生的生活,而方海生也乐得多说自己,这些话她已经太久没讲过了,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想要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生活只是兀自行进着,现在已没人停下来问她这些。
关于来不来吃这顿饭她犹豫了很久。李悦是她的前男友,六年前本科毕业,李悦要回上海,她留在北京,就此分道扬镳。在李悦之前她还谈过一个男生,他们在一起两年,她分手后很久没能放下,有时候半夜了心里难受还给他打电话,对方多半不接,接了也一言不发。分手满一年那天她把电话打过去,初恋没好气地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问她是不是想打炮,想的话就直说。那是最后一通电话。
也是因为珠玉在前,她对于见前男友这事讳莫如深。玛丽姐跟她说年轻时候的恋爱就像酒的前几口,不是为了喝醉,而是要知道它是什么味道。分开之后味道就被封存了,你觉得那是美好的,其实只是你自己这么想而已,记忆被时间美化了。你再去尝会发现未必,反而打破了美好的回忆。生活中有什么难解的问题她总会去问玛丽姐,她明白玛丽姐是劝她别见,但她还是来了。起码到现在,酒还是美酒,除了那次搂抱。
她说不上来不足两秒的搂抱给她带来的是惊吓、生气或是什么别的情绪,也许还带些高兴,高兴自己仍对男人有吸引力,只是她不想以这种方式被告知。她低头就能看到李悦手上的婚戒,之前就知道李悦已婚,只是想不到李悦会搂得这么自然。
“你老公呢,你们最近还好吗?”见她愣了一下,李悦赶忙把酒杯伸过来找补,“那什么,我就随口一问,别在意啊。”
“没什么,他挺好的,国企小职员,就那样吧。”她把额头上的碎头发重新别到耳后。
“都给户口了哪还是小职员,买房啊,教育啊,哪样不靠着户口?你老公现在在家里?”
“出差了。”
“哦,哦。”李悦沉吟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所剩无几的红酒瓶,对着服务生打了个响指。“再要一瓶?难得开心,这个酒喝着还习惯吗?”李悦摇了摇杯子问方海生。
“没什么不习惯的,但差不多了吧。”
夜晚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李悦一拍大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忘记你爱喝黄酒了,我上个月去你家那儿出差,浙江的黄酒真是一绝。”
“再过两个月,等螃蟹上市了才好呢,切些姜丝,温好一起陪着吃。”方海生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忆家乡的滋味。
“你们这里有黄酒吗?”李悦把头转向在一旁等了一会儿的服务生。
“不好意思,黄酒我们——”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就被李悦制止了,他把两只手都放在桌子上,等着方海生睁开眼睛。
“这里没有黄酒,”他告诉她,“不过没关系,旁边就有便利店。北京没有好黄酒,但能将就过过嘴瘾。我们可以买回去一起喝。”
她抬起头:“我不跟你回去。”
“什么?”李悦仿佛没听清楚。
方海生仰起的头放平了一些,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一遍。这次他把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她说:“我今天晚上不跟你回去。”
李悦两只手尴尬地摆在桌子上。她想她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精彩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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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该看看那个男人面对你老婆时脸色有多精彩,你不知道方海生现在对别的男人仍有吸引力,你不知道男人都是这样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自己身体的反应你还是知道的,你有些意外,平时不太灵光的战友在强哥说带你去找乐子的第二秒就精神抖擞起来。你从没去过那种地方,强哥知道,所以强哥才说今天非去不可。他告诉你今天无论叫几个,怎么玩,都算强哥的,毕竟你帮了他这么大的忙,等钱到了,再玩个十次八次都没问题。你不觉得你出了什么力,但出租车停在面前时,你还是乖乖地跟强哥爬上了车。
强哥说今天哥们儿就为了你,也不管什么荤素搭配了,直接就上大荤。那些傻<\\dtp-server\制作文件存储\期刊\当代\2023年当代\造字\×.eps>唱唱唱唱什么歌,强哥带你直接一步到位。你不知道什么是荤什么是素,更不懂什么是荤素搭配一步到位,只是在一旁点头附和。
你不懂单位那么多人,为何强哥唯独特别待见你,但凡有一口吃的喝的总不会把你忘了,而你也乐得当他的小老弟,从不驳他的面子。他总是说你没有年轻人的样子,不到三十却活成了古董,不憋屈吗?你心想到了该成熟的年纪了,但也明白强哥说得没错,自己不再像年轻时会对新事物产生兴趣。相比之下三十多的强哥就与你不同,露营、滑板、飞盘,有时你甚至觉得把他扔在高中操场强哥也能很好交流。找乐子也不是第一次提了,只是今天终于来了东风。
下车之前强哥和水吃下蓝色药丸时还问你要不要,你对自己不太放心,但还是不好意思地拒绝了。拒绝后强哥还看你坏笑,之后你才知道强哥笑的含义,他替你选的姑娘是他年轻时的最爱,主打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最清楚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叫。进房间前强哥拍了拍你的肩膀,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让你吃药你不吃,一会儿有你受的。
难得地你感受到你还是年轻人,与在家不同,虽然没有吃药,但技师一进门你就来了反应,战友摆出立马厮杀的态势。技师跟你打趣,你怕被看出生涩,只是点头,连微笑都没有,之后便是干躺着任人摆布。
今天你原本打算的是在家里躺上一天,打打游戏或是看部无聊的电影,周末难能可贵,更何况是老婆不在的周末。可偏偏被强哥拉来这么一遭。帮强哥没什么可抱怨的,但一下午忙下来确实感觉到了疲惫,想顺势眯上一会儿,又不甘心强哥花出去的钱,而你的战友也笔直立正着,一点稍息的意思都没有。技师已经坐到了你的身上,你心猿意马地盯着她,打眼没注意,现在倒觉得面熟,投影似的一张张脸映照在了技师身上。你最先看到的是那个在地铁碰上的姑娘,她让你知道少年的你已经不在了,你不再有任何的性吸引力。你遗憾地眨了眨眼,之后看见的则是强嫂,还有强哥,以及那时仍然是你女朋友的方海生。
“先生,请您往下躺一点。”
“这样?”
“对,屁股再往下挪挪。”
强哥,你真的准备结婚了?
小庄你不用这么小声,她俩上厕所去了,听不见。而且就算你强嫂在也没关系,这种事无所谓。
哥你之前不是说不婚主义吗,怎么忽然就结了?
婚不婚的不还是看人吗,再说你强哥的年纪差不多了,是吧?
是吧。
怎么,你觉得强嫂不行?
不是强哥,我没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挺快的,你们半年前才在一起,这就结婚了,我就挺震撼。
你还是少见多怪,这就跟赶集似的,看上了抓紧下手,讲究个稳准狠,再说我和你强嫂是真心相爱的。
我知道,就是哥你之前说的不婚对我影响挺大的,结果你现在一人得道升天了,我还在云里雾里。
看来是怪我了,你讲讲,我哪一点祸害你了,我再来修正。
主要我身边也没什么幸福的情侣,光谈恋爱还挺好的,一结婚就这啊那的,毛病都出来了。
所以你觉得是婚姻的问题?
我不知道。
不能够啊小庄,这跟婚姻没关系,你是个坏人,你怎么着都是坏人。最多之前隐藏着没被看出来,不可能结了婚好人就变成了坏人。矛盾当然有可能因为朝夕相处显现出来。这就是一个阶段,不能因噎废食。
我也不是怕这个——
别管你怕什么,不可能把所有未来的路都想明白了再走,那会儿就太晚了,走一步看一步挺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别预支烦恼。还是说,你觉得小方不好?
你别害我强哥,我可沒这么说。
这不结了!小庄你别怕,哥们儿先给你把雷蹚了,怎样强哥给你兜底。
“先生您还满意吗?”
“嗯。”
“先生现在请您趴下来。”
“趴着就行?”
“趴着就行了。”
强嫂你的戒指真好看。
你别羡慕我,过两年结婚让小庄给你买个更大更闪的。
他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你别要求太高了,小庄不错了。为了你在北京买房,有多少人能这么做,强哥反正不行。
强哥这不是家里有嘛。
你们在老家不也有?说到这,你家不是给你在南方买了房子?你就这么喜欢北京,非在这儿不可?在这儿压力多大啊!
也不是非在这儿不可,能在这儿还是想试试,反正年轻嘛,说不定熬熬也就熬下来了。
千万别熬,一熬就不年轻了,日子可不禁熬。
小庄他们家为了首付把积蓄都投进去了,还借了不少。我俩每个月还完房贷就不剩啥了,根本存不下钱来,不熬咋办啊……
听见没有小庄?海生可说了,就靠着你了,你可得对我们海生好。
那还用说,强嫂,海生可是宝贝呢。今天不是庆祝你和强哥订婚吗,别老聊我们了。
去,你别打岔,我还没问完海生呢。你们也快了吧?买了房你爸该松口了。
估计还得等两年。
怎么要这么久?
首付的钱还没还上,结婚的钱不好再借,总得给时间筹一阵子。
“先生,现在跪着。”
“跪着?”
“对,把腰弯下去,屁股撅高一点,就这样。”
你爸说什么?
得买房啊。
还是买房?在北京买房?
我爸是觉得姑娘养这么大了,不能说骗就给骗走了。我们家可是给我准备了两套房子呢,你们家呢?
我们家在农村也有啊,有篮球场这么大呢。
得了吧,那是平房啊,不就等于仓库。能一样吗?
可是我们家就是这个状况,你不是不知道。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你不愿意入赘,要结婚就必须买房,首付六百万,我们家可以出一半。我爸把两套房子卖了,你们家作为男方不能出得比我们家还少吧?
我没说不出。只是必须现在就买?
如果你结婚的时候都买不起,这辈子就永远买不起了。你到底要不要和我结婚?你拖得起,我可拖不起。
买可以买,但是北京太贵,一定要在北京吗?
我在这儿有工作,你的户口也有了,以前讲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现在讲父母就是孩子的起跑线,能在北京为什么还要去下面?
“好了先生,你是想上来,还是想我在上面?”
你走神了,表情愣在那里。技师知道她要干什么了,温柔地骑了上来。你有了一种被包裹感,所有的人都走了出去,只留下了你一个。你仿佛到了Windows桌面里,有蓝天有白云,还有人在骑马。渐渐地你从台下走到了台上,意识到自己就是那匹马,一下,两下,直到你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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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悦意识到自己一刹那的失态,挠了挠后脑勺,问她吃完就送她回去吗?她想了两秒钟。“不,”她说,“今天不回家,去找一个朋友。”她兀自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点,李悦没跟她碰杯,她看出来了,她不想久别重逢搞成这样。她说不好自己有没有期待过什么,只是觉得没有意思,她意识到男人都是一个德行,没谁比谁更好。
“我们去看电影,还是现在送你去——”李悦在指尖转动着买完单的黑色信用卡,“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她笑着摇了摇头,“看电影吧,我不急着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