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红
作者 任艳苓
发表于 2024年6月

村庄的青纱帐里,高粱是最显眼又最低调的卫士。

高粱的一生是谦卑的。它们的生命经常是从人们的漫不经心中开始的。土壤贫瘠的田边地头,两家相邻的田埂沟边,水肥往往顾及不到,打不得多少粮食,庄户人家精打细算,见缝插针地播撒几把高粱种子,倒也不求多少回报,能长出来就顺手侍弄两下,出不来苗也并不在意。

祖父也爱种高粱,每年都种。芒种时节,玉米耩完,祖父就在未出苗的两边地头和田埂处种上高粱。也没人去管,一场雨过去,一株株嫩苗破土而出。经验丰富的祖父一眼就认出,哦,是高粱出苗了。他并不惊讶,这显然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是熟知高粱的品性的,它抗得了干旱,耐得住水涝,只有撒下种子,哪怕条件再艰苦,小小的嫩芽总要挣扎着从土里钻出来,它们是决计不肯服输的,这小东西,总是努着一股劲儿的。祖父说他爱种高粱,就是因为喜欢它这种韧劲儿。

小小的苗儿沐浴着和软的夏风,接受阳光雨露的滋润,热烈地生长着。玉米耩得早,出苗就早,土壤又肥,一开始总比细软的高粱苗高一两寸。与粗壮的玉米苗相比,高粱苗就显得纤细柔软了许多,似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一般,惹人怜爱。我有些担心,高粱苗比玉米苗矮那么多,能赶得及一起收获吗?祖父让我不要急,说等等看。

祖父果然是最富农家智慧的长者。暑热的天是最公平的考场,小小的高粱苗将根深深扎进泥土深处,充分汲取养分和水分,一寸一寸努力拔节。还是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儿,它们不怕苦,不怕难,定要与玉米苗争个高下。土地从不辜负努力而有梦想的种子,长着长着,不知不觉,高粱苗竟与玉米苗齐高了。我惊讶不已,祖父却拈须微笑,说过几日再看。过了几日,再来地头,我惊讶地发现高粱秆竟比玉米秆高出些许来。祖父说,看吧,先天的优势不算什么,要看最终的結果。

越长越高,拔节,抽穗,高粱苗愈发显得亭亭玉立起来。它们挺立的身姿在地头和田埂间招摇,有的成了自家与邻家田地的明显分隔,有的成了青纱帐的保护屏障。细细高高的秆儿挺立着,将青纱帐围得密不透风,似乎因为这些高粱,青纱帐里已然抱穗的玉米就有了依靠。没错,这才是祖父在地头种高粱的最终目的,为了防止牛或者羊进入地里吃庄稼,以此来保护青纱帐里的玉米。

高粱种在地头被作为一道屏障,这本是一种无奈。但高粱却坦然接受了这一职责和使命,它们愈发老辣起来,任路过牛羊啃食自己的叶片,它们遍体鳞伤,却毫不退缩,为农家的收获护航。高粱是不惧的,它们的叶子边缘有许多锋利的小刺,会刺伤试图穿过屏障进入玉米地的人或牲畜,它给自己打造了一副金钟罩。即便抵挡不住也无碍,它们的个头高许多,穗子抽在最顶端,那是牛羊够不到的高度。哪怕茎叶有所损伤,无妨,根系扎得足够深,再汲取营养就是。

难防的是小孩子们,他们总想越过密密的高粱丛去偷青,全然不顾头上脸上被高粱的叶片划得刺疼。高粱眼见自己的防护屏障就要被突破,终是奉献了自己。它将汲取的营养化作鲜甜的汁水,驻存在挺直的秆里,这就是“甜秫秸”。俗话说:“高粱秆儿,甜到根;秫秸棍儿,甜到心。”说的就是这个。高粱用自己的甜蜜吸引住了贪嘴的娃娃们。他们不再把目光聚焦在尚青的玉米棒子上,转而向高粱发起攻击,撅两根嫩嫩的高粱青秆,用牙撕开外皮,就开始嚼甜秫秸。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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