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崇拜帝王将相过你自己的生活
作者 高塬
发表于 2024年6月
2024年5月11日,王笛在北京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 / 摄)

初夏5月,北京的阳光亮得刺眼,熙熙攘攘的街头,王笛快步走进咖啡厅。即便久坐书斋,这位历史学家的身材依然笔挺有型,银灰短发搭配灰黑遮光眼镜,风采利落,丝毫看不出已是67岁的年纪。

相比咖啡厅,王笛大概更想找间街角的茶铺,一屁股坐到藤椅上,喊堂倌上碗“三花”,听街边小贩招徕生意,看戏曲票友打起围鼓……这是上世纪的老成都,也是他研究了大半辈子的故乡。最开始,他写辛亥革命前封闭的巴蜀大地,被学界视为具有开创性、突破性的中国社会史研究经典之作;美国读博时,他洞察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在成都街头的博弈;后来越写越小,拿显微镜窥探袍哥们的秘密江湖,透过茶汤回味老成都的人间烟火。这些作品不仅成为学界典范,更是大众讨论不休的爆款书目。

“如今的成都和我记忆中,早不一样了。”王笛感慨,学历史的人往往悲观,眼见古城消失,人走茶凉,却搁不下笔,固执地循着“历史的微声”,把报章小说里的鸡零狗碎,磨成历史长河中的定海神针。

为民众写史,让民众读史

王笛写成都,有“三部曲”——两本《茶馆》、一本《街头文化》,宗旨都是“为民众写史”。

“街头”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成都街头,小商小贩、工匠苦力、善男信女游走其间,遇到精英士绅、警察官员、军阀土豪,冲突不断发生,各方角力下,如何兼顾民众利益,建构起城市公共空间,是王笛抛出的问题。

“茶馆”则是无意间闯入的。1997年夏天,在成都市档案馆翻资料,王笛发现了关于茶铺的记载,从铺子的开张、经营、征税到发生在这里的赌博、走私、仇杀,纸页像胶片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起来,历史仿佛过电影,他兴奋极了。那时,档案馆没装空调,阅览室里,空空荡荡,王笛一个人埋头整理材料,常常汗流浃背。在档案里泡完,又去茶馆里做田野调查。2008年,王笛的论文“出汤”了。《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由斯坦福大学出版,成为西方出版的第一本关于中国茶馆的专著。10年之后,第二本《茶馆:成都公共生活的衰落与复兴,1950—2000》姗姗来迟。自此,一部成都茶馆的百年史完成。

拿着历史的显微镜,2018年,王笛又写了《袍哥:1940年代川西乡村的暴力与秩序》。袍哥,四川帮会组织,与青帮、洪门号称旧中国三大帮派。袍哥“副舵把子”雷明远,当众枪杀了自己的女儿和她所谓的“情夫”。王笛由此惊悚一幕拨开了复杂隐秘的袍哥江湖。2019年,这本纯学术著作获得首届吕梁文学奖非虚构类作品奖,王笛和莫言、梁晓声等文学大家同台领奖。“叫微观史也好,新文化史也罢,这本书都是最好的中文写作之一。”有读者这样评价。

“宏观历史当然是重要的,但微观研究的意义在于,通过个案分析把我们对历史的认识上升到一个更广义的层次。”王笛解释道,就像茶馆叙事反映的是整个20世纪,历经政治革命、城市改良、经济转型,继而进入到现代化进程的浪潮中,普通民众、精英、社会、国家之间的相互作用与影响,小茶铺背后藏着大历史。

本文刊登于《环球人物》2024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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