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外地人不远千里来山村治理病树,他带来的骡子却成了别人觊觎的治病良药。两个早就对女人没了兴趣的老男人,凑在一起研究如何帮另一个老男人壮阳的问题,只是为了各自女儿的前途。在这个山村里,瞬间倒下的,何止是昔日傲然挺立的松树?
1
吴村的松树刚出现萎蔫时,没几个人在意。村里人不靠卖树生活很久了。人们倒觉得满眼翠绿中零零星星地出现一小簇黄,仿佛给了青帛以点缀,蛮好看的。吴村的高山上生长着的大多数是杉树、毛竹、杂木,矮山上则种着果树、油茶、茶叶、庄稼。松树历来是间种的,甚至用不着专门种,因它环境适应性强,自己就会长出来。松树混交在所有林地,正如稗草于稻田落地生根,加上价格原因,山里人历来嫌弃它,想砍就砍了。
也就两年光景,放眼眺望,重峦叠嶂的群山中随处可见死去的松树,森林就像生了皮肤病,看着一团团黄褐色让人感觉身上发痒。却没有多少人能解释清楚,好端端的松树为什么枯死了?如果说病树是被蛀虫咬死的,过去年月森林虫害还少吗?有人记得饥饿年代,上山劈腐烂的松树找树虫吃,白白胖胖的虫子用布兜包着,几乎没有空手的时候,即便这样,松树并没有大面积枯死。这事大伙说来说去,直到政府派人来调查才有了答案:吴村的松树患上了松材线虫病,這病主要借助携带松材线虫的天牛取食健康松树来完成传播扩散……村里人这才知道,松树患上松材线虫病就好比人得了瘟病,所有病树须打包运走集中销毁。
一周后,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牵着两头壮实的骡子来到村里,他掏出介绍信说是汤溪林业站派来的,要在吴村住下来,砍伐病树,销毁病树。村主任国粱以较高的规格接待了他。饭后,国粱在人堆里说这人是贵州的,姓冯名开,能喝酒。还说,这人在老家做过生意,亏掉了,只好跟老乡出来做苦力。村里人不太关心陌生人的来历,反而对他牵来的牲畜充满好奇,问是马还是驴?因为大伙都没有亲眼见过骡子。国粱说:“就是骡子啊,马和驴杂交的。当年我在保定当兵,骡子是部队上非常好的役畜。”人堆里有人问:“那这骡子是公驴和母马生的,还是公马和母驴生的?”国粱不耐烦道:“这是马骡!他妈的,还是多关心关心正事,想想冯开今晚上住哪里吧!”村里人就散去了,因为没有人愿意提供房子给贵州佬住,担心骡子的屎尿污染环境。国粱只好让冯开暂住在村委会的侧房里,骡子拴在屋后头。
次日早上,人们就看到那个叫冯开的贵州佬,牵着两头骡子朝村外走去。与昨晚上听到骡子悲凉的叫声相比,走在晨光中的骡子显得精神抖擞,看不出丁点儿悲凉。它们没心没肺地朝人群张望。太阳出现时,冯开和骡子已到西山,冯开从骡子身上解下一台小功率柴油发电机、一把电锯,走到一棵枯死的松树下,用砍刀清理好工作面,然后摇动手柄发电。发电机抖动着冒起烟,电锯发出哧哧啦啦的转动声。冯开戴上帽子、防尘眼镜,当锯链的刀齿遇到树干,只听刺耳声响起,从树干上飞出被打碎的树皮,就像迸溅出来的血。别看冯开上山时跟个大烟鬼似的,这会儿电锯上了手就像战神上了身,脸盆粗的松树说倒就倒了。树倒下时根部发出嘎嘎的叫唤,树冠则刮起一股妖风,只听哗啦一声倒下,头顶即刻豁然开朗。
骡子果然是运输重物的好手,它俩驮着用塑料布包裹好的树段,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累了就会站着不动,等冯开用木棍支撑住树段借力歇气。休息好了,继续下山。
几天后,村委会门口堆起了粗细不一的树段。虽说这些树段被冠以病树、疫木之名,似乎浑身沾满了病菌,但以肉眼所见,跟普通木材区别不大——因此有人起了歪念,想挑一些树段回去当柴烧。当冯开从山上归来时,发现疫木被偷,吓得跟骡子那般大叫起来。他说每根疫木他做过登记,林业站要派车来拉走的。他喊着叫着,跟参与哄抢的人吵了起来。为此,国粱报了警。警车鸣着警笛来了,警察将参与哄抢的人叫到了村委会,命令他们将疫木全部归还,又进行了长达半个小时的批评教育。
警察走后,村里几个人把冯开围了起来。他们推搡他、辱骂他、啐他唾沫。他们来到小卖部,胸口仍然憋屈得很。“他妈的,贵州佬砍了咱的树,警察竟然说咱没有权力要回自家的树。你们说还有天理吗?”说这话的人叫路兵,是个出门打工三个月、在家偷闲八个月的人,“等着瞧吧,哪天我心里不痛快了,非宰了他的骡子,卸八块给大家尝鲜。”
“照我说,你现在不正不痛快吗?你真要宰了骡子,我买半头!”伟峰是个泥瓦匠,他刚刚在东家吃过饭,肚子撑得慌,故意与路兵顶嘴取乐。
“一头骡能卖两万块,你知道不?”路兵说。
“那我给你一万块,我口袋里揣着银行卡呢。”
“我给你十万块,你去把人宰了,我敢吃人。你信不信?!”路兵瞪了伟峰一眼。
“宰人犯不着,贵州佬又没有得罪我。再说他这么瘦,也没什么吃头。”伟峰说。
“再怎么说,总比骡肉好吃一百倍。你就说敢不敢吧?”
“你这是几个意思?你不敢宰骡子就直接说,为什么要逼我去杀人?”
“喂,别在我这儿叽叽歪歪的。警察说了,村集体和个人都不得阻碍他的工作,要严禁疫木加工利用和流出……”德方是小卖部老板,指望着冯开常在他这里买东西,自然不愿参与其中,“我奉劝诸位一句,如果闲得蛋疼就去做他的帮手吧,他说想找几个零工帮他呢!”
“拉倒吧!你竟然说这种话寒碜人。你让浙江人给贵州人打工?”路兵敲敲桌子,可能没有人应和的缘故,顿了顿又说,“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2
冯开可能对本地人的敌意有所察觉,平时除了到小卖部购买生活必需品,从不串门。交往的人除了国粱、德方,还有几个常到村委会的村干部。他的生活内容几乎全部是砍树、运树、养骡子。当然,要是有人问他姓甚名谁、老婆孩子在哪里,他也会老实“交代”:他生于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三十岁那年做钢材批发生意,生意失败,债务至今未还清;更倒霉的是,来浙江打工期间,老婆跟义乌老板跑了,孩子不得不送回老家交给老人养。“交代”完,便是沉默。他沉默时脸上写着斗大的“苦”字,见过的人都说,要知道什么相是苦命相,看看贵州佬就知道了。从那张脸上,能看到压抑、悲戚。与此同时,他让某些人更瞧不起他了。
“喂,喂!你好哇,冯开同志!今天砍几棵树啦?”
“砍四棵了。”
“就这速度得砍到猴年马月?”
“你们都不愿吃这个苦,我只好一个人慢慢砍呗。”
“这可不行,等你挣够钱把老婆赎回来,已人老珠黄。”
“赎?称不上!又不是我卖掉的。”
“那不也得有一笔钱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跑都跑了,就当死了。”
“要不要给你讲个老婆?”
“就这样过吧,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们免费给你做媒人还不行?”
“我也会很快老的,不要了。”
“给你找个勤快肯干活的寡妇,怎么样?”
“哼,要我去入赘?!”
“给你免费房子住,给你开工资,还不好?”
“是……你们村的?”
“它的名字叫阿俏,报上它的生辰八字吧,我们帮你择良辰吉日把婚结啦!”
这些尖酸刻薄的人,满脸写着鄙夷,他们喜欢嘲讽别人,通过贬低别人来彰显自己。因为他们说的阿俏,正是那头被取名“阿俏”的母骡。这骡子之所以出名,皆因相比另一头取名“阿俊”的,干活更卖力。当然,阿俊干活也卖力,但是阿俊花花肠子多,很让村里人讨厌。都说骡子什么都好,唯一缺点是不能繁殖后代。既然不能繁殖后代,在多数人眼中就不应该去干那种事。可这阿俊偏偏在动物交配的季节,跟正常动物一样蠢蠢欲动,甚至因为阿俏的不配合,表现得很狂躁。与此同时,肚子下面有一根东西挂下来——村里人第一次见到那东西,还以为是一根挂错地方的香肠,直到阿俊爬到阿俏背上去,才意识到它的真正用途。村中妇女数兴国老婆表现得最激烈,她捂着脸跑开后,蹲在地上呕吐不止,此后见到贵州佬和他的骡子就远远地避开。村子男人们见到骡子交配,一边起哄,一边又说是晦气的,恶声恶气地去驱赶,对冯开也没有好脸色。可这两头不谙世事的骡子,在盛夏到来之前,经常不择地点、不择时间地行不雅之事,那不堪入目的场面,引起了众人的愤怒。
“你能不能把公骡阉啦?!没脸没臊的!”国粱收到村民投诉后,不得不找冯开谈话。
“怎么阉呀国粱主任,这‘老伙计’错过年龄了。”和骡子在一起久了,冯开习惯将骡子看作“老伙计”。
“不用你阉,我去找阉匠来。汤溪镇上有个叫田鼠的,是很厉害的阉匠,懂得‘走骟’:就是一人牵着大牲口,慢慢往前走,阉匠跟在身后,一边拍它的屁股,一边摸它的卵袋,趁其舒服、疏忽大意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去要割的。一星期左右便可完全恢复。”
“这个我懂。问题是,人之所以养骡子,不就因为它力气大吗?马高大、强壮,驴比马耐力强、抗病能力强,两者结合生了骡子,优缺点互补。阉了后,就没有什么优势可言啦!”
“这个不归我管,我关心的是你不要再让骡子交配了,简直伤风败俗!”
“哪是我要让它们交配的?我也不想啊,耽误干活!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是在北方见过骡子吗?很快就会过去的,也就这个季节,有点那个……”
“我们那时候赶骡子,可都是阉干净了的骡子!”国粱气冲冲道,“不管你怎么说,都不能让人再看到这种恶心的事啦!要不然,不要怪我没有通知你!!”
冯开经常打阿俊,奈何这畜生倔脾气,他就想了一个办法:给它做了一个肚兜,捆扎在它的要害处,以此阻碍它做那种事。阿俊得不到满足,经常发出不是惨叫胜似惨叫的叫声,听得人身心受折磨。因此,村里人对冯开越来越不当回事了。等到骡子不再发情,他们照样爱拿他和骡子寻开心。冯开逐渐发现,这个村子里真正有本事、能吃苦的人都出去打工或经商了,留下来的除了老人、妇孺和老实巴交的,还有不少是在城里混不下去又不甘心种地的,对后面这类人他避而远之。可是松树从不挑地方死,有的树被锯倒时压坏了谁家的毛竹,有时运树下山时骡子踩踏了谁家的庄稼,因此冯开经常遭到谩骂和指责。还有赶骡子时,骡子遇到扑上来咬的狗,或者拿“摔地炮”逗骡子玩的孩子,骡子受惊后那种失控的场面,真是苦不堪言……
当然了,任何地方有坏人也会有好人。随着时间推移,冯开发现吴村并非箩筐粪杈子——一路货色。在不多的接触中,他发现西山脚下有个半老头子叫振云,是个温和的人。
“你口渴了,只管進来喝水,冰箱里饮料也有。骡子饿了,只管让它吃门口的菜,种得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了的。”振云说话轻声细语,听着简直是享受。
“好嘞。等下次我要在你这儿好好歇口气。”冯开懂得人家是客气,客气就已经尊重你了,就足够了。可不能真浑身汗臭地进人家的屋。
没想到下次路过西山脚下,振云早等着他了,非得留他吃饭。冯开有些犹豫,但是盛情难却,终究把骡背上的树段卸了下来。
冯开最初见到振云,就觉得他不像个纯种地的,更像退居二线回乡养老的基层干部,或者到山里买地盖房的城里人。振云却说,他这辈子都居住在大山里,是这儿的土著。冯开就有点纳闷,他一辈子住在大山,怎会显得细皮嫩肉,他家三层小洋楼怎么盖起来的?
总之,这两人开始了交往。
“我老婆二十几年前死的,后来就没再结婚。现在女儿在杭州,家里就我一人,平时没事就爱琢磨一点吃的。我喜欢炖菜,慢慢炖呗,到了这岁数急啥呢。也不敢天天吃肉,怕发胖。”振云吃起东西来细嚼慢咽,显得有修养,杯中黄灿灿的酒喝了三口,脸就红了,“江南人跟西南人不同,我们爱喝点自酿的米酒。这酒里加了桂花、蜂蜜、猕猴桃、枸杞。我喜欢甜丝丝、酸溜溜的味道。唉!可怜我老婆死的时候家里穷,还要东躲西藏的,她没等到好日子就走了。那时候,真是有些兵荒马乱呢!”
“兵荒马乱是什么意思?”冯开嚼着一块冒油的鸡皮。
“还不算是吗?刚开始我老婆躲在亲戚家,他们经常去搜查,我就带着她藏到山上。他们的人就跟你的骡子患了失心疯一样,可怕得很。我和我老婆,好比亡命之徒……结果第六个月上,被他们发现了,硬要拉去堕胎加结扎,大出血,母婴都死了。我呢,因为违反政策,工作也丢了……”
“是吗?!”冯开瞪大了眼睛,不敢想象眼前温文尔雅的男人也被命运无情地击倒过。
“有好几年我一蹶不振。要不是女儿还小,我真想找根绳子把自己勒死在梁下。于是日子就越过越苦、越苦越穷,被很多人欺负。直到我女儿出息了,日子才渐渐好过了。这几年,是我最舒心的时候。”
“人都说‘少年福不算福,老来福才是福’,不像我年轻时意气风发,倒是阔绰过,奈何守不住,不懂得珍惜,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这两人,讲着口音不同的普通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吃着土鸡炖笋干、牛腩炖千张、烂菘菜滚大头鱼。跟贵州菜比起来,山乡菜口味也比较重,但是缺了很重要的一味:麻。不过,振云给冯开倒的酒很有刺激性,入口就从喉咙辣到胃,辣得味觉神经发麻,过瘾极了。
“给你倒的是五粮液,我女儿带回来的。”振云放下筷子指着墙,让冯开看挂在墙上的照片。冯开望过去,第一眼就被他女儿旁边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大龄姑娘迷住了。
“旁边那个呢,黑白照片的,是你大女儿吧?”冯开感到堵在胸中的麻辣继续扩散着。
“那是我老婆,年轻的时候……”振云警惕地望了冯开一眼。
“啊!真是漂亮呢!”馮开的目光像被吸铁石吸住了,移不开,然后脑子就像被人打开了一个闸门,突然想到自己的女人,猛地低头,狠狠地灌了一口酒,感觉五脏六腑都烧着了,“我老婆也有这样漂亮呢。跟人跑了后,唉,我还是无法忘掉她。谁让我挣不到钱呢!她跟的那个男人,那么大的肚子,还有点秃顶,还龅牙,可人家有钱呢!”
这两人,后来常常在一起吃饭。当然每次都吃振云家的。不过,冯开也没有空着手去过。他晓得山上哪些野菇味美,还捕到过野兔、野鸡、蛇之类的野物,均剥皮洗净带着。推杯换盏之际,冯开也就慢慢知道了,振云以前是个代课老师,刚转正那年他女人又怀孕了。按理说农村人头胎生女孩,是允许再生一胎的,可他偏偏转正了。问题就在于,他的思想没有跟着转正,于是就发生了那出悲剧。
与此同时,振云也慢慢知道了,冯开出生的地方山多地少,裸露岩石的山地只适合种玉米、高粱、红薯、马铃薯、天麻等。那里养马的历史悠久,因为在过去,西南地区主要的交通运输靠马帮,即利用马和驴运输物品而组织起来的一群赶马人。
“你肯定想不到吧,就在大家以为马帮要消亡时,却在这个时代复活了。只不过虽名为马帮,实则清一色的骡子帮,因为骡子力气大,比马有耐力,且饲养成本低。有的地方建风力发电站,会联系我们运输材料。有的城市要在山上建公园,施工队会弄来骡子运砂石和水泥。在汽车不能到达的地方,骡子就是车,赶骡子的,就是司机……”
“这叫物尽其用。”
“赶骡子的人像浮萍,什么地方有活干就去那里。这一趟在浙江,下一趟活呢,可能在福建。然而,每年到了春节,我们都会从全国各地赶回去。骡子其实蛮懂事,每次到了家乡,在车厢里原地蹦跶表达兴奋。”
“老一辈人说,动物通灵……”
村里人见这两个男人走得近,都觉得莫名其妙:别人不拿冯开当人看,振云却偏偏要好生招待,他图什么?以振云现在的身家,应该去巴结乡镇干部、结交社会名流才对。振云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省人这样好,不就是故意挑衅村里人吗?当然,也有人说,是冯开主动巴结振云的,因为他看出振云有钱。于是,他们担心冯开懂得放蛊,等振云染上蛊毒,就会听凭摆布——到时候,冯开把振云的银行卡密码拿到手,就会卷款逃走。尽管这事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想想振云的钱财如此轻易地被一个与骡为伍的人骗走,心里不太舒服。
3
一天,冯开赶着两头骡子往山上走,路兵等他走近了,说:“冯师傅,你砍树啊?”冯开点点头。路兵接着说:“你今天还去振云家吃饭吗?”冯开说:“不知道啊,他有时做了菜会叫我去,我有时采到蘑菇会自己去。”路兵压低声音说:“这老头的女儿叫雯俐,是做那种事情的,整个村都瞧不起他的!”冯开挠挠头:“做哪种事情?”路兵做了个猥琐的手势,对冯开挤眉弄眼。冯开说:“振哥没有瞧不起我啊。”路兵说:“时间久了你就知道,这老头家不干净,我们都不去的。用不光彩的钱盖起的房子,在里面待久了肯定会沾染晦气。你看你,眉尾下垂得厉害,眼角和嘴角也下垂了,且印堂发暗呢,你得注意尽量不要和不光彩的人来往。”
冯开说:“拜托你不要说这种丧气话,我任务在身,今天还要上山砍树呢。”
路兵说:“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冯开扬起鞭子,朝两头骡子的屁股上抽,骡子吃疼向前蹿去,他趁机走了。
过了几天,冯开赶着两头骡子从山上下来,骡子因负重气喘吁吁。有三五个人在路边等着他。其中一个叫阿红的人说:“冯师傅下午好啊,有一事与你商量。”冯开说:“到了村里再说吧。”阿红说:“那就边走边说吧,说迟了就不好了。”冯开觉得很烦,问有什么事这么急。阿红说:“你还不知道振云家有块名表被人偷了吧?”冯开没好气地说:“不知道。”阿红说:“振云已经报警了。”冯开站住,拉下脸说:“他报警关我屁事,你们为什么挡我的路?”这时路兵跳了出来,说:“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早就劝你不要和不光彩的人来往,你不听。”这么说过,他们闪到一边,待冯开走远,捂嘴哧哧地笑。
冯开到了村里,刚喂完骡子,警察就上门了。看来振云丢了名表是真的。之前因疫木被抢的事,警察认识冯开。他们说:“我们没有说是你偷的,目前做一个摸底排查而已。”话虽如此,盘问过程让冯开感到憋屈。警察走后,他看着门口的疫木,把一个布袋摔在地上,又去捡起来,从布袋里掏出来小笋、野木耳、松口蘑、野葱——下山前,他还想拿这些到振云家去煲汤吃的,现在没有必要了。他从简易灶上方取下一块烟熏肉,切成薄片,和这几样野菜一番爆炒,再找出一瓶廉价白酒喝,天黑时趴在折叠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却传来消息:手表在振云家的厨房,准确地说,在厨房的一个高压锅里发现了。
虚惊一场后,有人气愤地说,振云自己糊涂,把表放高压锅里忘了,竟然冤枉全村人,太恶心了。但是有人坚决认为,表是真被偷了的,只不过小偷迫于压力还回去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这个人会是谁呢?有人怀疑,要么是路兵,要么是冯开。路兵听说后气得发飙,他说十年前在城里偷过东西,那是为了报复城里人。他这么一洗白,冯开就成了剩下的怀疑对象。尽管冯开坚信清者自清,但是当他再次路过西山脚下,心里有些别扭。如果不去振云家喝酒吧,村里人会说他做贼心虚;如果还像以前那样出入吧,又担心他家再次少了什么,被人说三道四。可恨的是,喝过振云家的泸州老窖、汾酒、五粮液,再喝自己在德方那里买的二锅头、汤溪大曲、金华烧,真不是个味儿。
很显然,振云发现了冯开的变化。要是在以前,他炖上一锅肉,冯开闻到香味会来打招呼,一说“咱要不喝两杯”,百分百留下陪吃陪喝。他不在乎被冯开喝掉多少酒,因为他在村里太孤单了。他知道村里人嫉妒他——农村人都这样,见不得别人好,所以他宁可跟冯开做朋友。当他察觉冯开避着他,心里比遭人嫉妒更不舒服。他不可能去解释手表丢失之事,谁丟了手表不选择报警呢?警察挨个儿盘问周边人有什么错?他觉得理在他这边,对方不想来蹭吃蹭喝那就拉倒。只是在具体的缺失社交的日子里,偶尔炖了一锅好吃的,一个人吃得满嘴满手的油,没有人与他分享美好滋味,总觉得差那么点意思。用土话说,这是好肉烂在锅里了。
振云觉得这日子越过越他妈的憋屈。以前穷的时候,他不得不忍;现在富了,还照样受排挤,忍受风言风语。以前独来独往,至少可以坐在院门口乘凉或晒太阳,现在遇到这个赶骡子的,从门前来来回回过,坐着也享受不到惬意了。
偏巧这时候,有个白白胖胖的男人来拜访他。他觉得这下好了,终于有个知心人来听他倾诉了。这老哥是从龙游县翻山越岭来的。回想二十年前,振云丟了工作后,到山那边做砖瓦厂工人,没少得老哥帮助。后来家中父母去世,女儿没人带,他才从砖瓦厂回来务农。每年正月,他都会带女儿到老哥家做客,每次遇到困难,都会问老哥借钱。直到女儿长大了,日子好过了,他才不去翻山越岭了。
“振云你这房子造得好啊,三层半,这不就是城里大老板才能住上的别墅吗?哎呀,拱形的落地窗,双罗马柱的设计,门斗很气派哪。都说吴村的房子就你家建得最好看,我老远就看到了,蓝色的屋顶和真石漆的外墙,整体感觉和一般房子就是不一样。”老哥说话嗓门大,加上略微的兴奋,他在楼里楼外瞧个不够,“瞧瞧,家具都是城里买的吗?时尚洋气。还有这地砖,多好看,这装修在农村是顶级的。”
“老哥,你先坐沙发上,我给你泡龙井茶喝。”
“哎哟,这茶具、茶桌,不比城里人档次低呀。”
“这都是雯俐从金华的家具城拉回来的。”
“我说振云,你这一辈子,值了。”
“嘿嘿,老哥你这样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你话了。”振云忙着给老朋友拿各种点心,他心花怒放,几天来的郁闷散去大半,“我看你气色不错呢,家里人都还好吧?”
“我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年轻时过得太苦了,现在生活稍微好了,太喜欢吃肉和糖。”
“这还不好办?我冰箱里屯著汤溪菜市场买的鱼和肉。我还养着鸡鸭鹅。蜜蜂也有养。还有各种酒,你看看酒柜,有全国各地的酒——我拿最贵的茅台酒招待老兄。”
“是嘛,我单听说这贵州的酱香酒怎么样怎么样,一直没这个口福。”
龙游大哥在振云家住了三天,顿顿吃好的喝辣的。尽管身体原因,山吃海喝时,心、脑、肾等器官总在提醒他注意,胸闷、心慌、头晕让他有些许扫兴,但是食欲的满足和振云的热情,让他高兴。遗憾的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酒肉穿肠过了,忆苦思甜的话讲过了,就该说彼此珍重了。这种即将别离的感觉,让人感到无助。
走的那天,伤感的情绪弥漫山谷。由于龙游大哥体重又增加了,走山路太累,决定坐班车去汤溪,再转车绕路回家。振云提着两只编织袋去村口的停车处送他,见他欲言又止,就问他家里是不是急需用钱,如果是那样,他就跟着去汤溪从银行领了钱给他。老哥说,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是日常开销绰绰有余。振云问他有什么难处吗?老哥吞吞吐吐起来。
“我啊,就是那个……”
“哪个?”
“我女儿小芹……在工厂上班,很辛苦,也没有前途。”
“她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几万块钱我拿不出,几千块没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比钱更叫人焦心呢。你知道,小芹该到嫁人的年纪了,她周围……你也知道,那种工厂里,哪有什么合适人选?都说现在社会什么层固化了,通俗说法不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吗?——老鼠变成凤还有可能吗?她前阵子带回来一个男朋友,一个染黄毛的小瘪三,被我一顿乱拳打跑了。她现在天天跟我闹情绪,说你能,给我找有钱人你倒是找去啊。我到哪里去找有钱人呢?一定要说有,就是老兄你了。”
“这……这……这,老哥使不得啊。这不合适。”
“我知道这种事难以启口。可我女儿长得好看呢,怎么甘心被那帮穷小子捡了便宜。”
“老哥,我们是一个辈分的人,而且我都单身那么多年了,早就老不中用了啊。”
“啊?哈,哈,哈哈哈,老弟你要笑死我!”大胖子笑起来浑身发颤,简直像个又傻又骚的大姑娘,“我是想让你问问雯俐,帮我家小芹寻寻出路。如果能介绍一户有钱人家嫁了,我愿给女婿做牛做马,如果她命薄,没那个福气,就帮忙介绍一份工作——怎么着,只要她在杭州待着,就有机会遇到条件好的,是不是?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要是小芹能在杭州生活的话,那也是活在天堂了嘛!老弟,你说呢?”
振云一时束手无策。龙游大哥曾经帮助过他,今有事相求怎能推脱?可是雯俐之前说过,村里有人到杭州旅游、打工、上学,都不要告诉对方她的联系方式。他不是很清楚女儿为何如此,显然有她的难处。
“那就等我的消息吧。”振云装作负责地说。
4
振云给雯俐打电话之前,想了很多托词,诸如你的龙游大伯当年怎么瞧得起咱,与你爹几十年交情,莫逆之交;你和小芹從小就认识,你现在生活在天堂之城了,不论从哪个方面讲都应该帮这个忙。可是雯俐支支吾吾,就不给一句牢靠话。振云有些生气,口气难免重了。雯俐那边再说话,就带着一丝委屈腔了。
“爸,你不知道的,我又不是在杭州当官。就算我当官,也要当管人事的官才行。”
“有次你不是说,咱女婿是某个单位的负责人吗?只要给人家找个稍微过得去的工作就行。”
“我和他还没有到领结婚证的地步,怎么能跟他提这种事呢?”
“睡在一张床上怎么还不好提?当官的就爱听枕边风。你看《三国演义》中‘连环计’的故事,王允把美女貂蝉同时献给了董卓和吕布,专门派她去吹枕边风。结果貂蝉的枕边风,吹死了董卓,改变了政局。”
“爸,你说的什么呀,你要我去做破坏政局的坏事呀!”
“不,不,这个例子不太好。那就说唐太宗李世民,他多次被魏征直谏,压根儿听不进去。唐太宗的发妻长孙皇后,与李世民青梅竹马——李世民和她一起叙话,谈到朝中的一些大事,长孙皇后知道后,打消了李世民要杀掉魏征的念头。也正因为有长孙皇后劝唐太宗为贤的‘枕边风’,历史上便有了‘贞观之治’。”
“爸,你总爱看这些古书,我不是给你买最高级的投影机了吗?”
“我不爱看电影电视啥的,还是喜欢看书。”
“那我下次回去给你买些书。”
“你啥时候回来?到时我让龙游大伯带着小芹过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整天待在别墅里住,越来越少出去了。”
“你的意思是不允许,还是自己不愿意?你整天在家干吗呢?”
“爸,我不说了,回头再给你打电话。”
“喂,你听我说……”
就在这时,振云听到听筒那头出现了一个声音:“小俐,你在给谁打电话?啊?!”
振云听力好,听出这是个老男人的声音,凶巴巴的口气。他愣怔一会儿,仿佛刚才听到的是某个噩梦里的回音。这男人是谁,是那个与女儿同居多年的“女婿”吗?
没几天,龙游大哥打电话问这事,振云抓耳挠腮。龙游大哥之所以急,是因为他女儿又被厂里的打工仔追上了,他担心女儿把持不住。“我很后悔从小教她爱干活,女孩要勤快啥的,就没有教过她怎么挑老公。事到如今,这吹火筒还能当望远镜使吗?唉!”
振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焦虑。如果他说雯俐答应了,龙游大哥会一天一个电话地催,因为女人一旦爱上谁,最典型特征:不拒绝。那种情况就坏事了。如果他说雯俐没有答应,人家一句忘恩负义,会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人。俗话说一米恩情千斗还,自己是教书匠出身,怎能做忘恩的小人?他可以得罪全村人,因为在他困难时村里没人帮助过他,有的甚至是计生委的线人,但是他不能辜负龙游大哥……
振云又给雯俐打电话。雯俐说:“已经问过了,没什么合适的工作。”他问:“做保姆、清洁工之类的工作也没有吗?”雯俐说:“既然要介绍就不能介绍那种工作,否则跟待在老家有什么不一样呢?”他感觉女儿在搪塞他。
挂了电话,他喝了一顿闷酒。喝酒过程中想起了冯开,很想喊他一块儿喝两杯,想来想去觉得不妥。不管怎么说,以前喊他来家里吃喝就已经自降身份,如今对方有意躲避,再去喊就作践自己了。振云是要脸面的,正因为这个,他才不愿跟村里人交往,但又时常感到孤独。
最近几天他也听说了,说村里人都在猜疑他的手表丢失又找到,是自导自演的结果。目的是什么呢?一是为了炫富,让人知道他有一块名表;二是有意制造嫌疑对象,变相地整人。听到这种诬蔑,他一天都不想在村里待着,他决定去杭州一趟,一是离开这个鬼地方一段时间;二是为了龙游大哥,他要逼雯俐给小芹找个老公或者找份工作;三是想看看未来的女婿,早日促成女儿的婚姻。再说,接他去杭州短住,本来就是雯俐提过的。那时候她的条件没有现在好,在一家高档酒店做服务员,如今住上别墅都好几年了……
于是一天早上,他挑着鼓鼓囊囊的帆布袋,离开了吴村。
振云很久没有出远门了,有人问他去哪里,他撒谎说,到龙游大哥家住几天。中巴载他到汤溪,他再坐上去金华的大巴。到了金华,才发现火车站搬迁了。他不得不拦下出租车,让司机送他去。到了新火车站,才发现临近的车票卖光了。
因此,他坐上火车终于到达杭州时,已是深夜。
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来杭州,站在火车站广场,感到莫名的紧张,那种不安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有流氓窜出来抢劫。他给雯俐打电话,说自己到杭州了。雯俐听说父亲空降到了杭州,声音立刻变了:“爸,你怎么没有提早跟我说一声呢!”
他说:“你如果不方便来接,我就先找个旅馆住下。”
电话那头传来轻声啜泣:“不是我不去接你,而是这么晚了,我这里离你还挺远的。”
他问:“你不是在杭州吗?”
雯俐说:“我住杭州下面的淳安呢。你知道千岛湖吗?我在千岛湖边上。”
振云想起三十年前,在山乡初中做代课老师,被评为区级优秀教师,由区教育局组织教师代表去杭州三日游,最后一站是千岛湖。于他而言,那是最没有看头的景点,因为千岛湖是一个人工造就的水库——而水库在山乡就有一个,只不过面积小一些。那时候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一天女儿会住在那个水库边。水库周边的风景好是好,但,那得多偏僻啊。
第二天早上,雯俐打来电话询问他的位置时,车站外的天刚刚大亮,候车室就跟一个浊气很重的塑料大棚似的。他左看右看没有看到雯俐,直到听见有人喊他爸爸,他循着声音望去,看到雯俐站在人影幢幢中,穿着银色风衣,套着紫皮高筒靴,留着披肩长发。
“爸,昨晚上你怎么没有住旅馆呢?真是的!”
“候车室有空调,还挺舒适的。”他简直不敢认了,女儿变得成熟、漂亮了。
“我不是给你买过好几身西装吗?也不穿得体面一点。”
“都带着呢,出门时担心火车上脏,没穿身上。”
“我先带你吃早饭,吃完再跟你说。唉。怎么?这些都是你的东西吗?”
“我给你带了小时候爱吃的:卤笋呀、番薯干呀、小鱼干呀;还有几斤松茸干、牛肝菌干、珊瑚菌干,是一個住在咱村的养骡人采的,味道很鲜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