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观音在潘家园降临
作者 邹谨忆
发表于 2024年6月

潘家园“鬼市”,一度是北京乃至全国淘宝者的天堂,曾流传着许多因“捡漏”而一夜暴富的神话。北漂的他也来到潘家园旧书市场,开始了自己的摆摊致富之旅。二手书市场什么最挣钱?哪些钱可以光明正大地赚?哪些钱赚了便斯文扫地?芳川写给慧贞的家信,并非值钱的名人书信,却为何被他视为珍宝,常伴枕边?

快二十年了吧,总记得那个夏天,每周六,凌晨三点,被光污染过的天空呈现持续低烧的脏红,除了夜班的士和扫地车,马路上基本空无一人,大大小小、方头方脑的建筑屏住呼吸,趴在街灯树影后面。整个北京,像含在石头狮子的嘴里,热烘烘、混沌沌,看不真。而我踩着一辆链条嘎吱响的旧三轮车,横穿数条高架,玩儿命似的赶,然后在四点半之前,抵达潘家园旧货市场。

这地方流传着无数真假难辨的江湖传说,谁谁十五块钱买了把宝剑,卖了十五万;一百块拿下的碟子,经鉴定竟是元青花;三百块收的黄花梨椅子,拍卖会上拍出二十四万……不过对我而言,这些也就是听听而已,毕竟,我既不见得有那个运气,也还没练成火眼金睛,眼前到底是天大的漏还是造假的坑,怎么分辨得清。

连续转悠好几个星期后,我还是决定贩旧书了。一来,旧书不像玉石瓷器,不大会碰上假货。二来,旧书便宜,亏也有限。至于第三个原因,我并不想说。

毕竟,说出来的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往往说不出来。

在北京贩旧书,潘家园鬼市是无论如何绕不开的。

都说清朝败落那会儿,宫里府里的珍稀物件要流落出来,又碍于脸面,买卖得趁天黑悄摸着进行,天长日久,鬼市就成了本地风俗。不过到了现如今,在鬼市上交易的,已經从当年真真假假的字画卷轴,变成了参差不齐的旧书而已。

到了总算备好货、正式出摊这天,仿佛比往常还更热闹,不等我赶到铁门边上,早看见拎蛇皮袋的,推自行车的,敞开小车尾厢的,蹲马路牙子上抽烟的,围着电线杆子谈生意的,乌泱泱一大片。

我大致计算过,鬼市也是要收摊位管理费的,每次一百块,刨去进货成本和租房、吃饭、缴水电话费各项开支,兜里基本剩不下什么钱了,所以趸来的这一车旧书,能不能尽快卖出去,把本钱收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到了凌晨四点二十,一分不早,一分不晚,保安从铁门里边开了锁,上千号人无声无息地快速涌进市场。我踩三轮车没那么利索,一恍神的工夫,好码头都给占完了,只得勉强凑在彩钢瓦篷边上,油毡布抖开,撕纸箱上的透明胶,赶急赶忙,将成摞的书搬出来、码放好。

瞧书的家伙一个个摊位晃过来了。尽管市场上的灯够亮,他们还是乐意提溜个充电的小灯箱,看到感兴趣的就把灯箱往地上一顿,腾出手来翻书。更老到的会挟只掌心长短的超亮小手电,瞧中哪本就拧亮来照着瞄,灯光永远只指向自己要瞄的内容,绝不会让旁人也看清,以免好书被抢了去。

这也不稀奇,听说,瞧瓷器的甚至会将修表匠那种寸镜都带了来,卡进眼眶,翻来覆去观摩,再要拿不准,想放下了,又怕立马给旁人捡漏,踌躇再三的样子,才更叫人发急。

眼下这些人正一个个埋着头、撅着腚,嘴里嘀嘀咕咕,翻了这本丢那本,要我说,同刨食的鸡也没什么差别。老板这个怎么卖,老板那个怎么卖,问完了,嘴一撇,又撂下了。他们都是行家里手,轻易不会还价,更难得爽快掏钱,哪怕一眼相中了,也先瞧瞧其他,再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哎,五块给我得了。

摊主们早都见惯不怪,码好书就去小马扎上撅着,鼓起两只眼,看有没有谁偷书。做这行当真得有十足的耐心,可天一亮就得收摊,万一一本都没卖出去,该怎么办?

咳,急也急不来,我只好先推三轮车到一边落了锁,抹汗,灌下去大半瓶凉白开,马扎抵住卷闸门坐下,打出个又深又长的呵欠,才觉得有些饿了。一早想好,车把上拴俩戗面馒头当宵夜,便宜顶饱,可出来得匆忙,完全忘了这茬。

哟,缘分哪,邻摊大姐笑嘻嘻地搭起话。她生着一张酱油色的阔脸,差点就要脑后见腮,两只肿眼泡斜斜地向鬓角挑过去,蒜头鼻,厚嘴皮子包不住两粒豁牙,粗粗大大地往外蹦,怎么说呢,也不算太难看,就是有点,进化不完全的样子。

因为先前进货时打过几次照面,知道她姓葛,我点头,叫声葛姐。

葛姐从半人高的书墙后头使劲招手,缩那角落里喂蚊子啊,过来这边坐,这边宽敞。看我面带犹豫,她又笑,放心,没人偷你的宝贝,过来吃火锅哇!

听到火锅两个字,我那枯槁的肚皮立刻自作主张说,咕噜,咕噜。

她是潘家园的长租户,也就是说,不像我,只拥有瓦篷下这么一小片流动的油毡布,她还占据着一整间门面房,虽宽不过二米,进深顶多也就一米五,除去顶天立地的U形书架与散放的书堆,剩余空间已容不下两个成年人错身,可那毕竟是实打实的书店,是财力与实力的象征啊,就算天亮,保安也不至于就把她赶着。于是我满脸堆笑,凑到她那边的瓦篷下去。

葛姐店里,日光灯下,正有三两只小手电盘桓,老花镜都架上了,那架势,丝毫不嫌旧书发散出的霉味儿,完全钻进字里行间去了。她招呼我坐,难得这方寸之间,愣是辟出一小块地界,摆上折叠桌椅,螺蛳壳里做道场。

我尽量收敛身形,落了座,看她佝腰摆弄塑料袋。那猪肝色T恤,领口洗得浩荡,奶罩是两片皱巴巴的三角形棉布,护心镜似的挂在胸脯上,颜色也乌糟糟的,看得我一惊,赶忙拔眼去瞧大号打包盒。

红油里面浸着常见的火锅食材,牛肉丸、鱼籽包、蟹排、热狗肠之类,还有泡面饼子、香菜、土豆、金针菇、魔芋豆腐、兰花干子,全都预先煮好了,揭开盖子只管吃。

我咋舌,不怕管理处的人来说你啊。

怕什么,吃饭皇帝大,葛姐指示我从桌底的水桶当中取出两支哈啤,问,能喝点不?却是不容置辩的口吻。我将瓶盖斜咬住桌沿,一掌拍下,没能开得了,手心吃痛。葛姐接过去,牙一錾,开了,啤酒泡密密溢出,瓶盖给呸到地上。我从茶壶后边翻出一次性杯子,刚倒满两杯,老陈头摇着蒲扇踱过来了。

我同他打招呼,他问我卖得怎样,我说,还没开张呢,问都没人问。他就撂开我,对着葛姐打趣,刚开市就忙着吃庆功宴,看样子,小葛是做成大买卖喽,不过潘家园就这么大,自打有了我这个狗鼻子,你想吃独食,那可行不通。

葛姐笑着摇头,还做买卖呢,甭提了,钱都跟您姓了,年纪一大把,净欺负我们小辈。

胡说八道,你陈爷心疼你都来不及,哪还舍得欺负你?老陈头嘴上揩着油,自说自话拆了方便筷,在打包盒里来回抄。

那您说,怎么卖那些个垃圾给他?葛姐冲我的摊位一努嘴,人家还是小朋友哪,您也下得去手,狗不理的货,就欺负他不懂行。

哎哟,这可冤死你陈爷了。老陈头筷戳牛肉丸,就着盒边一口咬下去,没承想,牛肉丸是包了馅儿的,里头的汤汁比外皮更烫,一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在口腔里来回腾挪,抢过啤酒喝了才算缓过劲,接着说,是他追着我卖的,刚入行,可不就得拿这些货练练手,论斤约的,实惠。

葛姐碰了下杯,仰脖子饮了,您就扯吧,论斤约,多少钱一斤呀,八块?十块?我瞅着是没一本值钱的,五毛八毛送给小朋友得了。

老陈头尬笑,敢情你丫是思凡了吧,这么护着他。

葛姐双眼眯成一线天,想啥呢,从今儿起,我和他可就是拜把子的异姓姐弟了,全潘家园,谁都别想欺负我弟,听见没?

老陈头又戳起根热狗肠,得,市场上就数你这张嘴厉害,我是说不过你,回头看谁施法念咒收了你去。说完塞了满嘴,嘟嘟囔囔着走了。

吃啊,愣着干吗?葛姐给我递只方便碗,耍贫嘴呢,别当真。

我当然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赶紧套近乎说,葛姐,我当真管你叫姐了,你可得罩着我呀。

葛姐给我夹了一筷子肉菜,又碰了一杯,成。她说。

虽然才凌晨五点光景,毕竟是大夏天,没吃上两口,汗瓣子砸进碗里,葛姐反手揿开落地扇,一股温吞吞的风随即荡了过来。我挑些土豆泡面吃下去,又接连碰了好几杯。葛姐掩上盒盖,将空酒瓶归置到桌下。

你来北京多久啦,听口音也是南方人吧,原先做些啥?葛姐抹了嘴,在躺椅上跷起二郎腿,咬着牙签同我讲话。

送快递,我老老实实答她,便利店、洗车行啥的也都干过,湖南的,来北京好几年了。

快递员收入还行啊,怎么想起到潘家园来的?这地方水深得很哪。葛姐啪地拍死只蚊子,使劲挠,脖子底下马上坟起个包,黑里透红的。

我避开视线,去看她摆在钢丝床上的书,原来她以卖红色收藏为主,各种红宝书、军用水壶、领袖照片、巨幅海报,还有好些个袖章,上面密密麻麻别着徽章,形状大小各不相同。

快递还干着,这个,就周末休息的时候凑个热闹,挣、挣点外快。刚才喝得确实有点猛了,脑袋开始有点呆呆木木,但是舒坦,我继续讲下去,一个老乡告诉我,他朋友的老爸,最开始就是买了本旧书,里面竟然夹着猴票,一整版啊,完全发了。

你不会觉得每本书里都夹着猴票吧?葛姐还在挠,声音松弛下来,大概快要盹着了。

说不准,有更值钱的,一片红之类的。

嗤,你这人……

有一搭没一搭正说着,有个瞧书的隔空问,这本,能便宜吗?

我没反应过来,给葛姐在胳膊上拍了一掌,小朋友,生意上门了。

开张生意,你、你出个价吧,我听见自己鼻音重,见钱就卖。

那人听我这样讲,马上迈步过来,掏出两张五块,推到桌上,并且扬一扬手里的书,豪气,我也不叫你吃亏,钱货两讫啊,合作愉快。

哎,等等,我看看这本。葛姐瞬间坐直了,伸手想将书捞过来,却扑了个空。

那人往后一让,侧过身遮住了书,这老板不是讲——见钱就卖,哪有反悔的道理。

啰唆,书给我看看先。葛姐的手顿在半空,丝毫不打算妥协。

见葛姐认起真来,我只好也强打精神,没事,没事,就让她看一眼吧。

那人犹豫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递书过来,是本硬壳的《红楼梦新证》,除去封皮有些脏,书角有些弯折,实在没什么特别。

葛姐接在手里,开始前后翻寻,我凑头过去,看她翻到了版权页,用粗短的手指点着那些字,一行行仔细瞧下去,可我并不能看出任何门道,只听她说,这书我们不卖了。

哎你这女的谁啊,怎么能不讲道理呢,看也看了,钱都给了,这是干吗呀?那人愠怒起来,劈手要夺。

葛姐轻巧地避开他,将书往身后一藏,我倒要问你,他接你钱了没?没接,没接就还不算卖成。

事到如今,他们只能骂仗了,一个叫,他妈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想欺行霸市是吧。另一个回,多大的人了不卖就撒泼,这潘家园是你开的呀?那人氣得眼球暴突,浑身筛糠似的抖,照准葛姐就扑,偏偏葛姐还是个不信邪的,一俯身,竟然抡了酒瓶要砸。

眼看为了这么件小事干起仗,我完全不明就里,只得本能地架在二人中间,由得他们唾了满头满脸。

一时间,其他买书的卖书的也都围拢来,有说这个不对的,也有说那个不该的,指指戳戳,瞧起了热闹。得亏保安很快赶来,扒开众人,问明了情况,好说歹说才把那家伙劝走。

葛姐喘匀了,对着壶嘴灌一回茶水,想想又好笑起来,这管理费没白交,关键时候还真顶用,嘿。

我看到方才推搡中,打包盒里的油汤泼去了半盒,正顺着桌面,滴滴答答流到水泥地上,而那两张五块给黏住了,显出面目全非的样子。

葛姐将书从后腰抽出,郑重地递到我怀里,小老弟,这本书比较少见,可能还真值点钱,不过呢我也不是很懂,反正你先收好了,谁来问都不卖。赶明儿我带你去找个高人询价,啊。

我两只眼珠几乎越出眶子,这么快馅饼就砸我头上了,不会吧。然而她啊的那一下,两粒门牙暴露在空气中,语气却是极其温柔,不由自主地,我想起另一个人。

刚来北京时,我租了群租房里的一个床位,真就只是一个床位而已,所有衣服悬挂在墙上,被子叠放床頭,生活用品堆在床尾,桶子盆子和两双鞋占据床底,剩下那点狭小空间,只够屈膝侧卧。

那会儿我身份证未满十八周岁,正经工作干不了,只能去马驹桥找点零活儿,帮人铲墙皮、搞开荒卫生、搬家之类。时而忙不过来,时而又几天开不了工,盒饭只能拣最便宜的吃,睡觉累到打呼,好几次翻身掉下床去,迷迷糊糊把被子也扯落,接着酣睡过去。

之后换到一间涂料作坊干,因为高中念过一年半,能看懂元素周期表,他们让我负责配料。那年头没人管甲醛不甲醛,三无涂料专供远郊,便宜大桶,销路也算不错。作坊包吃,我与工友人手一只粗瓷碗,韭黄炒猪下水,饭堆到鼻尖,国道边蹲成一排,吃完开自来水冲洗碗筷,星期天搭小货车进城闲逛。只是住宿条件忒差了些,红砖与石棉瓦苫的棚子,倚在作坊边上,暖气没指望,倒还处处漏风,半夜冻醒来,找棉衣棉裤裹在身上,还冻得直打摆子,终于经人介绍,去了洗车行。

洗车不算累,打湿,喷泡沫,冲洗,大毛巾一人揪住一角,擦干外部再清洁内里,打蜡麻烦些,不过跟之前干过的相比,也还不算什么。操作间后面的杂物房,老板同意我留宿,顺便看顾店里的东西,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整个人里里外外都散发着塑胶管和清洁剂的味道。想不到,留在那儿的时间也不长,车主冤枉我偷拿他放在副驾驶抽屉里的钱,然而店里没安监控,哑巴吃黄连。

在便利店工作,倒是有过期的面包、饭团和酸奶可以敞开了吃,却没地方住,记得那阵子租了间地下室,进门要先下十三级台阶,到二手家具店配齐了床、衣柜、桌椅,统共花去一百五十块,只是通风不良,整个房间仅靠一扇低矮的气窗采光,到了春夏之交,墙上、天花板上长满绿霉,我的咳嗽经久不愈。

后来开始送快递,收入随之上涨,才重新换了间房,但也只得三平方米,而且是由原本的淋浴间改造的,进门正对盥洗池,床边挂着花洒,电磁炉、电饭煲、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把个置物架挤得满满当当,我又添置了台单筒洗衣机,这样一来,走路都得侧身,吃饭只能在洗衣机盖子上解决。幸好房前留了块小院子,衣服可以晾晒出去,三轮车也有地方停放,至于洗澡上厕所,就得去公共空间解决了。

我后来反复回忆这间三平方米、由淋浴间改成的房,有那么一段时间,和她邻居。其实,那天她来敲门之前,我们已经碰到过好几次,只是点头,算不上认识。这幢北京土著的自建房,加地下室统共四层,每层分隔出五间,租给像我们这样的外来人口。据我所知,租客中有干医托的,有代开发票的,有包办假学历的,有卖盗版光碟的,有夫妻有情侣,有单身男女,也有同性合租,总之鱼龙混杂,各自把门一关,互不来往。

她说菜做到一半,发现没盐了,我转身拿剩下的半袋盐给她,她却不急着走了,倚住门框往里瞧。我不好意思地晃一下肩膀,想把她的视线拦住,她扑哧一笑,其实你这儿不错啊,下班回家,累得不想动弹,还可以躺着洗个头。

这姑娘碰巧是我喜欢的类型,白净得好,线衫牛仔裤穿在她身上十分恰当,年纪也轻,留着学生头,牙齿齐齐整整,笑起来鼻翼上生出细褶。但我这人有个毛病,经常性自惭形秽,然后为了掩饰尴尬,讲出很多不着四六的话,反而变得更尴尬。

好啊那下次你来洗头,不收钱,送肩颈按摩——当我意识到自己在这样讲话的时候,简直恨不得咬舌自尽。

她耸耸肩,并不在意的样子,那个再说啦,大晚上你在屋里卤什么好吃的,香得受不了,佛都要跳墙啊。

我挠头,没有排气扇,炒菜油烟大,吃腻了速冻饺子,只能煮点卤大肠卤蛋打牙祭。

就稀罕你这样会做饭的男生,不如,咱俩交个朋友呗,她深吸一口食物的香气,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蹭吃啦。

能说什么呢,只能看着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地把我拨到一边,然后笑嘻嘻地闯进我的王国,好比一股长驱直入的风。

空间是这样局促,单独一个都为难,怎样才能容纳双倍的人,我奋力拾掇,再铺开一次性塑料桌布,我俩相对盘腿坐到床上,还要同时腾出一只手扶住桌沿,才不至于弄翻那锅卤汤。她这会儿已经上过楼,取来一瓶二锅头,两只玻璃杯,一碟自己炸的花生米。饭焖好后,我还焯了个莲花白,拌盐、鸡精、陈醋、辣椒油,折叠桌简直摆不下了。

事实证明,再不熟的两个人,在吃饱喝足的情况下,都会逐渐松弛下来,总之,那晚我们聊得很是愉快。那房间的墙上,贴着巴掌大小的正方形白砖,地面铺了鸽灰色马赛克,床单是从农贸市场扯的,最便宜的蓝白大格子粗布,她笑得往后仰时,背靠在大红玫瑰印花被子上,而塑料桌布嘎吱嘎吱发表抗议。

这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隔天葛姐打电话过来,我正在一个老小区转悠,不知走的什么狗屎运,好些个件都派不成,收件人不是去外地出差了,就是搬了家,甚至有个住院的,张口闭口让送到十几公里外的某某医院去,不送就要投诉。我口燥舌干,接起电话时,听对面说猜猜我是谁,差点没发火挂掉。

她问我几点下班,到牛街碰面,一起吃烤串和烧饼去,又交代我带上那本书,吃完去见高人。一听牛街,距离我住的六环外得有二三十公里,地铁规划还遥遥无期,又赶上下班高峰,到快递站交了差,再回住处取书,等我吃饭,简直天方夜谭。

那晚换三趟公交,足足挨到九点,落地脚步虚浮,好不容易摸到二环边一处胡同口,听葛姐的嘎嗓响起,这边,这边。她在一丛凌霄花的暗影下,用力向我招手,这次换了件格子衫,仍穿着粗布长裤,新铰过头发,看着更像个男人。

到了面前,第一句话就是,还没吃吧?不等话音落,牛皮纸袋已塞到手里,一股孜然牛肉味儿直往鼻孔里钻。我闻够了尾气,心口本有些发堵,却也不好拒绝,只得道声谢,将袋口捏紧了,揳入双肩包外侧网兜,同她一起往胡同深处走。

这胡同的院墙不高,都是青砖砌成,参差站着些国槐,怕是有些年头了,都十分高拔,路灯照着,投下碎影,一些人摇着蒲扇在树下乘凉,野猫则自顾自在树上打架。

住这个地方,租金很贵吧?我随口问。

这是他自个儿的房子,租的话,应该也还好吧,不过一个两进的四合院,住满十几家人,你敢住?葛姐打个哈哈,都说住胡同,早起第一件事,排队刷马桶,你受得了吗,反正我是受不了。

我想顺口问她住哪儿,又觉得还没熟到那份儿上,就说,那这位高人贵姓啊?

高人嘛,当然姓高咯,市场上的人都叫他高爷。不过你不用怕,他这人随和,不拿架子的。葛姐很快在两扇对开的木门前停下,那门虽不宽绰,两边倒还各摆了一只下马石。当心门槛。葛姐说着推门跨了进去。

门廊两边,塞满了杂七杂八的纸箱、瓶罐、书本、编织袋,走出门廊,三个方向都是房,暖汤样的灯光漾到院子里,隐约看出晾衣服的铁丝纵横交错好几条,中间拉起丝瓜架,屋檐下,一溜儿泡沫箱泛出脏白色,大概是种了些大葱青蒜之类。窗格子后边,帘子拉拢着,听见电视声、咳嗽声、刻意压低的讲话声、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小婴孩的哭声,合在一起,闹嗡嗡的,像闯进了个马蜂窝。

葛姐领着我直接往南拐,差不多是电视剧里演的门房住的位置,一扇防盗门虚掩着。她叩了两下,叫声高爷,门里有个男声字正腔圆地应着,小葛来啦,进来吧。

进门见两双麻拖鞋摆在地上,我们换了鞋,葛姐向灯下招呼,原来高爷正趴伏在写字台前,埋头忙活着。这屋里空空荡荡,燃了线香,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我忙跟着叫人,他并不抬头,只说,你们坐,自个儿喝茶,我先看看这本书怎么补,马上就好。

听这一口拿腔拿调的京片子,感觉并不像葛姐说的那样随和,我不由得有些拘谨。看他模样,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家,精精瘦瘦,头发剃光,戴一副黑色圆框老花镜,穿着背心裤衩,倒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样子。

估摸着这屋顶多不超过十平方米,墙刮大白,地是水泥地,主要面积给一个类似榻榻米的细木台占据了,台面比地面高出三四十厘米,上面摆了蒲团,中间围着张方形矮桌,茶壶茶杯就搁在那上头。

葛姐应该是这儿的常客,一来就去翻锅盖,念叨着些怎么不好好吃饭上了年纪可得爱惜身体之类的琐碎话,将拎过来的环保袋解开来,鸡蛋牛奶黄桃杏子白菜大葱一样样往架子上搁,又说面条不够了,下次会再捎些。然后踢了拖鞋,爬上细木台坐了,烧水泡茶。

我再四下打量,并没有发现厨房,角落置物架上摆着些炊具,布帘遮掩的应该是卫生间,靠墙的斗柜上方,则有一幅坐姿奇怪的观音画像,框着玻璃面子,线香就在画旁边,还有三两只小瓷瓶,插着细细的植物枝叶,墙上悬了几幅书法字,很潦草,认不全。

我杵在高爷身后看。只见他调低了台灯,拿起放大镜,边用指腹摩挲着书页,边凑近了细看。那是一本古籍,竖排,繁体,线装,却给蛀虫糟得不成样子,封皮撕烂,线也断裂,一页页散开来。

高爷可是国图的高级古籍修复师,退休了还在带徒弟呢。葛姐说,你是不知道,有一次那什么,英国的博物馆都请他去,来回头等舱机票订好,客气得不得了。

高爷放下书,面无表情地摆手,那是敦煌遗书,他们不熟悉,才请我过去帮忙。现在国图的年轻一代,大多是研究生、博士,他们能用显微镜看到纤维,用仪器测量厚度,修复起来精确得多,我老了,淘汰了。

我找话问他,您修这本书,大约需要多长时间?

不好说,主要用来修书的纸难找,传统手工造纸,几千年下来,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特点,安徽的、浙江的、福建的纸,特性也都不一样。过去我们修书,还会从古书上找合适的空白纸来用。现在认为,这些旧纸本身也是文物,原则就是只能添、不能往下拿。遇到特殊情况,横竖不成,就得自己造纸。

我暗自咋舌,还得造纸,难怪他没心思煮饭。

高爷挥手让我也去台面落座,他仍是不苟言笑的样子,我担心自己的造访打扰了人家,所以不敢再多讲。各喝了一回茶,葛姐有意活跃气氛,便撺掇高爷多讲讲古籍修复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高爷语气仍然很淡,22岁从部队退伍,分配到国家图书馆,当时修整组只有我一个年轻人,师傅们原先都是在琉璃厂做古籍修复的,说这门手艺,至少传承了一百多年了。我一无所知,能怎么办,就跟着师傅,师傅怎么说,我怎么做呗,一晃都四十年过去了。

這活儿,大概很难吧?

说不难那是骗人的,主要古籍的毛病多,像是酸化、老化、霉蚀、虫蛀、鼠啮、絮化、撕裂、缺损、烬毁、线断……讲都讲不完。光修复用纸的大类,就包括竹纸、皮纸、混料纸、宣纸、草纸,并且这些纸呢,还分不同的厚度、色泽、帘纹。有时候还会用到丝织品,比如绢、绫、锦、柞绸、丝线,等等。所以难就难在,每一册书都是独一无二的,修复方案都得对症下药。

那您这么多年干下来,遇到最棘手的是哪次?葛姐说着,刻意冲我眨巴眼,我只得点头,表示会意。

唔,有本“书砖”,刚拿到手的时候,粘连得特别厉害,根本揭不开,我们反复开会讨论,最后定下用湿揭的方式,上笼屉,一点点蒸,光是揭开就用了十几天。

看出我有些心不在焉,高爷放下茶杯,悠悠地说,听小葛讲,你收了东西让我帮着瞧瞧?

我赶紧从包里取出那本《红楼梦新证》,恭恭敬敬递过去。

高爷重新戴上老花镜,也是先看品相,再看版权页,唔,周汝昌,1976年,第一版,精装本,不错,不错。这书平装本我见过,不稀奇,精装倒是少有流通,他笃定地说,整个市场上可能都不会超过十本。

葛姐开门见山,先前电话里跟您提了,小朋友新来潘家园,两眼一抹黑,承您的情,给估个价呗,省得他给那些人骗了去。

这个你门儿清,旧书价钱从来没有一定之规,得看能接触到什么层级的买家,就说那本《域外小说集》,鲁迅和周作人合译的,收废品的卖出来,两三块钱,二道贩子不认得陈师曾题写的篆体书名,把域字误以为是或,二十五块卖掉了,大小藏家几经转手,最近上到拍卖会,拍了三十万。

高爷将书原封不动交还给我,我一修古籍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二手书行情本来也不是很了解,你就留着,慢慢卖呗。

听他扯了那么一通闲篇儿,得出这么个答案,我不由得泄气。葛姐面上也有些挂不住,赶紧说,他来北京,是初来乍到,举目无亲的,压力大得很呢,您给指条路,介绍几个靠谱的藏家。

你不是知道有个旧书网嘛,先上去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相同版本、差不多品相的,参考人家的售价,然后他自个儿设个起拍价,每拍一次加价五元,三天为限,到了截拍的时候,价高者得。我刚刚瞧这本古籍,可不就在网上拍的,八百块不到,合适。

高爷说完,拍拍我肩膀,小伙子,我看你面相,像是会有发展的,但一定要戒贪嗔痴,心头有德前程远,眼底无私后路宽,老祖宗不骗人,你记得这话。

出门时,一只纯白的土猫从院子里蹿了进来,它完全不怕人,倏一下跳进高爷怀里,琥珀色的眼睛毫不客气地瞪着我。我心中不快,不就是个修书匠嘛,生怕给我扯上点什么似的,这个高门攀不上,以后是再也不来了。

人往往要到事情过去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察觉自己的可笑,然而那个时候,我真就那样想的。好比她离开后,我还一度发誓,这辈子再不踏进潘家园半步,可后来呢,咳。

蹭吃事件过后,我们算是认识了,约着一起吃卤煮火烧、看夜场电影这类事,也干过好几回。我已经知道她的名字叫何可乐,她管我叫张雪碧,当然我真名不叫这个,但是可乐、雪碧,听起来倒很不错,超市货架上,这两样总摆在一起,逢年过节,还用根塑料条拴住,捆绑销售。

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了她的工作是旧书店店员,除了入货时需要帮忙码放,平常并不太忙,除了收钱找零,最多帮顾客找一下某本书放在哪个地方,相应的,收入也不高。至于为什么会干这个,她没说,也许单纯是喜欢那种氛围吧。

进入隆冬,旧书店老板嫌生意萧条,让他们几个店员轮番去高校张贴海报。贴海报也不容易,往往前脚刚走,就被后来者给覆盖掉了,她必须起特别早,还得来回跑好多趟,遇上下雪天,免不了摔成狗啃泥,刷糨糊的手则生出冻疮,肿得透亮。

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很想去逛鬼市,一直听说旧书交易多半在鬼市上进行,入行这么久,却从没去过,因为深更半夜的,一个人难免发怵,喊我陪她同行。我当即答应下来。

星期六下班,我们各借了一辆自行车,早早吃完饭休息,到后半夜,她来敲门,穿戴得跟头棕熊宝宝似的,递给我一顶雷锋帽。

零下十几度的冬夜,穿再厚都不顶用,一开门,立刻给那股悍匪般的北风抽了个魂飞魄散。我们木着脸,不敢开口,只是比个手势,哆哆嗦嗦去推车,却连锁都冻上了,来回掰扯。得亏,活动开了之后,三魂七魄慢慢归位,还出了一额的薄汗。

路不熟,我们误入歧途好几次,甚至骑上了高架。小车擦身而过时,她吓得吱哇乱叫,拼命往路肩上拐。没车时,她又敢大撒把,张雪碧你看,你看我厉害吧。

挺厉害的,我说,一般人根本驾驭不了,得亏碰上我。

你个缺心眼的家伙。她笑得喘不上气。

來之前真没想过,潘家园会有那么大,分好多个区,有卖瓷器的,卖玉器的,卖葫芦的,卖手串的,卖扇面的,卖笛子的,卖石雕的,卖二手相机的。听她说,秋天还有人卖蝈蝈呢,一只只关在笼子里,叫得嘈嘈切切。

不过鬼市上,这些门脸早关了门,只有买卖旧书的人在摆摊交易,我俩就一个个摊位瞧过去。

我对那些字书不感兴趣,单只看中一套小人书,问价钱时,发现书贩口吐白汽,手缩进袖子,正用力跺着脚。这天儿实在太冷了,风刮得瓦篷哗啦啦响,裸露的皮肤都不像自己的了,倒像蒙着某种橡胶面具。

而她一直蹲在地上读着本什么,嘴微噘,眼睛凑很近,除去偶尔翻页,完全忘了周围的一切,也忘了自己。我凑过去看,发现是个笔记本,上面一页页裱着从前人家手写的信,一个个甲壳虫大小的字,挤挤挨挨,蓝墨水化得很淡。

她悄悄跟我说,这写得忒感人,不管了,哪怕倾家荡产,也得据为己有。

谁知书贩只是瞥了一眼,五块,冻得发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五块钱。

骑车回去时,我们反复模仿着那人的语气,五块,五块钱,完了还要倒抽一丝丝冷气。碰到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简直都会笑醒。

后来,她托旧书店老板在专业检索系统里查过写信者的名字,是某个学院的美术系退休教授,名不见经传,所以他的家书被当成废纸卖。她说,那些人根本不懂欣赏,就知道认名气,大名人签字的一张厕纸都被捧上天,哎呀哎呀皇帝的新衣真漂亮,哪怕皇帝光着屁股蛋子。

我问过她好几次,那些信写的都是什么内容?她总神神秘秘,不跟我细说。直到她离开以后,我在抽屉深处发现那个笔记本,蓝色丝绒封皮,当中嵌枚金属铭牌,蚀刻着四个细瘦的毛笔字:北京、故宫。在北京与故宫之间,有一个间隔用的小圆点,是游览故宫时买下的纪念品。

我想,她不可能忘记带走,一定是刻意留下的,像是,给我的某种密钥。但我却没有翻开的勇气,仿佛那里面藏着个黑洞,一旦开始阅读,我也会被吸进去,再也回不到现实。

之所以会这样想,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当我们更熟络些,关于她的身世,她给出过很多种说法,从来没有哪两次相同。最开始她说,她爸是人民教师,她从家里偷跑出来,完全为了对抗令人窒息的控制,这种说法倒是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她会喜欢旧书店的工作。后来她说,她其实是个孤儿,从不知道父母姓甚名谁,羡慕着身边的孩子一个个被领养,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被看中,直到年满十八,出来自谋生路。还有一次她说,她家里贪了很多钱,父母锒铛入狱,她只得寄居在叔叔婶婶家,忍受着各种凌辱……

我不敢信她的任何一句话,最后她拍着巴掌说,不管过去怎样,现在总归是等不及要离开,一秒都不愿多待,就想把一切抛在脑后。至于要去哪儿,却还没有想过,最好是某个热带小岛吧,一整年夏日炎炎,棕榈树,橡胶树,鸡蛋花,香蕉凤梨莲雾和芭乐。

她讲这话时离我很近,一股静电扑面而来,我几乎感到汗毛纷纷起立,可能这就叫来电吧。可惜很快,她走了,紊乱的电流恢复如初,只有我心头留下满地疮痍。

下个星期六,在潘家园大门口,我又碰见了老陈头。他一见面就抖根烟出来,哎呀小朋友,都说你在我这儿捡了大漏,连保安都知道了,我还不知道,像什么话,快拿出来瞧瞧——怕啥,难道你陈爷还趁夜抢了你的不成!

他使劲勾着我,一股狐臭直往鼻孔里钻,我只得闭了气,赶紧把那本书翻出来让他瞧。

啧啧,都说新手有好运,三百块约给你这么大一车,光这一本,就远远不止三百啦。老陈头眼珠子一轮,这样,我好人做到底,给你介绍个大户,怎么样,包你发财。

他打完电话,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中年男子从人堆里晃了过来。矮胖那个,人还没到,肚子先到了,穿件圆领汗衫,后脖颈子堆着好几层,把条小指头粗细的黄金链子陷在肉里,裤衩底下,却露着两条规格与体型严重不符的小腿,脚上则蹬了双黑面白边功夫布鞋。高壮那个缀在身后,很留心不让旁人撞到他,那神经兮兮的样子,离私人保镖就差副墨镜了。

干啥呢干啥呢,矮胖那个讲话打雷似的,我那边正忙着谈价,您這一个电话,十万火急的。

老陈头赔着笑,李老板您见谅,是我老眼昏花,让这小朋友捡了漏去了,我就寻思着吧,肥水它不能流了外人田,可不,就把您给请过来了。

那李老板嘴上虽说着不乐意,眼睛却已瞄到老陈头手里的书,哟,这书我瞅瞅。

一番打量过后,他把书径直递给了身后高壮的那个,这么着吧,书我收了,开个价。

我支吾起来。自从听高爷讲了之后,回去确实上网查过,没想到就这么一本旧书,竟能标价一两千,而且还都残破不堪,品相远不如这本。

叫你开价就开价,老陈头搡了我一把,人李老板,可是潘家园旧书行当数一数二的大拿,这笔买卖只要是成了,以后再有好东西,不愁你寻不着买家。

我吞了口唾沫,价钱先放一放,我想问问李老板,您收了好书,通常会往哪儿销,是卖给个人藏家,上拍卖会,还是联系国外艺术馆的代理人?

哟,这小朋友,甭看年纪不大,倒是个上道儿的,不比有些人,做了几年,还像个愣头青,这就是悟性呀。李老板笑出一口烟牙,实话告诉你,这书的版本不错,品相也过得去,不过要说价值嘛,顶破天也只有那么大,上拍卖会犯不着,十几个点的抽成哪,卖去外国呢,更没到那档次,我打算先收一收,等到有合适的藏家再出手。这期间行情肯定有涨跌,当中的风险,我自个儿扛了,咱们这行,讲究的就是个买定离手,愿赌服输。

我听他说得实诚,心里有数了,试探着伸出五根手指头,那、那就这个数。

别呀,李老板的肥手一把攥住我的,早些年没那旧书网的时候,兴许我还能蒙你两下子,现下有了网,谁也骗不了谁。反过来说,漫天要价在我这儿也行不通,该多少买,能多少卖,我也是一清二楚的。

见我嗫嚅着,老陈头赶紧从旁边说,是啊是啊,李老板90年代初在潘家园摆摊那会儿,你才多大,还穿着开裆裤呢吧。他可是能把全国所有名家画册、作家辞典都倒背如流的,根本不需要电脑手机那些劳什子,全凭脑子记,做到现在,豪宅好车早不在话下,高校旧书店都开好几家,没看到你陈爷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的。我说小朋友哇,你也别蹬鼻子上脸,诚心卖,就讲个实在价。

这样一来,我终究是没谱了,那您二位给个价吧,自个儿既有赚头,也不叫我吃亏。

李老板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下去,剩下三根,就这样吧,啥也不说了,交个朋友。

虽然心里已经按捺不住,毕竟送一个月电视购物的快递,外加上门收取退件,投诉、错漏扣下来,差不多也就这点钱,但我还是要故作一下勉为其难的姿态。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2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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