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滩上的一天
作者 〔英国〕凯伦·特里诺尔 著 王海燕 译
发表于 2024年6月

经过三年苦不堪言的日子之后,哈兰·约翰·麦吉尼斯终于获得了一丝安宁,收到很大一笔赔偿金。说他是“儿童攀爬架杀手”的那家报纸不得不支付名誉损失费,被媒体误导的警察局也被迫道歉,公开发表声明说他是清白的。

如果不考虑他为了打那场官司而卖了房子请律师,不考虑因为这空口白牙的指控未婚妻也离他而去,不考虑冤案发生前他是波士顿一家工程公司的行事谨慎的绘图员(后来被解雇),那么,他的一切应该算是恢复正常了。当时的部门经理科尔宾先生把哈兰悄悄叫到办公室,说他肯定不愿看到公司的形象因为他卷入了这件丑事而受损吧。哈兰曾考虑起诉公司以不正当的理由解雇员工,但他的律师认为这样的官司胜算不大。律师说,至少他没有时间耗下去。几天后,科尔宾被车撞死,肇事者逃逸,和工程公司打官司的意义已经不大了;这件事没过几天,他的那位律师开车时睡着,汽车从桥上开到了河里,打官司就更没有意义了。

尘埃落定之后,哈兰想,生活终于可以恢复正常了。他将部分赔偿金做了投资,买了一套公寓自住,然后开始找工作。七次面试的开局都很好,最后却无果而终,哈兰开始担心自己能不能回到从前。医生建议他出去度假,换个环境的同时多补充一点维生素。

哈兰带着一瓶儿童维生素咀嚼片去怀特山(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一部分,新罕布什尔州中北部和缅因州西部。——译注)徒步旅行,回來之后神清气爽,觉得自己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了。他在公寓楼的门房那里取自己外出期间的信时,看到一张波士顿警察局三天前寄来的卡片,卡片上要求他联系里克森警官。

他记得这个名字。在说他是杀害儿童凶手的那个冤案里,里克森是参与办案的警官之一,他和那帮警察常常找到他家来,其频繁程度令人压抑。现在哈兰已经不是犯罪嫌疑人,也许他是想以个人的名义向他道歉吧。

经过那十天的徒步旅行,他觉得自己的腿脚得到了良好的锻炼,于是步行去了那家警察局,拿着卡片来到前台。

他被晾在一间空气陈腐的会见室,面前摆了一杯放了太多糖的温热咖啡,二十分钟后,里克森警官才走了进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提了些问题,哈兰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把椅子向后一推,猛地站了起来,一掌拍在桌上,大声说:“我无罪!重复一遍,我无罪!有人诽谤我,给了我补偿。你们的局长都在电视上向我道过歉。如果你现在或以后有任何问题,可以和我的律师联系!”哈兰不等里克森警官说话,就大步走出会见室,来到了傍晚阴沉的天空下。

他走在查尔斯河边上,满腔怒火的同时也有些恐惧。难道这就是他以后的生活吗:一有孩子失踪或被杀,警察就会去找他,好像他是个记录在案的恋童癖?

哈兰留了个心眼,将警察叫他过去的相关情况详细告诉了他的新律师,然而,经过这件事之后,里克森就再没骚扰过他。但这件事产生了不良的后果。每次家里的电话铃响,或者有人敲门,他的手臂都会不由自主地发麻,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这种感觉才逐渐消退,但搬到新家后的那种喜悦心情已经被破坏了。他发现他公寓所在大楼的顶楼有个儿童游乐场,这一点让他特别不舒服,因为他每次坐电梯的时候,里面好像都挤满了孩子。他不敢看孩子,唯恐有人向有关当局举报他图谋不轨,于是,他在大楼里的那些年轻妈妈当中就有了个坏名声:这个叔叔脾气不好,总喜欢生闷气。

麦吉尼斯希望能找份工作做做,于是他隐瞒了自己的姓,把那套公寓租给了别人,搬到了波特兰(美国有两个波特兰,一个位于俄勒冈州,一个位于缅因州。此处指缅因州东部的波特兰,是新英格兰北部的经济中心。——译注)。漫步在缅因州海岸边的步道上,麦吉尼斯的恐慌和愤懑稍稍减轻了,但他还是很小心地避免和路上遇到的孩子发生眼神接触。在那些步道上散心的时候,有一次他看到了一窝招潮蟹,那些小家伙个个忙得不亦乐乎,十分有趣。第二天散步的时候,他带了速写本和铅笔。他发现,有着成对分节附肢、爬起来忽快忽慢的招潮蟹,和他以前当绘图员时画出来的机械示意图并没什么不同。

凭着运气和才华,他的第一本书《阿蒂、比尔和大黄瓶》获得了童书界一个重要奖项的铜奖。他很快就推出了第二本《阿蒂、比尔和野餐篮》。这本书非常畅销,在新英格兰地区,如果哪个孩子在圣诞节的时候没有在圣诞树下得到这本书作为礼物,那么,他(她)的这个节日是不完整的。

哈兰开始爱上波特兰了。这里虽然不像波士顿那么有文化气息,但还是有着好的一面。这里的人比较包容。他可以留胡子,谁也不会对此大放厥词。于是,他留了胡子。在伦恩餐厅吃饭的时候,他可以往炒鸡蛋上倒辣酱油,女招待问:“要不要再来点番茄汁?”

几个月后,他不想继续租房,于是开始找房子。最后他找到了。那是一个只有一间半卧室的小套公寓,房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以为肯定卖不出去了。这个小套公寓在顶楼,房顶上有个供远眺的小平台,看上去像童话世界里才有的那种建筑。这套公寓的独特气质吸引了哈兰,于是他上午报价,当天下午两点半就拿到了钥匙。

先是被诬告,接着经历了三年的调查,后来又被里克森揪住不放,现在这些痛苦终于慢慢开始从哈兰的心中消退,但就像旧伤口一样,有些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尽管如此,波特兰的新生活还是挺舒适的。和当地的一个古董商有了点头之交后,他加入了西洋双陆棋俱乐部,有了一点社交生活。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24年6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