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瑜在她和哥哥濮琦的生日酒会上正式宣布了一项令家人们为之瞠目的决定:她决定要去双河林场养老了。
在大家惊诧声中最先表示反对的是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的哥哥,妹妹的话让他几乎瞬间酒意全无:“要去双河养老?阿瑜你不是喝醉了吧?”
“哈哈,酒喝了些不过离醉还远着呢。哥哥觉得我说的是醉话?”濮瑜伸手向耳后理了一下头发冲哥哥笑了。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要是没喝醉那你就一定是哪根神经搭错了,不然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念头?你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放着好好的上海不待,有着平静安逸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到那东北的山沟里去再次受苦受罪,难道当年的那些罪还没受够吗?这想法实在是太奇葩了,毫无理性可言。我声明,我坚决反对啊!”濮琦说话间不住地摇头,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酒精的刺激,再次端起酒杯时,他的手有些輕轻颤抖。
嫂子阿珍在一旁接茬:“不会吧?他姑妈,我估计你也就是说说而已。是,你这身体还不错,和同龄人比也显得年轻,可毕竟实际年龄摆在那里。都是六十大几的人了,只身一人跑到那种荒凉的地方,生病了咋办?人老了身体随时会出现问题,即使你是医生也不能例外。不是我说话不吉利啊,真要是有个什么紧急情况,那里会有三甲医院吗?所以呀,你哥说你没有理性,我说也是。”
嫂子小了哥哥七岁,再加上保养得好又喜欢打扮,人看上去很显年轻,这也让她说起话来总是优越感十足。
面对哥嫂的话,濮瑜一直笑而不语。她理解哥嫂的好意,但心里对他们说的并不认可。
侄子侄媳的反应就平和多了。侄子说:“姑妈好浪漫呢,这一点连我都羡慕您。这决定是看那些抖音视频看的吧?现在这些东西在网上多得铺天盖地。能不能去成先不说,有这种想法就说明姑妈还不老。”
侄子很乖巧,会讨姑姑的喜欢,经常当着姑姑的面向别人说:“我姑妈拿我就像亲儿子一样。”这话听着亲切可濮瑜倒是还有那么一点点的不适应。
“姑奶奶要去有山有水有大森林的地方,多好啊!等长大了我也去!”
“又插大人的话了不是?”侄媳瞪起眼睛用食指点着儿子,儿子立马熄火垂下眼睛,胖嘟嘟的脸蛋儿上也泛起了红云。他不怕爸爸,但妈妈板起脸来随时可以镇唬住他。
“哎呀真好,还是我的大侄孙支持我。”濮瑜侧过脸微笑着伸手在身边的侄孙后背上拍了拍,接着转过头继续说:“我还真是在网上找到的双河林场的信息,不过这个想法对我说来已经是由来已久了。刚退下来那几年在社区医院做全科大夫,有想法也没法实现,现在终于‘人身自由’了。至于衰老嘛,那是谁都无法逃脱的自然规律,关键是看如何面对它。人老了后最好的现实生活就是把回忆里最为珍贵的片段重新开启。一个人能在一个可以重温青春的地方慢慢老去应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你们觉得呢?等我把林场的新家建设好了邀请大家夏天去避暑啊。”
濮瑜的话题让原本已经接近尾声的生日晚餐又延续了许久。
两下轻轻的敲门声后服务生进来问大家还有什么需要,说厨房的师傅要下班了。哥哥放下严肃了半天的脸说,这个服务生不错,还蛮周到的。待服务生出去后侄子嘿嘿笑着开口道:“老爸不懂了吧?这哪里是什么服务周到,不过是在提示时候不早了,是变相向客人发出的逐客令。”
濮瑜划开手机看了下时间,确实是挺晚了,嫂子开始指挥侄媳打包那些剩下的生日蛋糕和菜品,接着婆媳二人带着小朋友一起去了洗手间。侄子一手接着公司同事的电话,一手拿着菜单酒水单去楼上的收银台买单,包间里只剩下了兄妹二人。
哥哥从窗外灯火璀璨的夜色中收回目光,侧过脸对妹妹说:“阿瑜呀,听哥哥的劝,把心收一收,别总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要是觉得一个人寂寞就到家里来,我和阿珍可以陪你聊聊天,也可以一起出去逛一逛。人老了喜欢回忆从前,可是总不能整日生活在回忆里吧。年轻时的经历、情感固然美好,但毕竟一切都已过去了。而今唯一要接受的现实就是我们都老了。阿瑜的心境我懂,你是有一个心结的。其实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心结,我也有。而且我发现越老这心结越难解开。有时候看到你一个人形单影只的,我心里就不是滋味。那些年看到美院那个老陈对你那么好,我高兴得以为自己的心结会就此解开了,可谁知你却大大咧咧说你们只是要好的朋友,让我空欢喜了一场。哥哥对阿瑜的生活状态是负有责任的,人生的构成其实就是一串连环的因果,只要错过其中的一环,结局就大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老了,最近不知为什么总在想这些事。我后悔当年自己的懦弱和自私,可后悔有什么用,世界上是买不到后悔药的。唯一希望的就是妹妹你能过得好。不说了,说多了心痛。总之哥哥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不知是因为兄妹情深或是酒后袒露心扉,还是因为什么别的,濮琦说话间眼睛里渐渐泛起泪光。
妹妹起身抽出几张面巾纸塞在哥哥的手上:“还说我一天到晚地胡思乱想,我看胡思乱想的倒是你。独身生活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挺满意这种生活的自由自在,而且越是老了越是觉得这种选择无比正确。你可别总往自己身上揽责,你又没做错什么,不要总和自己过不去。我以一名医生的身份警告你,那样对健康不利!”
哥哥濮琦的心结是源自五十年前一个阴冷的冬日。
那是农历刚刚进入冬月的一天,小雨淅淅沥沥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下个不停。淫雨霏霏中不断有铁锈色的梧桐树叶自空中零星飘落,湿漉漉的地面上一片落叶斑驳。天色早早就暗了下来,这个阴郁的傍晚无论是寒风冬雨,还是落叶秃枝,都似乎有着和人一样的愁绪。
晚饭后,濮瑜照例要动手收拾桌上的碗筷,被父亲制止了。父亲说,“阿瑜先别急着收拾,你们两个都坐下,有些事情我们要共同商量一下”。说是一些事情,其实中心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面对上山下乡,兄妹俩谁去谁留。父亲说话做事从来都是心思细腻,为了不影响大家吃饭时的情绪,他刻意把要说的问题留在了饭后。
按当时的政策,每个家庭可留一名子女在城里。
母亲叹着气说十指连心,手心手背都是肉,让谁走都心里不舍。
其实父亲心里的倾向是让儿子走,男孩子嘛,出去闯荡吃点苦,多些人生历练也没什么不好,而更重要的是,他认为作为一个男人总要活出一种男人所特有的气概来。但是父亲没有明说,只是一直用期望和鼓励的眼神看着儿子。
十七年前同为中学教师的父亲母亲生了这对龙凤胎,夫妻俩为这对孪生兄妹起了很好听的名字,哥哥是美玉,妹妹是美玉的光泽。不过父亲有些偏爱女儿,在他眼里美玉的光泽要胜过美玉的本身。
那晚哥哥濮琦一直低头不语,时而会抬头看看母亲,随即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一脸凝重的父亲,他最终也没有表态。濮瑜低着头用手指绕弄着自己的辫梢,有几次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时间在难堪的沉寂中走过,父亲看着儿子说:“要是都没想好那就再花点儿时间考虑考虑吧。”于是濮瑜立起身挽了两下袖子开始收拾那些桌上的碗筷。
夜里,一向倔强的濮瑜把头蒙在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她在父亲的眼神里看到了父亲的心迹,多少年来她和父亲之间就有一种心灵上的相通。她也知道母亲偏爱哥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兄妹俩去留问题上,母亲态度的不偏不倚就说明了这种倾向。同学中有两个下乡对象的家庭大多是男孩子走了,在常人看来女孩子是弱者,应该在这场不可预测未来的激流旋涡中得到更多的关爱和保护。
委屈难过之后一阵困意来袭,濮瑜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睡梦中她梦见了老师、同学还有学校,她在学校的门楼前和老师同学们话别。门廊里的风挺大,门楣上方那个大红横幅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濮瑜最终做出了走的决定,她不想让父亲为难,也不想让家里的气氛一直紧张,那她就要自己坚强起来,下定决心走出去。
青春是生命里刚劲的季风,它的风力足以吹散时而密布的阴云,让阳光照进一颗憧憬之心。
学校的知青办里人头攒动,黑板上公布有淮北和黑龙江林场两种去向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