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坡书院纯属偶然。南京的春节太拥挤,哪哪都是人,本来要去参访王安石旧居,也没了心情,就想回苏州。车上高速,突然又想去宜兴,就更换导航路线。在此之前和宜兴的联系是一把紫砂壶和一位刻壶制壶的朋友,那把降泥石瓢用了很多年,可惜壶盖磕破多处,像苍老的牙床。这次来,可能也是想再访一访老友再买一把壶。于是,车往丁蜀镇,到古南街,已近午饭时间,就在镇上小店打尖。店门口鸟笼里有两只八哥,见人来便说,老板娘人好,他妈的。让人感觉好笑。老板娘推荐了新上市的马兰头,也推荐了小店对面的东坡书院。想起苏东坡结束黄州的贬谪生活之后,在阳羡买田的事儿,于是,逛街可以推后,先进书院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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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兴,古称阳羡,唐代叫义兴,宋代避太宗赵光义之讳,改叫宜兴,属常州管辖。这里设郡始于秦始皇,也曾因茶圣陆羽推荐,阳羡茶成为贡茶,千年以来声名依旧。只是唐宋那会儿还不时兴紫砂壶泡茶,紫砂壶盛极一时,要到明清以后了。
宜兴东坡书院,南眺太湖,背依蜀山,占地八亩,屋宇四进,传即苏公买田筑室处。东坡去世后,废为僧墅,只留草堂几间,也是到了明代,经过一位沈姓官僚的修缮,才有了东坡书院。
大堂之内,有一尊高大的东坡塑像,手持毛笔,目光仿佛穿透历史,瞧向缥缈之境。塑像为紫砂材质,由紫砂名家徐秀棠设计并制作。站在塑像前面,仰视许久,见旁边无人,便动了俗常心,偷偷摸了一下那只毛笔的笔尖,可能是希望沾先生一点儿文运吧。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人坐在庭院树下剥橘子吃。江南的橘子,多汁爽口,得霜气而始熟,天寒后味尤甜,因此王羲之在《奉橘帖》中说:“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霜未降,橘子青且酸,送礼挑出的都是最好的,可见情谊笃重。
东坡书院有橘园一处,园内建楚颂亭,也是纪念东坡旧事。书院中有一处碑刻长廊,刊刻了苏轼的《楚颂帖》和《迈往宜兴帖》。仔细看来,这两块碑上的文字,都和我熟悉的苏体字有很大差别,尤其是《楚颂帖》,剑拔弩张,浮躁尖刻,完全不像出自东坡之手。要知道,写作此帖之时,苏轼刚从黄州走出,黄州的生活经历,让他把很多事情都看得平淡了,他不会那样激越,也不会悲伤,而是内心平和,因此在文字的书写上也更为圆融内敛。
《楚颂帖》真迹在明代尚存,曾被苏州人李应祯所收藏,弘治年间曾做过首辅的宜兴人徐溥与李应祯借阅此帖,并刊石以为记。徐溥做事极为认真,刻石也“临视惟谨,不敢失真”,因此,徐溥刻本尽可能地保持了苏轼书法的原汁原味。而我们在书院内看到的那块刻石,底本应为清人仿作。
苏东坡《楚颂帖》中写道:吾来阳羡,船入荆溪,意思豁然。如惬平生之欲,逝将归老,殆是前缘。王逸少云,我卒当以乐死,殆非虚言。吾性好种植,能手自接果木,尤好栽橘。阳羡在洞庭上,柑橘栽至易得。当买一小园,种柑橘三百本。屈原作《橘颂》,吾园落成,当作一亭,名只曰楚颂。元丰七年十月二日。
苏轼爱橘,少年时代背诵《赠刘景文》,记下了“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他不仅以柑橘入诗,还亲自种植,让柑橘给生活带来一些温暖的亮色。因此,他的生活中有很多与柑橘有关的事情。被贬谪黄州时,他给秦观写信说黄州柑橘“椑柿极多,大芋长尺余,不减蜀中”。老友李常听说苏轼在开荒种田,营造雪堂,特地送来一批柑橘树苗。苏轼在《记游定惠院》中不仅记录了繁茂的海棠,还记载了他路过朋友老何家的苗圃,要了一丛橘苗,种在雪堂西侧。后来,苏轼被贬惠州,在白鹤山下筑屋二十间,准备与儿孙同住,终老此地。在这座他一手一木参与建造的房屋门前,也种植了两株柑橘。屈原《橘颂》中说,生于南国的柑橘“青黄杂糅,文章烂兮”,料想将橘树种在屋畔,可能更合文人口味。
东坡在阳羡写《楚颂帖》也联想到了屈原。而他说自己“吾性好种植,能手自接果木,尤好栽橘”。这种善于栽种柑橘的动手能力,可能就来自于黄州雪堂的营造过程中。“阳羡在洞庭上,柑橘栽至易得。”这里的洞庭显然不是今天的湖南洞庭湖,而是与阳羡毗邻的太湖。太湖古有洞庭之称,自然条件适合柑橘种植,苏轼想种橘“三百本”也不是难事。
某年,我与苏州作家一同到太湖三山岛采风。时在仲冬,岛悬于湖上,山石间多橘树,叶半零落,只有金黄果实还挂在枝头,稀烂贱,卖不上价,岛民弃之不采。余摘一枚,食之,酸甜美味,如果老苏看到这样景象,也许会用这些柑橘酿酒。
柑橘酿的酒,苏轼喝过一种“洞庭春色”,酿酒原料为黄柑,太湖西山岛上的特产,安定郡王赵世準利用黄柑酿出美酒,其侄赵德麟与苏轼交好,特赠与品尝。老苏洗盏而尝,色香味三绝,且能通经活血,甚至腰不疼了,腿也不抽筋了,感觉甚好。酒疏通了他的关节,酒活跃了他的血气,酒也点燃了他的文思,于是,作《洞庭春色赋》一篇。
绍圣元年(1094年)闰四月二十一日,五十九歲的苏轼被贬惠州。路过襄邑,夜雨滂沱,滞留寺内,巧遇旧友吴安诗的外甥欧阳思仲。吴安诗,字传正,与苏轼一生交好。元祐八年(1093年)苏轼去定州戍边,传正赠送易水供堂墨一丸。几年之后,感念此事,老苏乃取李氏澄心堂纸,杭州程奕鼠须笔,传正所赠易水供堂墨,写下了《洞庭春色赋》和《中山松醪赋》。两篇赋文长达六百八十多字,为手卷形式,每字如白玉枇杷大小,用笔如绵裹铁,劲健而不失厚重,气脉流畅,为苏轼晚期书法的代表作品,也是苏轼传世墨迹中字数最多的一幅。
苏东坡不善饮,但乐于小酌。他尝言,“予饮酒终日,不过五合,天下之能饮,无在予下者。”酒量有限,但就好这口,两篇赋文都与酒有关。与“洞庭春色”相比,松节黍麦酿造的“中山松醪”口感微微有点苦,但这酒力道不小,别有风味,因此老苏叹它“幽姿之独高”。此篇虽然写饮酒,但和他的老师欧阳修一样,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欧阳醉于山水,老苏则以松树之遇寄身世之慨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