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法官的家事
作者 钱幸
发表于 2024年7月

“1611号离婚案件,女方在抖音上大搞直播,说二审维持原判,不让离婚,导致孩子在奶奶手里,根本无法行使探视权!评论区一水地控诉法院判决不公,男方都失踪了,明明感情破裂,为什么维持原判?”

为什么?为什么——童安中院的法官赵朴鲁出名了。

他病了,轰然倒下,不是循序渐进的。有案件,有舆情,但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他被至亲一举告到了区法院的家事审判庭。一个审理家事的法官,自己却搞得众叛亲离。

在外人看来,他判决果断,办案多,质效好。他是真心热爱这份工作。站在法庭中间,他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孰是孰非,他把这归结于天分,天分就是能让人拥有拆解复杂事物的能力。他还在酒后开玩笑说,他就是獬豸转世。但事儿是一件件来的,征兆也是有先后顺序的。对于赵朴鲁来说,坏运气的征兆显得微不足道。比如,助理小马刚通过员额考试,跟他一样,也成了法官。不,人家是研究生考进来的,起点高,相当于他开人力三轮车哼哼哧哧往前拖,人家燃油动力一加速就超车了——上来就定了个三级,比他还高一级。原先小马给他草拟裁判文书,听他呼来喝去,帮他开一些棘手庭,办一些信访隐案。现在呢,人家成了比他高半格的同事、合议庭的组成人员,判决书还得人家签“同意”、“不同意”。

他的书记员小白、小金都响应国家号召生孩子去了,一个生二胎,一个生三胎,根本没错开,生生不息。全民庭的人口增长率都来自他这里。家事审判庭里的同事开玩笑,说老赵是“催生剂”。不好听,着实不好听,当然,“避孕剂”也不好听,这个名号让老周得了。老周也是家事审判庭的,但他专审离婚案件,一天平均办仨案,不加班是干不完的。让人奇怪的是,童安市一个小小地级市,放眼看去皆是琴瑟和鸣,从哪儿钻出来这么多不睦的婚姻?而且,也就奇了怪了,离婚也好,单身也好,仿佛都具备极强的传染力。老周这边,不管是助理、书记员,还是特邀调解员、公证处帮忙的,绝大多数保持单身,都说是因为在法庭上看婚姻的丑恶嘴脸看得太多,看得太透,明白了婚姻的光怪陆离,也知道感情会坐吃山空,遂对人类繁衍失去兴趣,相当于打了针强力避孕剂。

其次——赵朴鲁害怕这个其次,他前妻邹蔓莉讲话最喜欢“首先其次最后”、“首先其次第三第四”,逻辑清晰得令人发指。婚姻存续期间,这算是个优点,因为条理性是推而广之的,家里搞得井井有条,随时都能当样板房迎来送往。可到了两人协议离婚,矛盾双方相互转化了,财产条目都由老婆邹蔓莉起草:首先,赵朴鲁跟邹蔓莉协议离婚;其次,家里八岁的男孩童童和一套住房(附带储藏室和车位)、二十万存款均归女方所有。这么一个“其次”,把赵朴鲁搞得一下回到解放前,还是赤贫的贫农。所以,赵朴鲁对“其次”恨得有理有据有节。而这次的“其次”,其實就是这场离婚,邹蔓莉算是扒了他的皮,说扒皮都是轻的,其程度已经扒到了他的骨头。现在,赵朴鲁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但赵朴鲁没话说,事儿出在他身上,跟女方无关。按道理,他若想要留下财产或抚养权,不是没可能,但他不想。干吗呢?女人十月怀胎生了孩子,还真当人家是自动售货机,谁投币是谁的吗?

倒霉的事儿属塔罗牌的,一个接着一个来——哲学一点儿来看,说不定还是互为因果的。比方说,半个月前,一桩离婚财产纠纷案,男方出轨,女方在庭上情绪激动,痛斥男方。法槌都快砸断了也制止不住,属于违反法庭纪律。稍后主持调解,本来都冷静下来了,女方突然又利爪一伸,抓挖男方的脸,两个人就像两片磁铁,迅速黏连,干戈大动。赵朴鲁叫来法警,像扒开还新鲜的海蚌似的,艰难地分开二人。一看,女的倒没什么,男的满脸是血。

女方尖叫道:“我留了一个月指甲,就为今天!”

整个庭审控制不住了,都笑了。

赵朴鲁想起了前妻,狠狠训了女方一通。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一般来讲,民事案件都是有胜诉方、败诉方的,说一碗水端平,但你是在社会的枝枝杈杈上走钢丝,这碗水——它不好端平。经验多了,案前翻翻卷宗,看看证据情况和诉讼请求,大体已经有了结果。所以,法庭上,赵朴鲁往往会打断胜诉方,并对败诉方语气和缓、态度慈祥。那些不知情的当事人还以为法官偏私,实际上,赵朴鲁是反偏私、逆偏私的,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端平了——虽然判你输,但好歹让你气顺一些。可这次赵朴鲁大意了,他正焦头烂额,没顾上看上诉人的单位,上诉人单位是童安小学。看到童安小学,他可能还不一定紧张,但紧跟着,后面还写着:数学老师、0401班班主任。这可坏了,出判决时才知道,晚了。

童童就是童安小学0401班的。

童童小声小气地说:“班主任最近心情不太好。”

赵朴鲁回斥道:“你爸我心情也不太好!”说完狠话,又觉得亏欠了,毕竟见孩子面少,感情容易透支,赶紧补上一句,“爸爸一会儿带你去吃麦当劳好吗?”

童童说:“切,就你那点儿工资。”

赵朴鲁呆愣一下,仿佛邹蔓莉从儿子身上回光返照。也对,他身上循环着她的DNA呢。只能怪自己了吧!谁叫自己没要抚养权,归根结底,谁叫自己忙,一年到头给别人做“嫁衣”,亏了自己家,确切地说,是给别人收回“嫁衣”。照他老娘的说法,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他天天拿着手术刀剖解婚姻和家事尸首,手上沾满了男男女女的血泪,夜里做梦都是月老拿着断成一片残红的嫁衣找他算账。

月老说:“你别太勤快了!”

他说:“你以为我想,我恨不得基层治理大格局,矛盾纠纷调解化,都别上我这儿来。再言之,我自己的姻缘线不也剪断了。”

是的,蹚过婚姻这条污水河,谁都得成落汤鸡。你就算是家事法官,也不能幸免,常在河边走,你怎么能确保不湿鞋呢?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此外,那个1611号离婚案件,他比任何人都谨慎——谨慎得甚至超过了当事人。他当然考虑到两人的婚姻已经板上钉钉地走入墳墓、盖棺论定了,但他又不得不比当事人多考虑一步:男方下落不明。他跑了多趟外地的公安和民政,发现男方不是下落不明,而是在服刑,刑期三年,已经服满两年。而这对夫妻的孩子,从小一直跟着奶奶,孩子跟奶奶的感情深于跟袖手旁观的母亲。婆媳不和已久,一旦判决离婚,女方会得到抚养权,但她既无力抚养,又会拒绝孩子奶奶的探视。如果案件拖上一年,男方出狱了,到时候再判离婚,说不定孩子就能如其所愿地跟着奶奶。当然,他是一厢情愿地如此考虑,如此裁判。现在,站在舆论风口浪尖的是他的肉身,百口莫辩,万箭穿心。

让他心梗的还有“老仇家”老邹。老邹是法院的常客,但他不是当事人,不是律师,也不是法律工作者。律师和法律工作者区别不大,都学了法律,过了资格审查,主要区别是因为一个考试:司法考试。毕竟是天下第一考嘛,前者过了,后者没有,但起码都有法学底子。可老邹两者都不是,还要端这碗饭,就想了歪办法——公民代理。公民代理的意思是,当事人可以委托近亲属、工作人员,或者由所在地社区、单位推荐的公民来代理诉讼。有没有资格,过不过考试,都没有关系,为的是弥补律师代理资源配给的不足,在保障诉讼权利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但老邹完全是为了挣别人的“急钱”。他在法院门口给人递名片,让当事人村里给他出个证明,就到法庭上给人代理,完全是糊弄当事人,还让其巴巴给他数钱、感恩戴德。

赵朴鲁老早就发现了,他审一个劳动争议案时,多个上诉人由不同村委出具的推荐函,都指向同一个公民代理。一问才知道,这公民代理是收费的,根本就不是他们村的。在庭上,赵朴鲁就不同意了,要把老邹撵走。老邹倒是爽快,二话不说起身就出去了。赵朴鲁在内网即时通信上广而告之:此人为黑代理。

结果,过了几天,老邹又来了,满脸笑嘻嘻的。更可怕的是,他进化速度极快,已经不走村委会推荐这条路了,他成立了个公司,跟要打官司的当事人签订劳动合同,得,成了“工作人员”了。证件和材料齐整,你还真不好说什么。

赵朴鲁十分厌恶他,打骨子里就看不起他。有本事,把心眼拿来进修学习,考出资格证,别在这儿挣黑心钱啊。不,他不想下那个力,不想钻研书本,只想钻法律漏洞。这就是法律的蠹虫,当事人腰包里的蠹虫!你还奈何他不得。赵朴鲁讨厌他还有一层原因,这个老邹,打得赢官司就打,打不赢就闹,闹不赢就去市政府上访。“一套三连”的动作下来,把当事人连皮带肉盘剥一圈,连带着还让法官多了信访要处理。信访得无理又无据!

其次——看看,又到了这个赵朴鲁最怕的“其次”了。这一次的“其次”也是最膈应的。这老邹跟他认识,最初还是前妻邹蔓莉介绍的,老邹是她老家的远房大表哥。说起介绍这事,又让人跟吃了苍蝇似的,是一种被迫。赵朴鲁一看见他,就有种苍蝇钻进嘴里吐不出的滋味。但现在,反正已经离婚了,也不怕老邹跟他前妻牵扯了。

反复审查了老邹的材料,赵朴鲁说:“你们仅有‘劳动合同’之名,无‘用工’之实!不符合《民法典》规定。”

老邹马上把材料装进包里,二话不说,一脸平静地离开,把满脸错愕的当事人孤零零地留在庭审席上。

但赵朴鲁知道,老邹不是这么好打发的。果然,下了班,他在院门口遇见了他。他殷勤地走上来,褶子里漾满笑,给他递烟。他没接,老邹说:“大表弟,今儿我走了,不代表明儿我就不来了,都是干这一行,彼此留个面儿。”

赵朴鲁蹙眉:“谁跟你一行!我也不是你大表弟!现在更不是了!”

但老邹毕竟干这一行久了。干这行久了的人,有的脸皮磨得很薄,有的脸皮起了茧,越磨越厚,他就属于后者。老邹不急不躁地说:“不是大表弟胜似大表弟,别因为离婚就不是一家人了。家散了,情还在呢。再说,兄弟,我给你看着蔓莉,”他矮了声音说,“我知道你俩是假离婚,放心,我绝不让她有二心!”

赵朴鲁的火气噌一下,二踢脚似的蹿了上来——但,还不能发作。这是哪里?法院门口!有视频监控,也有法警保卫,还有纪检组暗查,你能在这里“打骂”一个“公民代理”吗?除了忍,就只剩忍了。赵朴鲁低声喝道:“你赶紧走!别让我看见你!我和蔓莉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但说没关系不准确,这里面的关系不同寻常,关系到他跟邹蔓莉是怎么离婚的。在老邹这里,说是“假离婚”也有点儿道理。能这样说的,肯定就是内部的人,“大表哥”确定无疑。但这“假离婚”又得从头捋起,从赵朴鲁认识邹蔓莉开始。

赵朴鲁跟邹蔓莉结婚十六年了,前十五年,两个人很模范,琴瑟和鸣,只是生活上有点儿窘迫。童安市是五线小城,收入低,但背靠大山,旅游资源丰富,跟省会齐城十五分钟高铁车程,有些人就住在童安市,工作在齐城,潇洒着呢。邹蔓莉在嫁给赵朴鲁之前,是个列车售货员,天天推着小车问:牛奶水果瓜子,有需要的吗?睡眠音乐是“况且况且况且”。她说在火车的震颤中睡去是一种极大的幸福,在那时的梦里,自由得像是偷来的时光。她那时爱美,节食,袅袅婷婷的小腰,推小车时一扭一扭,很有模特走T台的节奏感。当时两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她承认,赵朴鲁名字前面那个“法官”的身份,给他平淡无奇的样子加分不少,而且长得越平淡,这身份越是有一种张力,像是深不见底了。

两人很快结婚,邹蔓莉生孩子大出血,差点儿要了命。赵朴鲁心疼,让她辞职在家调养。这话说得非常阔气,也相当浪漫,足以使邹蔓莉感动了一阵,支撑她走过一段简朴岁月。因为靠赵朴鲁的收入,温饱有余,奢侈无望。童童小时候又肌张力高,每周都要给康复中心送钱。矫治了四五年,赶上来了,甚至超越了。童童现在倒没有发育迟缓的问题,该担忧的是多动症。虽说上课不老实,男孩子多少都有这个问题,但童童格外严重。他坐不住,老师开玩笑说:“你们家长要是舍得,我可以拿绳子把他捆椅子上,不然一节课下来,他比我站的时间都长,说的话还多。”

邹蔓莉听罢,先给孩子转了学。

转学后,童童在一群活泼孩子之中,竟相得益彰。日子算是一顺百顺,有了乘胜追击的势头。只不过,邹蔓莉的小腰已不复从前。有一回开家长会,她坐在矮小的凳子上,一个人占了一个半座位,把童童女同桌的爸爸挤得只能耸着半拉屁股坚持。开会期间,他青筋暴涨,一听说散会,长长舒了口气,拎起孩子书包转身就走。一连串的反应给邹蔓莉造成了不小的心理伤害,尤其是那声长舒气,声音太骇然了,几乎半个教室都在回头看。关键他们不是看声音的发出者,而是看引发了这种“释放音”的源头。邹蔓莉明确了一件事:自己富态了。

因为大出血,邹蔓莉生个孩子反而比没生之前掉了十斤。人就是这样,有补偿心态。邹蔓莉补偿的办法就是吃红糖炖鸡蛋,一炖炖十个,一天吃两顿。就这么把肚子撑开了,腿还是细瘦的,看上去就像只鸭子,出了月子,肚子里还像带着双胞胎似的。邹蔓莉不适应自己富态后的样子,还当自个儿是袅袅婷婷的美女,结果发现社会不买账了。回家之后就反思,觉得是因为辞职脱离了社会,脱离了社会评价体系就脱离了自我约束,接下来,人就泄了气。她闹着要去上班。赵朴鲁不以为然,但邹蔓莉厉害就厉害在这里,她说到做到。女人对自己狠起来真是令人感到恐怖,她先狠狠饿了自己半年,不吃主食光吃蔬菜,而且吃饭时面前放个盆,添上水,吃菜前先涮一遍,真正做到了“油盐不进”。一个人能对自己这么狠,还有什么事做不成呢?半年后,她又袅袅婷婷了,但更残酷的现实是,身材好在求职上没有多大帮助。她屡屡碰壁,只好又回过头求赵朴鲁帮她。

那时赵朴鲁大意了,通过相熟的律师,介绍她去律所面试,做了行政前台。行政前台是律所递给客户的第一张名片,前台形象就是律所形象,所以邹蔓莉眼见着一天天干练、精致起来。上身各式白衬衫,下身各类小西裤,裤缝笔直,言谈举止都有了职业女性的样子。但在律所里也分三六九等,律师看不起实习律师,实习律师看不起文秘,文秘看不起会计,会计看不起行政。邹蔓莉又焦虑了,于是接着对自己下狠手。一年时间,她竟过了司法考试。

后来,赵朴鲁发现,他已经很久没听见床边荡起“况且况且况且”的声音了。邹蔓莉一整天都扑在律所,回到家挨枕头就像挨棍似的,根本不用白噪音黑噪音,呼噜很快升腾起来——那是节食后遗症。

以上都还没点到痛处,都不是两个人离婚的原因。邹蔓莉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心中拥有一片原野。而赵朴鲁属于小农意识很强的本分“庄稼人”,他只想耕好眼前一亩三分地——审好案子,过小日子。但邹蔓莉不甘心于此,短短五年时间,邹蔓莉已经把自己从行政前台推送到了合伙人的位置。她不必明说,但多少仰仗了在童安市中院工作的丈夫。不用她开口,有人会替她开口,这就是招牌,人们都是冲这点来的。所以一开始,邹蔓莉并不嫌赵朴鲁不上进,只要他踏踏实实待在中院就行了。但邹蔓莉没想到,赵朴鲁不仅上进心匮乏,十年如一日甘做普通法官,还特别轴,非但不给邹蔓莉当靠山倚,只要邹蔓莉所里的案子来,他就主动回避,不审,也不参与合议庭讨论,回家更不肯透露案情。

这夫妻做得就生分了。在发现妻子会把夜里枕边求教过的法律观点用到辩护词上后,赵朴鲁跟她的话更少了,甚至是沉默以对。后来,大約2020年年中,最高人民法院出了“任职回避的规定”,像邹蔓莉跟赵朴鲁这种情况,很典型地符合了任职回避的条件,也就是说,如果邹蔓莉不辞职,赵朴鲁就得从审判岗位撤离,成为一个“行政”或者“会计”,最多就是个“秘书”。

赵鲁朴天真啊,还以为当年邹蔓莉能为孩子毅然辞职,那么,十年后她依旧能够为家庭、为丈夫辞职。

但邹蔓莉并没有。做了多年合伙人,她的胆子已经练得比酒量都大,而她的酒量在童安市已化为传奇,后者也为她吸引到不少案源。一个女人酒量狠,就让人觉得很能成大事,更别说一个美女。她几乎成了家庭财富的主要缔造者。他们从小平房搬上了楼,又从楼上搬下来,住进了小别墅。赵朴鲁还骑着当年的自行车,而邹蔓莉早就换成了宝马——在律所,车低于三十万元,当事人都嫌你寒碜。当赵朴鲁像十年前那样,口气平常地跟她提出让她辞职回家休养,邹蔓莉的声音一下就大了:“休养?我看你脑子才应该休养去吧!”

两人冷战了一段时间,谁也不肯让步。分管领导,主要是政治部主任找赵朴鲁谈话。谈话是艺术的,曲折的,拉拉杂杂,东拉西扯,好像很关心赵朴鲁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但其实都指向了一个问题——怎么回避?

怎么回避呢?赵朴鲁很为难。法院早在2017年就实行了员额制改革,赵朴鲁审案子没话说,但考试憷头。一考试就紧张,一紧张就头疼,头昏脑胀,像发烧,越大的考试烧得越猛烈。第一批员额考试时,他就仿佛顶着四十度高烧。第一题让写一个建筑工程合同纠纷审判意见,他的字写得蜿蜒曲折,最终龙飞凤舞。第二题是判断遗产继承的财产归属,这是他的专业领域,他最恨那些不孝之子,平生愿作一把刀,杀伐决断,不能让老人老无所依!然而,他一头栽在了专业领域,大脑中一片浅褐色滩涂,什么也想不起来,等于在自己的专业滩涂上触了礁、搁了浅。直到下考场,涅槃了,像蒸了桑拿,身体褪去潮热——果然没考中。

院里知道他公道,信访少,服判息诉率高,这都是考试考不出来的本事。后来第二年补录时,又把他添上了。他心里多少被这件事烘得慌,现在让他回避到综合部门,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可年近四十的男人,摘了法官帽,再从头开始,情感上跟心理上都难以接受。但邹蔓莉更不好说话,她才尝到了女强人的滋味,这可跟摇摆腰肢行走在列车上不一样,完全不同!那是伺候别人,现在是什么?是主导,是我说你听,是你的身家乃至性命,都拴在我的一张“嘴”上。权力这种东西,就像奢侈品,由奢入俭难啊。

赵朴鲁跟政治部主任说:“给我最后一周时间。”

这一周,他前所未见地休了假。做饭,做好爸爸,做心理建设,连怎么跟邹蔓莉打感情牌都对镜排练了。但周一二邹蔓莉出差,三四五邹蔓莉靠在一个大案上,直接睡在办公室了。周末回到家,赵朴鲁的心已经凉了,暖不回来了。其实,开门前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开门望见邹蔓莉的刹那,他猛然发现两件事:

第一,她憔悴得厉害,熬夜熬的,但又不是黄脸婆的憔悴,她的憔悴中有一点儿临水照花,有一点儿自豪傲嬌。

第二,他有点儿不认识这个憔悴而骄傲的女人了。

她的目光也抬起来,光波碰撞,却没有相融。她随手脱下鞋,扔到地板上。越过赵朴鲁,走到沙发前,四仰八叉。赵朴鲁突然明白了,他们都割舍不下各自的工作,割舍不了工作,就只能彼此割舍。2020年那个秋天,他们像做了一场手术,彼此切断了。手术中最难的,不是彼此切断,而是切断这场婚姻中的“滋生物”,用民法的观点来说:孳息,也就是孩子。

但这还不是赵朴鲁最焦头烂额的事儿。坏运气是接踵而至的,在赵朴鲁离婚后,按照他跟邹蔓莉的协约——两个懂法的人起草了一份根本没有法律效力的协约,不涉及财产分割或者探视权问题,只是一种权宜之策,包括但不限于——不告诉孩子;隐瞒双方父母;维持表面状态。也就是说,赵朴鲁拿着离婚证到政治部主任那里报到,但他们还住在一起,赵朴鲁“借宿”前妻家,这就算寄人篱下了。他们也还一起出席彼此父母的生日宴会,给孩子过节,并抵达了婚姻存续期间都未曾抵达的高度: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两个人这一瞒瞒了两年多,相当于打赢了一场“疫情”。事实上,那场疫情变相地拉拢着两个人。封闭在家那会儿,俩人都出不去,一个线上开庭,一个线上出庭,搞得家里像是法庭延伸的一部分。因为客气,他们腾出了多余空间,容纳彼此的缺点。比如说,邹蔓莉曾看不上赵朴鲁的窝囊和絮叨。窝囊是相对的,要和她平日多见的那些削尖脑袋要飞黄腾达的企业大佬比;絮叨就有点儿牵强了,用赵朴鲁自己的话说,他是在磨叨,同样一段话,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磨人的耳朵。赵朴鲁认为自己磨叨主要是因为邹蔓莉不理他,说一遍不理,再说一遍还不理,他就只能说第三遍。而邹蔓莉说他这是家事法官的职业病,好为人师,还语重心长。两个人各执一词,所以婚姻瘫痪。现在,因为已经离婚了,是外人了,所以在邹蔓莉眼里,他又跟那些浑身铜臭味的财阀大佬有了不一样的质地,窝囊的别名又换成了清高。而赵朴鲁也自认没有义务给邹蔓莉条分缕析讲明白,因此磨叨也变少了,偶尔说一句还显得弥足珍贵。总之,两人的关系扭转乾坤了。他们真就婚外偷偷合体过一次。偷来的毕竟甜,老夫老妻,有了禁忌就有了刺激,其中又带着一点儿熟稔和体贴,就很缠绵悱恻了。

第三个麻烦,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水落石出的。

当时,赵朴鲁大姐打电话来,让他们抓紧回家商量老人的问题。邹蔓莉很怕前大姑子。大姑子都是纸老虎,但邹蔓莉的大姑子是真老虎。她男人在矿上出事多年,她靠一份抚恤金过活,守寡守出了道德感,平生最恨自食其力的女强人——也就是自己的反面。邹蔓莉赋闲那会儿,但凡碰了面,两个女人能给女强人编排出一火车坏话,说到底,还是心虚。后来,邹蔓莉走了事业之路,只有大姑子还不忘初心,两人远远互相打望,好像重温了背叛,都悻悻的。

邹蔓莉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出面。幸好她来了。赵朴鲁母亲的问题不小,身体检查没有啥大毛病,“集体免疫”那会儿也阳过了。如今“后遗症”就是走路随时会直挺挺摔一跤,半个多月爬不起来,便溺失禁。按说请个看护就可以了,但大姑子强烈反对。因为看护老人费用高,她请不起。她请不起,自然不能让弟弟家请得起。因此,她搬出孝道那套,强烈谴责,指着赵朴鲁的鼻子吼:“好歹堂堂一个法官,还审理家事案件,连自己的老娘都不想管,还说什么良心法官,啊呸!”

不请看护,那就得挨家轮,一家半年。这时大姑姐又体谅了,说她时间宽裕,只是手头紧张。邹蔓莉明白,他们正好相反,那她就做坏人戳破窗户纸,提出由他们出钱,请大姑姐出力。大姑子顺竿子爬说:“你们也不容易,都上班都是精英,小家离得了,大家离不了啊。得,那我就顶上!”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赵朴鲁连忙感谢,邹蔓莉则在心里暗骂。

就这样,赵朴鲁的工资掰成了四瓣:给童童抚养费,给老娘营养费,给大姑姐雇佣费,自己再留点儿生活费。日子捉襟见肘了。邹蔓莉还给童童报了一堆辅导班,高尔夫钢琴马术轮滑跳舞,个个都要从赵朴鲁瘪薄的钱包里再掏去一份。赵朴鲁有苦说不出,都开始用“花呗”了,颇有美国老太寅吃卯粮的时髦。有些时候,当他站在审判席上,动辄数百万上千万的财产纠纷从手底下划拉时,还真有种对神经和精神的刺激和挑战。关键是法官是所有案子件件都得审,审多审少都是死工资,而代理律师就不同了,风险代理拿一半,普通代理至少也拿百分之十。想到他一分钱掰瓣花的辛苦和邹蔓莉随便念念代理词就拿走当事人百分之十的轻松,他心里百感交集。没离婚时也是死工资,但两人的工资都汇入了家庭的蓄水池,赵朴鲁没觉得什么。现在满目疮痍了,难免焦虑气短,半夜睡不着就考虑何去何从,想到自己马上不惑的年龄,竟然多出这么多难以解决的困惑,一下就不困了,睁眼直到天亮。

最近,新招的年轻女书记员夜里不知道忙什么,上班就打瞌睡,结果送达判决书的手机号错写了一位,债务人没收到,应该1月份履行时,拖到6月份债权人申请执行时才晓得。中间出现了五个月的利息,两方互相不认,找到法院来。债务人代理律师的电话打过来,口气很硬,是那种拿了人把柄的硬。赵朴鲁不得不以软相对,助理的错也是承办法官的错,错了就认呗。但对方语气强硬,意思是应该从实际知道的日期,即6月份开始计算,之前的钱不认。这肯定不行。但对方寸步不让。赵朴鲁急了,恨不得说中间的利息自己掏,可想了想,一审案件管辖在中院,标的额起码三百万元,只能继续做工作。那律师是新来的,很傲慢,颇有借题发挥的意思,要赵朴鲁到律所庄重地赔礼道歉。他的意图很明显,想一炮打响。赵朴鲁夜里睡不好,元气大伤,脾气躁,电话里冲那律师喊道:“靠!你快去告我!告我去吧!”

赵朴鲁替书记员大包大揽,气得浑身哆嗦,书记员倒一点儿情面不领,跷着二郎腿继续订卷,说她几句吧,人家态度端正,但行动迟缓。悔恨和清醒接踵而至,他翻开案卷,仔细看了才发现,那律师是邹蔓莉所里的。一阵“大明白”像闪电霹雳轰隆碾压过他的头脑——如果要替书记员擦干净屁股,他就得热脸去贴邹蔓莉的冷屁股!

赵朴鲁很难过,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赵朴鲁把童童提前接回来,炒了一桌子菜,醒好了红酒——两人离婚后,邹蔓莉喝上了。红酒跟宝马都是成功女人的标配,下一步就该换老公了。赵朴鲁待在桌前,仿佛一尊望妻石,童童几次嚷饿,都被赵朴鲁喝止,心想一会儿好歹有孩子凑桌,气氛不至于尴尬。孰料等到半夜,童童都捂着肚子滚到沙发边睡了,赵朴鲁只能跟冷饭冷菜面面相觑。听见门铃响时,他怄了满肚子的气如浆糊似的冒出来。邹蔓莉进门看见饭菜,先笑了:“老赵,你也有今天啊。不是有‘三个规定’——不能接受律师宴请吗?”

赵朴鲁头脑里的浆糊往下走了,说:“不能接受律师宴请,不代表不能在家宴请律师。”

“说说吧,什么事儿?想拖欠下半年童童的游泳费了?”

赵朴鲁沉默片刻,说:“人出门得穿衣服,话出口也不要这么赤裸裸,好不好?”

赵朴鲁有点儿感慨了,举着筷子不知从何说起

邹蔓莉再笑,笑得意味深长。她把孩子叫起来,又把饭菜热了端回来。灯光像一层油亮的漆,屋里洒一片,窗户上泼一片,营造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温馨。赵朴鲁有点儿感慨了,举着筷子不知从何说起。邹蔓莉先开口:“这样吧,我有个事儿还真需要你帮忙。”赵朴鲁知道邹蔓莉会穿靴戴帽了。他在等待。

“我老家亲戚,老婆瘫了,中风,情况挺严重的,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给介绍个护工,帮帮忙。”

赵朴鲁知道,这只是一个台阶。他上哪儿认识人?他认识的人能有她多?他踩住了台阶,紧着说:“我也有个事儿挺麻烦,嗯——就是你们所里的案子。”如此这般,一口气顺溜出来了。

“就这点儿小事儿还费你一桌子菜呀。债务人公司在我们所里压着八个案子,稍微给他代理费去个点儿,这利息就出来了。举手之劳。”

口气真大。在赵朴鲁这儿天大的事儿,到了邹蔓莉那儿,成了举手之劳。是前妻能耐,但又如一面反光镜,照出了赵朴鲁的不能耐。他心里不是滋味。

上午开庭,审了仨案子,让赵朴鲁对童安市的家事状况很担忧。

9点那个庭,女方辗转仨地方出轨,男方偷偷跟踪录了影,闹到女方单位,导致女方丢了公职。女方遂到法院起诉男方赔偿精神损害——到底谁是受害者?

10点半,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诉仨儿子一女儿。她子宫脱垂,很冲动地要把裤子扒开给大家看脱垂的部位,被赵朴鲁拦住了。这种情况做手术有风险,儿女不愿意。儿女不愿意倒不是因为孝顺,是因为老太太有退休金,所以宁肯让她活受罪也不能冒断了退休金的风险——赵朴鲁想到自己的未来,庆幸只生了一个孽障。

11点,一对小男女分庭抗礼,女孩儿才十五岁,已经是俩孩子的妈了,趙朴鲁正气男孩儿不负责任,就听女孩儿开口要一百五十万元的赔偿。想压一下数额好主持调解,结果男孩儿家一挥手,一口答应。

这世界他妈的变化太快了,赵朴鲁一边脱法袍一边想。天热,法袍里只穿了背心和裤衩,出门就让纪检组老黄逮到了,让去一趟他办公室。赵朴鲁对“祸不单行”是有深刻理解的,立马换了灰色制服,胸口别上法徽,衣冠楚楚、汗出如渖地出现在纪检组办公室。

纪检组看似法院机关,其实是纪委派驻的监督机关。从作风纪律到贪污腐化都抓,老虎苍蝇一起打。赵朴鲁自认为没有贪污腐化的问题。法官不是官,只是个普通职业,高风险,当事人送礼,一筐鸡蛋他也给退回去。他的同事因为吃了律师的饭,刚回家照片就被送到了纪委,全院通报,员额被撸。手机里,他们的彩铃都变成了“根据防止干预司法的‘三个规定’,请勿违规干预过问案件、打探案情、帮人说情打招呼,保证司法人员依法独立公正廉洁司法……”打电话的人都得一惊,警示作用不言而喻。再加上每个月不得不填报的“过问案件情况”,赵朴鲁几乎跟老家的老少爷们儿都断绝往来了,这也是邹蔓莉跟他闹掰的原因。邹蔓莉一句话概括:挣得挺少,架子不小,属水熊虫的,生活在真空。

但老黄没抓住他着装不规范的事情大做文章。他宽容地笑笑,让老赵放心,说他知道他一直清廉公正,找他主要是为了商量一件事,关于老邹。他听说赵朴鲁跟老邹有点儿亲戚关系。前几天,老邹代理了一宗劳动合同案子,上诉人浩浩荡荡几十人,来自四面八方。这老邹被退庭后,上诉人堵在院门口,也不闹事,就静坐。一群人一起静坐,黑压压一片,影响很不好。赵朴鲁忙拎清关系,说老邹这厮的确太可恶,钻法律空子,捞老百姓钱粮。为让老黄放心,他献计献策,说可以出司法建议书发到县市区各街道社区,严格审查老邹代理事宜。而已经递交的劳动合同案,只要不经过老邹的,都给他们申请司法赔偿。釜底抽薪,保准过段时间老邹就没案源了。

大姐在院门口堵住赵朴鲁。赵朴鲁见到大姐,以为老人出事了。赵朴鲁大姐语调扭捏,几乎是低三下四的,意思是她找了个活儿干,还是他前弟妹给介绍的,没办法“替他担那份孝顺”了。赵朴鲁的大脑汹涌运算了一会儿,才明白大姐的意思——她不想出力了,想出钱。

“咱妈越来越难看护了,前天她把屎尿抹到墙上,其实她不是神志不清,就是故意的,有时候我觉得,她特别希望我也有点儿病什么的,总之不要在她眼前健健康康地晃……”

赵朴鲁没有勇气回怼大姐——因为他几乎是掏钱买孝顺,这些年全是大姐在扛。所谓的孝顺就是这么一回事儿,穷人被生活摩挲、揉巴,在哪里都担待得多。干这一行,赵朴鲁见多了不讲理的父母和凶悍的儿女。人间的事一旦到了法庭,都是高度提纯的利己和龌龊。赵朴鲁也不能指责大姐自私,自己毕竟没伺候老娘一天。

赵朴鲁说:“那你什么时候上工?”

大姐说:“明天呀。”

赵朴鲁只觉得脑门上倒涌了许多血,一阵热:“那咱妈呢?”

大姐说:“弟妹已经开车搬她过去了。”金钱让她立场都变了,已忘了初心,她抬高嗓门道,“你这个老婆能干!我要是跟她似的,早就过上好日子了,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赵朴鲁回家时,一个年轻女人开了门。老太太住进了向阳的童童的房间。新来的住家护工正在打扫邹蔓莉睡的书房。邹蔓莉和孩子去哪儿了呢?

电话里,邹蔓莉说:“我搬出来了,主要是新买的房子离律所和童童学校都近,空着也是空着。”

赵朴鲁说:“你是为了躲老人吧?”

邹蔓莉说:“你别矮看别人。你放心,我也会随时回家帮你一把,我不也给你找好护工了吗?”

赵朴鲁说:“我妈肯定会看出来的。”

邹蔓莉抢嘴道:“你说童童住校,说我出差了。没听大姐说吗?她已经记不清楚了……不好意思,我这儿来了个当事人。”

根据权利作用分类,权利分为支配权、抗辩权、形成权和请求权。赵朴鲁孝顺、善良,并且自认公道。但他对自己的未来没有支配权,对老人的痛苦没有抗辩权,对阖家团圆的普通向往没有形成权,同时,也没有对美好生活的请求权。有时候,在庭审裁决别人的家事时,他的胸口会涌上来一阵恶心,恶心顺着喉咙管就顶到了嘴角。他作为一个自然人权利主体,却如此丧失自我性,还要来裁判别人。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生活的一切艰难险阻,维持赵朴鲁的人格和尊严。

能吗?可能吗?!

赵朴鲁看护工小琴给老太太洗澡。老太太坐在洗浴间的塑料凳上,肚子巨大,完全挡住了凳子,好像凭空蹲着,胸前的乳房像两个空了的布袋子。擦洗前身时,护工小琴就把“布袋”丢到背后,擦到后面,再甩回来。热气氤氲,她闭着眼睛,很不情愿的样子。听小琴说,下午又拉裤子了,问赵朴鲁要不要减少饭量,还说听大姐说过,一天就给她吃两个包子。听了这话,赵朴鲁内心震动了,两个包子!这不是虐待是什么?要是去起诉大姐,犯罪都能成立!他对小琴说:“给她做好吃的,爱吃多少吃多少!要有荤有素,要三菜一汤!”

小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他。

后来,他明白了。老太太黏人,黏人的意思是,白天,她很少排泄,专等他回来。他回来,她的肠胃就顺畅了——不晓得其中有什么逻辑。抬过几次老太太后,他胆怯了,是真的沉。看着肉一层层吊在肚子上,暄暄软软的,但一个人扶不住,得两个人用力才能架起来。他开始理解两个包子有两个包子的道理。

就在刚才,小琴扶着老太太准备从卫生间出来,脚底打滑,俩人一起倒了,小琴的整个腰被老太太坐到身子底下。赵朴鲁跑过去,已经迟了,费了半天劲,只能让老人歪着身子,好让小琴抽身出来。这样一来,老太太就彻底躺倒了,浑身的肉嘟噜着。也许是因为刺激,也许是因为放松,她排泄了,内容极为丰富,看得出三菜一汤,看得出有荤有素。

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小琴毕竟有经验,腰虽然伤了,但艰难地起身,接了一截管子,把地上的秽物冲了——冲到赵朴鲁脚边时,他觉得自己好像退化了,变成了猿猴,浑身沾满污秽,他内心涌动出想哭又想笑,同时想哀号的冲动。

根本拉不动老太太。要是她没摔着,可能还成,可躺倒的人好像把魂儿灌进了水泥地,拖都拖不动。赵朴鲁忙活着,衣服湿得呱呱响。没办法,寸步难行。小琴抱来一窝脏床单,两个人齐抓共管、同舟共济,好歹把老太太滚到床单上,一个前面拉,一个后面推,总算拉到客厅。进屋又一咯噔,差点儿掀翻了老太太,她发出一阵咕哝,翻着白眼干巴巴地向上挑着。赵朴鲁想骂人,才想起这是当初装修时自己设计的台阶,本想用门槛来聚聚童童的气场和气韵,还很是一番得意过。现在,他们终于在布满了八岁小孩儿气韵气场的房间里,一个搬肩,一个抬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让老太太产生移位。

卫生间的污渍和客厅卧室的水渍,都留给明天吧!小琴刚才忍着痛腾挪老太太,这会儿缓醒似的,咬住了牙,一脸的难受。赵朴鲁叹口气,说:“快去睡吧。”关上门,又添了一句,“别整三菜一湯了,吃饱就行,吃饱就行了!”

第二天还是坏消息。小琴夜里腰不行了,疼得下不来地,一早就跟赵朴鲁请辞,要回去治腰。赵朴鲁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给自己请假。请假不够,还得休假。工作满十年,能休十天。以为十天工夫能找到新护工,想简单了,他能休假,案子不能休假,庭审不休假。

他焦头烂额一天三顿饭伺候着老太太,给她翻身、擦洗——好在小琴有良心,专程送来一次尿不湿,意思是多少比他把老人扛厕所去强。赵朴鲁像得了大赦,以为老人穿上尿不湿跟带婴儿差不多,童童小时候他也伺候过。但老太太不喜欢尿不湿。她说话不清楚了,但力大无穷,一穿上,她就挠,就扯,又把便溺涂到了床上。小婴儿也这样,但小婴儿身体轻盈,刚来到人间,便溺也是一股纯纯的奶腥气。老人就不一样了,老人的身体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厌弃,浸染七八十年了,能一样吗?

三番几次,赵朴鲁几近崩溃,才明白“孝顺”不是一个简单的词语,也明白为什么向下播撒爱容易,向上反哺却艰难。此时,他的助理、书记员还不时打电话来,一会儿问这个案子是改判还是维持,那个案子什么时候排期,公告送达还是邮寄。同时还插播着无数案件、无数当事人的各种情况:一个大学老师哭诉她男人出轨但又不同意离婚;一个老人痛斥老伴儿没有性能力闹离婚;一个做儿子的要求按照村规民约让外嫁女滚蛋;一会儿外嫁女打电话来说,按照法律规定自己有权分割遗产……赵朴鲁觉得他的人生被蝇营狗苟和薄情寡义分割了,他一会儿变成被出轨的女人,一会儿变成血本无归的丈夫,一会儿变成无法正视自己失能的老人,一会儿又变作被父母无情地抛弃在童年黑洞里的孩子。他是无数个童安市的负面,他没想到自己有如此多的负面。

护工找了好几个,不是钱不合适,就是时间不合适,要不就是互相不对眼。找护工相当于找一个家人了,赵朴鲁的耐心即将耗尽,但他不能不谨慎。谨慎的结果就是只能延长休假,延长休假的结果是,单位那边火烧眉毛,说是原先案子当事人因为遗产分割问题不服裁判结果,再审到省高院,给改判了。审管办打电话来,让写发(回)改(判)分析,他没好气地说:“我这儿忙着呢!”

过了一会儿,政治部主任打来电话,让他去一趟。赵朴鲁说:“我不是休假了嘛!”

主任说:“你休假了,案子没休假,当事人没休假,你出的司法建议让老邹知道了,他跟当事人瞎掰瞎扯,现在一村的人都在门口拿着喇叭大喊,说你枉法裁判。”

赵朴鲁喊:“我哪个案子枉法了?我对不起哪个当事人了?”

主任说:“他不是闹嘛,现在搞得影响不好。”

赵朴鲁喊:“干这一行的,说好听的是天平,他妈的不就是个秤嘛!一只手都有正面反面,是官司就有赢有输,我凭良心判的,怎么了?”

主任说:“老赵你别急啊。”

赵朴鲁正夹着手机给老太太擦屁股,一股火气从身体里抽拔出来:“我不急?一天八百个电话,我倒是想不急——那老邹就是个法律蠹虫,他打个官司就捞当事人一笔,嫌我挡了他财路。对不起,我不奉陪了。退额!我退额!他妈爱追究谁追究谁去吧!”

赵朴鲁用劲儿大了,屁股擦出一点儿血渍,老太太哼哼唧唧。他把电话一扔,满头是汗,内心和现实都是一片狼藉。

当时说要退额,是冲动使然。冲动持续到夜里,写完退额申请,一键发给助理。第二天醒来,冲动消退,多少有点儿后悔,法袍披了这么多年,脱下它不只是脱掉一件工装,而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人哪那么容易改变呢?唉,他劝自己别纠结了,二审法官,一年三百多个案子,一天一个庭,天天都是负面事件,家长里短、恩怨是非、鸡毛蒜皮、鸡零狗碎、鸡飞狗跳——天天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他的心情糟透了,身心俱疲。忽然,一种奇异的灵光从脑壳深处慢悠悠生长出来。退额,从审判庭退出来,不就解开了他跟邹蔓莉之间的那个“死结”了吗?

赵朴鲁借来一个轮椅,把老太太推到法院门口,让法警看着,晒太阳。他直奔办公室,桌上的卷宗已经半米高了。家事法官一个个都埋没在卷宗堆里,对桌互看不见。一见他回来,助理和书记员都跑来了,一个个向他汇报。

1503号离婚案,一儿一女,主要争议焦点是都不想要儿子,都想要女儿。

——怎么回事来着?

儿子出生时闷着了,脑瘫,轻度。女儿健全。

——想起来了,建议“打包”抚养,男孩儿女孩儿要么一块儿跟父亲,要么一块儿跟母亲,要是他俩都“割舍”不下,就让他们写个协议,判轮流抚养!

1562号诉离婚的,说男方家暴多次,现在她都不敢出庭。

——签人身保护令!你这就去草拟,今天就发出去。

1559号两家对门,装修错了,101装成102号了。现在两方都不干,一个要拆了恢复原状,一个要诉对方“不当得利”!

——嗬,他俩没少给我打电话,再安排次法庭调解,打电话让双方到场,咱们让101跟102互换,补偿中间装修费和差价。

1547号,两口子离婚,关联案件好几十起,这不又上诉一个。上次是变更抚养关系纠纷,后来女方父母又起诉要求男方家里退还东西的物权保护纠纷。刚审完,还没执行到位呢,这又开始诉民间借贷纠纷了。

——看看能不能“一揽子”解决,打电话叫女方来,这不是争钱了,这是争一口气,给她顺顺这口气。

1481号祖父母诉前儿媳要求支付他们垫付的孙儿女们的抚养费……

——支持,父母抚养义务是法定的,祖父母没有法定义务。可是,1481号怎么还没出去?不是跟你说了,公正是基础,但没效率,有时候谈不上公正。有的家庭就等着这笔钱,有些企业欠账还不上就得破产倒闭。抓紧出!找不到当事人,就公告送达。

助理跟书记员风风火火踅回,处理去了。赵朴鲁纳闷,表面祥和的童安市怎么各种关系都剑拔弩张?他还发现有几个地方高发什么外嫁女不能分房、因未生男孩儿导致离婚案件——林林总总,倒是让未婚女同事们在童安状如云朵的地图上成功划分出:能嫁区、危险区以及暴力区。

政治部主任又打来电话,告诉他:“没批。”

他问:“没批是什么意思?”

主任说:“没批就是你这退额申请不能算,还得继续干。”

赵朴鲁没说话,是默许的意思了。他早已清醒了,心情畅快。虽然卷宗堆得多,可以说是卷帙浩繁,但他已习惯把身心都埋在纠纷里了,去做“行政”、“会计”、“文秘”——司法辅助,不,那不是他的世界。

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陌生号码。他已经习惯了无数当事人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打给他,午休的时候、凌晨1点、睡梦中、开车时,甚至便溺时刻。不能不接,办案就是这样,法庭是一部分,更重要的在法庭之外。接起电话,对方恶狠狠地说:“赵朴鲁!你有种!你把我的门关了,我也要把你的门关了!你等着吧!”

赵朴鲁不用辨别声音,从对方气急败坏的语气中就能知道,是老邹。这说明,他出的法子起作用了。如此一来,这只脑满肠肥的法律蠹虫,没生意做了,也无处生是非了。

老太太是早上恶化的。赵朴鲁守在床边迷糊着,枕着一摞卷宗睡着了,梦里还在主持公道。老太太抓紧了赵朴鲁的手,他闻到那股老人快离开大地时的酸腐味儿,知道到了弥留之际。他联系不上大姐,就给他舅打了电话。好几年没见的亲戚,来了就奔到老太太床前,知道是要写遗嘱。老太太有一套老房子,属于祖宅了,很值点儿什么,此外还有一些平时佩戴的金银细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舅要了张纸,伏在床边哗哗地写。赵朴鲁涌出一股想哭的冲动,他至此知道老太太并不糊涂——她知道他的难,她让老舅写下的,是把这套房子留给他。她看似不清不楚,实则对赵朴鲁的窘态了然于胸。赵朴鲁欣慰的同时,感到一阵卑微的难过,这说明老太太心疼他了,是担心着他走的。她没戳破他的谎,让他没办法自圆其说。被自己的父母心疼,足以让一个孝顺儿子心痛了。

但他至少为在最后的日子里伺候过老太太而倍感安慰,他好歹讓老太太吃饱喝足了,一顿不止“两个包子”。

八十九岁算喜丧了。葬礼并不铺张,邹蔓莉也露了面,童童拉着赵朴鲁的衣角,怯怯地问:“奶奶是‘那边喝茶’去了吗?”

赵朴鲁搂住儿子。在沉重之外,他也感到日子终于戳开了一个口子,好歹能呼吸了。承认轻松似乎是残忍的,但,又很真实。

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自称五童区法院立案庭工作人员,跟他确认地址,要给他寄送开庭传票。赵朴鲁隔着电话笑了,他说:“兄弟,你电信诈骗也不听听我的彩铃。”

对方笑声很爽朗,说:“不信的话你也可以打回来,听听我电话的彩铃。”说完脆脆地挂了。

赵朴鲁没耐住,打了回去——根据防止干预司法的“三个规定”,请勿违规干预过问案件、打探案情、帮人说情打招呼……

赵朴鲁仔细翻看了内部通讯录,果然是五童区法院的号码。很快,邮件就绕了半个童安市送到他手里,书记员拿到他那儿时,还以为是什么证据材料。这辈子他给别人发出去千余封传票,这还是平生第一份属于自己的开庭传票。他是被告,原告是:赵淑琴。这三个字像一堆挤挤攘攘的小人,太认识了,反而有点儿不认识了。而案由也那么眼熟:遗产纠纷案件。诉状写得法言法语,太陌生了,不像是大姐的手笔,翻译一下,意思是,老太太留下的那套房子,不应该是赵朴鲁的,而是两家的。

赵朴鲁太意外了,从葬礼后就没见过大姐,平时两人关系也好着呢,她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起诉到了区法院?分割属于他的房子就不说了,关键是丢人啊。他是中院的家事法官,平时坐审判席的,对下指导、发回改判案件的,这下好了——要作为被告出席基层法院的庭审了。童安市就这么大,在地图上就像一颗痣,赵朴鲁为了体面,离婚还瞒东瞒西,现在可好了,他成了家事案件的被告,人尽皆知!

那几天,他焦慮得夜不能寐,连童童的研学都忘记了,还是邹蔓莉把孩子送走的,语气里满含对他的失望。她说也能理解,毕竟老太太刚走。他张了张嘴,耳根红了,还是说不出口被大姐诉到法庭的丑事。短短半个月,赵朴鲁的头发眼见着熬白了一半,衣服都晃荡了。

他把自己投身到卷帙浩繁中,也算是一种麻痹了。做法官就是这点儿好,永远不愁闲得发慌。当事人都“体贴”着呢——生怕你有闲工夫想三想四的!

他恍恍惚惚,开庭审案,一桩侵害名誉权纠纷。童安市一个坐拥千万粉丝的平台大V,教授女学员时,发生性关系。两个月后,女方发现男方有大量不轨事实,在网络上大骂其“渣男”。现在,男方把女方诉至法院,要求其赔礼道歉。赵朴鲁在审判席上坐着,正值节能减排日,空调停了,法袍粘在后背上。现场连线男方——一张疲惫不堪的脸,是夜夜欢歌还是工作辛劳?据他了解,这大V还是地方农产品代销大使,跟市委书记握过手的,给家乡父老乡亲送过一袋袋面、一只只书包,上过新闻。男方律师戴着眼镜,一副精明样儿,强调时间差,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现在才起诉,说明当初是你情我愿,最多各打五十大板,大骂女人“人渣”——是啊,男欢女爱,“买卖”不成仁义在。但女方哭诉、痛斥,矛头对准了屏幕,一些不便于声张的细节突兀地从书记员的屏幕上拼写出来——有钱就能勾引女性并拍拍屁股走人吗?换位思考,如果是他女儿呢?女方提交了诊断证明,为此,她已经抑郁。什么症状?哦,夜不能寐,心情低落,思维迟缓——赵朴鲁立即给自己也下了诊断:他也抑郁了。其实他不是抑郁,而是,中暑。他忽然站起来,一步跨到审判席外,直挺挺倒了下去。

每一个家事法官,总免不了参与自己的家事。都是活在现实生活中的人,谁还没有十亲九故的?亲戚朋友多了,关系就多了。人是一切关系的总和。关系多了,摩擦就多,要么擦出火花,要么擦出伤疤,早晚都有对簿公堂的可能。赵朴鲁万万想不到,他是这样坐在被告席上的。案情简单,适用独任审判,承办人是小周,前两天赵朴鲁还改了他的一个判决。在老赵看来,这么年轻,审理家事还显稚嫩,他干净的人生里还不具备生活的粗糙纤维。

原告也不是外人,是他可亲可爱的姐姐。但最扎眼的是立在姐姐身边的代理人——老邹。

怎么会没想到呢?老邹——他前妻介绍大姐去做护工。护理谁?对了,邹蔓莉不是说了,她有个亲戚的老婆瘫了,中风,情况挺严重的。原来是他!拼图完美弥合,天衣无缝。以上种种都在宣告:他的愚蠢。

周法官在审判席翻看资料,片刻后,他给予官方答复:代理人邹大年跟赵淑琴是一个社区的,这里有社区出具的推荐函。血一股脑往头上涌。是的,姐姐没地方去了。她被老邹雇佣后,住在他们家的保姆间。他们可不就是一个社区的吗?她之前住在老太太那儿,所以,现在来争这套房子了。

“被告还有什么异议?”社区的大红章在距离他一米之外的周法官手里挥舞。他坐下去,没有异议。他能有什么异议?

这时,大姐站了出来,说了句什么,周法官点头,法庭门开了。舅舅弓着腰走了进来——老舅是大姐的证人?

周法官说:“原告说遗嘱属于代书遗嘱。是这样吗?”

舅舅说:“咱也不懂啥是……哦,是代书,是代书。我姐临终说有个事儿商量来着,嗯,说让我给她写,嗯,她签了字儿的。”

周法官说:“你见到立遗嘱的过程了吗?”

舅舅左右看看,碰到赵朴鲁的眼神,低下头说:“我来得晚啊,到底我姐咋想的,我哪知道?”

周法官问:“她意识清醒吗?”

舅舅抬起头说:“那都啥时候了,都快‘那边喝茶’去了,糊涂!她把我名儿都叫错了,我看她挺糊涂的。”

“还有其他见证人吗?”周法官问。

“上哪儿找人去啊,都火烧眉毛了。”

周法官让舅舅回去了。赵朴鲁注意到老邹把双手插在一起,掰得每个关节咔咔作响。他始终笑眯眯地看着赵朴鲁。是来报复他的吧?报复他出主意堵了他的财路吧?

老邹圆脑袋,一笑,脸上就滚滚的,像开了几道缝的蛋。他殷切地对周法官说:“看吧,咱们都承认这是代书遗嘱,只有一个见证人,而立遗嘱人神志不清,这份遗嘱欠缺生效要件,从法律上这是无效的呀!现在,就应该按照法定继承而不应该按遗嘱继承。原告要求很合理,平分房子!我怀疑啊,被告在老太太最后的日子,违背其意愿,造成了她‘不得不’立遗嘱把房子给被告,我甚至怀疑被告有隐形虐待行为——当然了,咱没有证据不能乱说,这也是赵法官教给咱们的话,咱学得不错吧,这叫学以致用……”

他把手指头一个个掰响,啪啪啪,但脸上笑嘻嘻的,是那种胜利在望的笑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笑容。

赵朴鲁又一次站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凭什么?不是钱的问题,是一无所有的问题,是众叛亲离的问题。怎么会这样?他第一次仔细观察他曾经无数次站立的法庭,真实感受到一名“当事人”会有的紧张、焦虑、错愕和纷乱。他百口莫辩,他一言难尽,他有苦说不出。

五童区法院开庭程序很常规。宣布法庭纪律,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及事实和理由,被告答辩,原告举证,被告质证,被告举证,原告质证,法庭辩论,最后陈述,走调解程序。在童安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赵朴鲁的鉴赏下,程序显得非常规范。他太清楚了,既然适用了简易程序,就代表案情很简单,证据清楚,争议不大,都用不着进民商事审判庭,直接在速裁快审阶段就能给你判清楚了。速裁几天出结果?在中院,一周,兴许再提提速的话,一天之内就能出结果。有时候一个人太明白太厉害,太知道事情的沟沟壑壑了反而不好,没有一点点悬念了。

他大汗淋漓,一个猛子从被告席上翻过来,双手刚要提起老邹的衣领,就被书记员和法警抱住了。只有手臂还在外面,于是,手指头比身体绷得更直,狠狠地伸过去,戳在老邹的脸上。

在童安市,赵朴鲁一时闻名遐迩了起来,他谢绝了不少同事和领导的慰问,一个人关起门朝天过,破天荒地休满了十天年假。忽然明白了,打一次官司就是破坏一层关系,打一次官司就蜕掉一层皮。他迷迷糊糊地不觉发起了高烧,醒来就看到了邹蔓莉。邹蔓莉说:“你打官司不跟我说?”

赵朴鲁就笑笑:“丢人啊。”

邹蔓莉说:“有什么丢人的,法官也有自己的家事,谁还能活在真空里?”

赵朴鲁说:“成了被告又输了官司的法官还做什么法官?”

邹蔓莉把他额头上的毛巾又淋上冷水:“你就是这样想,才把自己身体弄坏的。你可得想开了,你这些案子都是别人的,身体是自己的。再说,你好了才能判别人好,你自己都过不好,好意思去给别人裁判家庭曲直吗,你说是不是?”

赵朴鲁看着她。

邹蔓莉把额前的头发捋到后面,这让她看上去年轻、新鲜,好像赵朴鲁刚认识她时的样子,扭着屁股走在列车上,牛奶水果瓜子,有需要的吗?她温柔而略显疲态的声音里有种“况且况且”的背景乐的感觉,慢慢就把他浸泡到里面了,他发现自己开始缅怀一些事情了。然后,突然发觉自己老了。老是一瞬间的事情,突如其来,汹涌澎湃,有點儿迅雷不及掩耳了。他忽然很想抱抱她,主要是,想抱抱时间。时间从她的额上慢慢渡过来,他发觉自己过去天天纠缠在案件、当事人、律师、法工,一场场官司、一件件纠纷之间,就像一个人总是生活在阴天底下,心情总放不晴。这些乌云堆在他身体里,说不好就成了肿瘤,就是慢性自杀。怪不得都说法官职业高危,就是高危在这里:你见惯了世态炎凉和分崩离析,对温暖和简单心存戒备;你是法律的机器,天然地要回避人情社会的种种拉近,割舍圈子,让自己成为社会的局外人;精神浸泡在负面的故事和情绪中,细胞也难以消化;责任压力重大,所谓的自由裁量权,就是法律的模糊地带,只要判决不合当事人意,就被当作枉法裁判……

邹蔓莉的手在他眼前晃:“喂,在想什么呢?”

赵朴鲁差点儿脱口而出,想抱抱你,但忍住了。干家事法官这么多年,他多少知道了一件事情:世界上有一个看不见的天平,人跟人的关系都在上面称量着呢,刻度和倾斜都明明白白。人人心里都装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三下五除二,你的重量,他的态度,一清二楚。自己事业难保,躺在床上,势力单薄,身无分文,下个月还得把祖宅拍卖出去(以大姐的经济窘状,也万不可能支付一半款项以取得房屋所有权);她,事业上升,身姿窈窕,背靠大树,日进斗金——天平倾斜得太厉害,连他都要为她叫屈。

赵朴鲁能说什么?只能叹气,继续叹气。

邹蔓莉倒很爽快:“我跟你说,我当时再就业时就想,我可再也不想失业了,我一定要找一个不失业的工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做律师吗?”

赵朴鲁想摇头,脑袋里却好像给电钻扎穿了,他不时摸后脑勺,怀疑脑浆子流出来了,要不怎么会这么痛?

她又投了一把水,绞了毛巾,敷到他额上,说:“这么多年跟你在一起,也是半个法学生了。我见多了这些事情就发现,人越来越多,资源越来越少,人人都有可能失业,但搞法律的不会。为什么?资源有限,人没有限,互相挤破头争抢,能不起摩擦吗?摩擦能不打官司吗?我想,这职业好呀,不容易丢工作,还能自保。”

赵朴鲁笑笑。

“好了,你也别往坏处想。这事儿起头怪我。我把大姐跟老邹牵扯一块儿的。我不是故意跟你为难,我跟他多少沾亲带故,知道他家里的事儿。他做公民代理闹法院这事儿,他老婆知道,还不单单只是知道——你不晓得,老邹这德性,让法院跟被坑了的当事人都恨得挺挺的,但人家老婆支持,人老婆觉得他特善良,除暴安良匡扶正义呢。他老婆一病,他更想表现了。”

赵朴鲁歪了歪脑袋:“上访也是表现吗?那是什么表现?”

邹蔓莉说:“你甭管人家什么表现,人不比你有文化,能用法学知识当武器,人家有的就是一股子蛮力,‘越闹越有’,知道吗?”

赵朴鲁不敢动,要不他准得像风扇似的摇晃。邹蔓莉心不在焉地抚弄着他的胳膊,把他弄得很有些痒。邹蔓莉说:“你断了人家财路,等于是断了人家老婆的活路,所以人家豁出去了,说服了大姐。你知道你姐那个人,憨憨,听风就是雨,况且他说的又不是——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又不是不在理。所以呀,你也宽容些吧!我跟大姐说了,你就是搞法律的,能不知道代书遗嘱的法定要件吗?你太清楚了,你只是不想违逆你——咱妈的‘真实意思表示’。我知道从咱们离婚起,你就没钱了,表面风光,里头都是窟窿和破洞。”

“我有钱!”赵朴鲁急道,他努力维护着男人最低的尊严,但邹蔓莉懒散地盯着毛巾,有心事的样子。赵朴鲁心酸了。社会被家庭分割成了一个个小格子,只有把自己嵌入小格子,才能嵌入大社会。一个游离于小格子之外的零件就是零件,组成不了机器,不产生动能。他这个螺丝忽然很想念配套的螺母了,想跟螺母合二为一、融为一体……

“我要再婚了。”邹蔓莉忽然说。赵朴鲁的身子动了动,但没起来,太意外也太突如其来了,他不知道要摆弄出一个什么样的表情。邹蔓莉说,“他对童童也很好,每天晚上给他读书陪他玩游戏,当然,我也不是非挑这个时候,但是……”

“滚开!快从我屋里滚出去!”赵朴鲁从身体里抽拔出几乎是最后一口力气,摸到床边的水盆,抓起,扬手掀了邹蔓莉一脸。水滚滚而下。邹蔓莉一身汤汤水水地站起来,呆住了,继而捂住脸。他半起身,潮热的身体打起寒战,吼道,“你滚开,滚出去,有多远死开多远,死开……”

听见门咣当关了,他好像才活过来,又好像死去了,试着慢慢放平身体,这时候感到脚趾有一点儿异样。大脚趾和二脚趾缝隙间夹着一张银行卡。他抬起脚来,卡片跌落。背后贴了密码,旁边粘了一张小纸条:“不能让执行局拍卖了老房子,那是妈的真实意愿。你会心痛,大姐会后悔。卡里的钱借给你。离婚时,你分文未取,而我有错在先。”

五味杂陈。这算什么?施舍?寒碜?怜悯?忽然,一股卑微感从头捋到脚。坐在审判席中间位置的人,终于也产生了坐在底下的人才会有的种种辛酸、苦楚、难熬和卑微感。时至今日,他几乎快丢了这等身份、这个工作,才突然懂了审判席上的意义。

赵朴鲁告病。他没脸坐上审判席。一个法官,连自己都料理不周,连自己的家事也料理不好,对幸福没有事必躬亲,好意思指点别人吗?

病好后,他给大姐打电话,手机里嘈嘈杂杂,支支吾吾,说是在劳务市场。

远远地,他看见那些风尘仆仆的人一撮一撮地站着,像庄稼地里灰头土脸的粮食。他们好像被一齐从黄土地里收割了扎堆捆在这儿似的,闲散散地立着。遇着个衣冠楚楚的,就上去小心赔着笑:“有活儿吗?咱啥都会,打扫卫生、工地零工、维护绿化,刷墙、水电、美縫、防水、电焊……”像报菜名。见人没理,就悻悻缩回去。也有扎堆围着板凳蹲着的,手上打牌,眼睛忙着,见了工头,就一把兜了牌,跟上去打听工作信息。又有干坐着的,背一个挎包,从里面掏出水杯,喝口水,就口干粮,瞪着眼睛瞅人。他大姐就在这一堆、那一堆的人里,是站着的,蹲着的,也是坐着的。他观察了她一会儿,一股子怨气慢慢就跑冒滴漏了。

盯了大姐半晌,他目睹了她被拒绝四次。脸上的殷切和渴望渐渐慵散起来,腿脚也软了似的,蹲下去,开始摸一把牌。赵朴鲁在背后敲敲她肩膀。大姐的眼神回转来时是兴奋的,接着黯淡了,又缓醒成一个尴尬的笑容:“朴鲁啊,你来了。你是,你是要修什么东西吗?”她站起来,看着他的脚,“你们单位是不是招了一批卫生工呀,你帮我找找关系,我干得好呀!”

两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赵朴鲁买了一瓶水,他先递给大姐,大姐拧开,又递给他,他咚咚咚喝了一半,再递给大姐。大姐又喝了一半的一半,再递给他,他这次留一个瓶底。再递回来时,大姐说:“不喝了,不渴。”

赵朴鲁说:“我也不渴了。”

大姐就说:“那你不喝就扔了。”声音阔气得很,一副不心疼的样子。

这是姐弟俩源远流长的记忆,也是他们的一种生活。上一次,两个人在这条路上这么走着,是大姐陪刚高中毕业的赵朴鲁去找工作。赵朴鲁第一回考大学是失败的,连个专科也上不成。赵朴鲁回来就闷头黑脸,说不上了,没意思,还不如去打工,这时候正有一把好力气。老太太生气,但劝不动,还是大姐以柔克刚,她带着小弟弟从城东的家里走到城西的劳务市场,美其名曰帮他找工作。然而,就是在那里,不用什么心贴心地交谈,姐姐就好好教育了弟弟。

年少的赵朴鲁见到了那些吃苦下力的人们,站着、坐着、蹲着,脸上是复刻似的一模一样的焦急。焦急还好,可怕的是还有一种慢慢生出的懒散。大姐当时就说了:“如果有一天你也习惯了这么生活,这儿就是你的监牢了。”

赵朴鲁记得这句话,那天酷暑,他感到了监牢的苦闷和忧郁,潮乎乎往他脸上扑打。回来路上,大姐掏出仅剩的两块钱问他:“要喝水还是要坐车呢?”

很久之后,赵朴鲁从那个问题的回答中窥探到自己的人生。他当时干渴得要命,嘴唇黏在一块儿,喉咙里头像烧着炭。他说:“姐,姐,买水买水。”

他是短视的,他那个年龄的孩子很多都有这个毛病。紧接着,他支付了短视的代价。一瓶矿泉水吨吨吨就进去了,他舔了舔嘴唇,发出了松脆的饱嗝儿。但路还漫长,公交5路车不断碾过马路上闪着光的砾石,飞起的它们撞击着赵朴鲁干燥的小腿。越走越累,越累路越长。路像毯子,永远铺在前面,总也走不完。太阳毒辣辣的光反而无微不至,汗衫湿透了,喝进去的水都从骨头缝里、从皮肤里交了出来,还是加倍奉还。这时候,姐姐就把她那瓶矿泉水变了出来。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一口一口小心地减损着。直到最后一口,大姐说:“我不喝,我不渴了。”良心过不去,他知道大姐几乎没怎么喝,就说:“我也不喝了。”但眼睛巴巴望着。大姐就硬声硬气地说:“你不喝就扔掉!”

赵朴鲁把空瓶子攥在手里,慢慢攒了一手心的汗。

大姐说:“朴鲁啊,我真的是不得已,没有钱呀,你侄子要结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让你帮忙给他安排干个临时工,法警司机、书记员什么的,你不愿意走后门。我是真没法子了,我不是不知道老太太一直叨念要把房子给你——她生病都是你花钱。我也不是不知道你要面子,我不是不知道……”她忽然两只手掩起了脸,继而蹲了下去。

赵朴鲁注意到,像他姐姐这样的人是很喜欢蹲下去的,好像蹲下去就能感到某种结结实实的安全。她捂着脸,未发出哭声。赵朴鲁也蹲了下去,拉扯她,极力想让她的手放下来,想跟她像小时候那样说说话。但她不肯,他从她糙糙的大手隙缝中瞧见她满脸都湿了。嘴大张着,黏稠的口涎啪嗒啪嗒落下来。她已经又老又丑并甘于此了——这个事实就像一把钝钝的刀,不见血地戳进赵朴鲁的胸口。他姐姐曾经也是个俏丽干净的人呀!

赵朴鲁拉住大姐胳膊,把邹蔓莉的卡塞给她。

“这里有一半的钱,我交给你,咱别拍卖房子了。姐,你告我告得对,那是你不得已的事情,就像我也有我不得已的事情一样。法律上讲个结果,事情是从结果倒推的。结果就是我真的想把房子给你,但抹不开面儿,也怕伤了妈,这样好,一人一半。老人是有老人的美好愿景,她觉得我过得不好,觉得我什么都没了。嗨,她糊涂了,我过得好着呢。你看我还有存款呢!你比我孝顺,你该得。退一步讲,我好歹是个法官。老太太是不止一次说过房子给我。但我认,我要讲证据,证据就是不支持我,对吧?这没有问题,但我要应诉去,因为在庭上,我要主张我的所有权——那是咱妈的意思,我要争。可这遗嘱不具备生效要件,法院判我只有一半。我认!我服!人世间有很多的道理,有父母的理,也有我这个行业的理,法理。冲突时,我愿意服从法理。姐,如果这是我参与的最后一个案件——我希望也是我做被告的最后一个——它就该这样结束。”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渴了,又笑了。他对着瓶子,把瓶底沟沟壑壑、边边角角的水都喝进去了,把卡塞进大姐的旧背包里。

大姐的脸变得有点儿潮红,她舔了舔嘴唇,干燥地笑笑,终于伸手出来,拍了拍赵朴鲁的肩膀,眼睛又红了,她说的是:“弟弟,咱们没有妈妈了。”

赵朴鲁一愣,眼眶也有点儿酸胀。他见大姐把包包拉链拉好,说:“你怎么又来找活儿干了?老邹那里呢?”

大姐抬起头来,手往大腿上啪一拍,说:“忘了跟你说了,老邹跳楼了!他老婆突然就不行了,正好是咱们打官司那段时间。他打了鸡血似的,现在想想,当时他就有那股劲儿,好像要给他老婆争口气什么的。真想不到,他平时风风火火的,老婆这一没,他一滴眼泪都没掉,结果有一天,他把我工钱结了,推开窗户,就直愣愣跳下去了。大扑棱蛾子似的,我眼前一黑,唉。想不到啊!”

后来,邹曼莉结婚的消息还是大姐告诉他的。大姐在风河桥夜市租了一个流动摊位。晚六点出摊,半夜收摊,卖水果。苦了一辈子的人总喜欢甜的东西。围着童安市最大的护城河,大姐收揽着一个城市的辛酸往事。邹蔓莉结婚前一天跟赵朴鲁商量,能不能让他多带童童几天,比如说,一个星期。赵朴鲁说:“怎么不行。”

邹蔓莉体贴地问:“那你的案子呢,当事人呢,都不管了?”

赵朴鲁便笑笑:“我那助理都出山了,现在独当一面,我也得过好自己的日子,才能捋顺别人的日子,对吧?”

鄒蔓莉说:“对啊,你都对!”

他们用笑声结束了隔靴搔痒的对话。自打那次他泼她水以来,两个人还是第一次说话。

大包小包的孩子用品又都摞到了客厅里。两个人又都客客气气的,该寒暄寒暄,该开玩笑开玩笑,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临出门前,邹蔓莉羞赧地笑笑,支开童童,问赵朴鲁:“你去不去?”赵朴鲁凝视她。

“不是外人,哎呀,其实你还是媒人。那时候你不是让我帮忙找那个江律师搞定办债权人那堆案子嘛。我跟他不熟,看他那样子特傲慢,不好接触。为了开口吧,我就请他吃饭。后来他过意不去,又请我吃饭,请来请去我们就‘凑合’了……”

赵朴鲁点点头:“好了,别说了,给人伤口上撒盐不是?”

邹蔓莉说:“我知道,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你大气,所以你能坐在审判席上,你心里有大江大河呢。”

赵朴鲁说:“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子。”

“对了,老邹生前,托到我们所,交给我这个,让我给你。”

他拆开,是一份遗嘱,写得清楚明白,关于一套房子、一万块钱和全部诉讼卷宗文书的分配处理。前面两项分别给他的儿子们,诉讼文书和卷宗都留给赵朴鲁。还有一句话写在遗嘱背后——

家事,不就是他妈的看透人心吗!

赵朴鲁从兜里掏出一张卡交给邹蔓莉,说:“先还你一部分,按存款利率不能按贷款利率,你我恩情一场,当红包了。”

“真不要脸,羊毛出在羊身上。”邹蔓莉脸一红,一窘,笑笑说。

门再次关闭,然后,童童抱住了他的腿,他弯腰搂紧童童。童童仰着脸:“爸爸,你是法官,我问你啊,离婚是什么意思?再婚是什么意思?”

赵朴鲁看着他,模样郑重其事:“意思是你比别人要多一个亲人,是编外成员。”

童童语气诧异:“是多了一个,不是少了一个?”

“是多了,不是少了。”赵朴鲁抬起头来,认真回答。

责任编辑/张璟瑜

本文刊登于《啄木鸟》2024年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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