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乌斯环
作者 黄大鹏
发表于 2024年7月

1

兩侧铁丝网攀着爬山虎,护着铁轨,北侧是郑彤居住的铁道新村,几幢四层小楼,墙体上绿漆斑驳,楼顶晾晒着床单被罩衣服,笼罩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淡了颜色。南侧种着几畦蔬菜,蔓延到围墙边,围墙内是前两年新盖的公寓,十二层带电梯,像巍峨的方碑,截住大部分阳光,余下的几缕,淡淡地洒在铁轨上、草丛中。围墙上有一溜涂鸦,其中一个图案是一座奖杯,底座是一只黄色的手往上托,上面两只绿色的手向下盖,三只手拢在一起,形成一个球体。

郑彤对这个奖杯图案感兴趣,她上网查过,像是巴西世界杯的会徽,她不是球迷,迷恋的只是组成奖杯的三只手。她一只,母亲一只,另外一只是谁的呢?母亲每一次的回答都是:死了。怎么死的?投河,卧轨,喝药,被杀?似乎只要郑彤不介意,她可以编排无数种死因。郑彤是初中时搬到铁道新村的,步行到她的学校铁道一中只要十五分钟。之前她家住在钢铁厂附近的一个老公寓,她隐约听到流言,说父亲欠下赌债,觉得愧对家人,于是一走了之。也有说父亲和门口小超市的老板娘私奔,在外地直接把小三扶正,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搬到铁道新村后,关于父亲的一切烟消云散,连一张照片都难以寻觅,唯一的痕迹是一张奖状,1995年钢铁厂先进个人,姓名剪掉了,做了郑彤语文课本的书皮。

现在,她和母亲住在二楼,房间采光不好,母亲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晒太阳,脸像皱起的黄纸。母亲每个月要透析一到两次,若按医嘱,每周一次更好,血洗得更干净。可母亲不依,说受不了那苦,郑彤和她心照不宣,家里微薄的积蓄撑不起每周一次的奢侈疗程。好在她不负母望,考上了大学,她的分数够上省城的大学,可她丢不下母亲,屈才读了本市的师范。她盼着能早点儿开始赚钱为母亲续命,可母亲叮嘱不需她劳神,要专心学业。

她捡起几块石子,扔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击中铁轨,发出当当的脆响。这条路线鼎盛时期一天经过十二列火车,火车的噪声一度让她们母女失眠。刚搬来时,她经常刚想到一个作文开头或刚进入梦乡,就被轰鸣的火车声惊醒。她在作文里写过一个漂亮的句子:火车碾压着铁轨,也碾压着我的生活。她厌恶火车,曾在铁道旁用石子砸过火车,遭到铁道管理员的严厉批评。那管理员说,过去有个男孩儿用石子砸火车,石子被车轮弹回,像子弹一样射穿了男孩儿的一只眼睛。母亲赶来赔了罪,把她领回去,不打不骂,坐在椅子上愁容满面,不一会儿,眼泪漫过脸庞。她转过头,望向窗外,夕阳隐进草野,黑暗开始流动。她不再砸火车,改为砸铁轨,每一次结实的响声,都是她对碾压生活之物的回击。

铁道新村是铁道一中的学区房,铁道一中在全市中学里排名前十。母亲告诉她,自己打听过全市所有优质中学学区房的地段和房价,铁道新村性价比最高。等她上了高中,铁道新村对面密密匝匝的棚户区鸟枪换炮,变成了带电梯的高楼,铁道新村的房价水涨船高。她夸赞母亲高瞻远瞩,母亲心情大好,做了一桌肉菜,还喝了一小杯红酒。酒后,母亲脸色红润,扶着她扭动起枯萎的腰身,用颤抖的美声唱了几句俄语歌曲,音律婉转,透着忧伤。她问是什么歌,母亲说是《喀秋莎》,又用中文唱了一遍: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那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如今,这条线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她抬手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十七分,再过三分钟,会有一列绿皮火车经过,随后一列是五点四十五分,这是白天仅有的两列,晚上八点二十分会经过一列货运列车,有时装着木材,有时装着煤炭。她也花了一段时间适应只有一列火车骚扰的夜晚,站在窗前,等待黑暗中蹿出圆头圆脑的亮光。有一晚八点二十分,火车未到,她心神不宁,生怕睡至迷蒙之际,火车突然杀到。她彻夜辗转反侧,火车最终未到,第二天她去问了铁路管理员,说车在维修。

医生告诉她,她母亲这种情况应该尽早换肾,透析治标不治本。她想过捐一个肾给母亲,可匹配不上。如果买一个肾,加上医疗费用,前期就得二三十万元。这些年,母亲治病,她读书,吃喝开销早就把积蓄掏空了。铁道新村的房子还欠着贷款,相当于一半是银行的。再说,如果卖了房子,她们住哪儿?

听母亲说,她年轻时在石城歌舞团跳俄罗斯舞,身体素质一流,住在钢铁厂附近的公寓时,她还开过舞蹈班。

钢铁厂一片混混儿多,钢铁厂男职工出了厂子爱光着膀子,露出油亮的肌肉,背包里藏着钢管或者匕首,械斗是常有的事。只要不闹出人命,皮肉损伤都自认倒霉,如果伤及筋骨,找个中间人摆上两桌,赔个医药费,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钢铁厂门口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松城人称它为“三马路”,进出的货车把路面轧出了大大小小的裂缝。对面是护城河的支流,河水混浊,最深处有四米,水边一排垂柳,对岸是农田,冬季会搭起塑料大棚种植草莓。果农每天挑着担子,划着竹筏,越过护城河,来到三马路兜售草莓。有一天下午,母亲在三马路路边买草莓,旁边的钢铁厂工人新村冲出一辆轿车,左冲右突,撞翻七个路人,最后坠进河里。母亲是被撞翻的路人之一,断了一条右腿,另外六个人两死四伤,肇事者溺死河中,而肇事者的妻子死在家中,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新闻登上了省报,钢铁厂书记被免职,市里一干领导挨批。报道语焉不详,只说肇事者是钢铁厂职工,因家庭矛盾一时冲动杀人,后畏罪自杀。

母亲收藏了当日报纸,历经数年,字迹早已漫漶。事发时,郑彤正在幼儿园上学,她只能凭借报纸上的说辞和母亲寥寥的回忆,加上想象,还原当时惨况。渐渐地,母亲消散了恨意,偶尔提及此事,说是命中注定有一劫。郑彤问何出此言,她便岔开话题,说肇事者的妻子和小叔子乱搞,还说她自己好歹捡了条命,有一个死者是个二十一岁的小姑娘,刚结婚半个月。

一年后,母亲在钢铁厂门口摆摊儿,卖玉米烤肠茶叶蛋豆浆,城管瞧见她贴在推车上的残疾证,只得网开一面。晚上回到家,母亲还要做十字绣,郑彤想帮忙,她不让,说别误了学习。郑彤写完作业,洗漱好,九十点钟,母亲还在穿针引线,乏了便滴两滴眼药水,闭眼稍作休息。到了小学六年级,她望见母亲头发上透着白色亮光,避了灯光,是几缕白发。又半载,母亲戴上了眼镜,做完活计摘下眼镜,眯眼盯着她,眼角簇拥的鱼尾纹像攒聚的箭镞。她伏在母亲腿上啜泣,母亲的右腿凉飕飕的,她轻轻卷起母亲的裤脚,抚着她光滑的假肢,眼泪滴滴答答落在假肢上,又顺着假肢滑到地上。母亲放下裤脚,搂着她,用手背擦拭她的眼泪,说,你想不想看火车?

2

1993年腊月初八夜里十点,郑玉秀斜靠在一列绿皮火车车厢的窗户上,窗外飞着大雪,她做了一个冗长的噩梦,梦见腹中蠕动着一窝蜈蚣,醒来,额上脸上脖子上满是汗水。她挂在前排椅背上的呢子大衣不见了,屁股底下的皮包也不见了,衬衫最上面的一粒纽扣被解开了,她低头,窥见自己的黑色胸罩成了张嘴的河蚌。车厢里旅客寥寥,最近的也要相隔三排,火车减速,窗外的田野变成了站台,站台上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含着哨子,握着红旗。车厢里,乘务员举着喇叭,通知终点站到了,请乘客全部下车。她刚要呼救,车厢里飘来一阵脚臭味,腹中好似挨了一拳一脚,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喷出一摊秽物。

火车停稳后的惯性又让她胃中抽动,呕出两口酸水。一个中年胖女人提着扫帚和拖把,把她拽离座位,终点站到了,哎呀,你这女人,吐的,哎呀,座椅也脏了,你不能走,赔钱!她说,赔多少?女人转了两圈黄眼珠,说,五十元。她在身上摸了一圈,在屁股口袋里摸出几张百元大钞,抽出一张,让胖女人找钱。胖女人说身上只有二十元,她看了看胖女人的绿棉袄,问她棉袄多少钱买的,胖女人说三百元,她又抽出三张一百元钞票,让她脱下棉袄,说不用找钱了。女人笑笑,把棉袄脱给她,说不准反悔。她说她的衣服和包被偷了,女人指着站台上穿制服的男人,让她去找他。她裹上棉袄下车,棉袄上一股鱼腥味,她听到身后的胖女人和其他乘务人员聊天,女人压低声音说话,其他人起哄让她请客。

她走上站台,冷风钻进脖子,贯穿全身,她哆嗦两下,裹紧棉袄,问穿制服的男人,这里是哪儿?男人说是松城。她说,松城是哪儿?男人笑笑,说这儿就是松城,松城就是这儿。她说她的衣服和包被偷了。男人让她去警务室登记。她“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走向出口。男人喊道,喂!她转身,男人说,这会儿别去了,都下班了。她又“哦”了一声,她根本不知道警务室在哪儿。男人补充了一句,我说,你别费这心思了,找不回来的。她朝男人挥挥手,似乎瞬间释怀了。

火车站广场冷冷清清,几个人缩头缩脑,抄手站在雪地里,胳膊下面夹着住宿的牌子。一辆黄色夏利出租车停在路边,车身亮着微弱的黄色的光。四周是农田,白茫茫一片,远处星光点点,看不真切。

一个招揽住宿的人迎上来,他穿着军大衣,戴着雷锋帽,走近看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八字胡拽着她的衣服说,姑娘,住宿吗?便宜又卫生,有电视,还有独立卫生间。她摇摇头,哆嗦着,在广场上游走,只为摆脱他。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个人,高个儿,穿着皮夹克,声音沙哑,嗨,姑娘,打车吗?最后一辆。八字胡察觉到猎物将失,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她本能地跑向出租车,拉开后门钻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她感受到久违的幸福感。

高个儿国字脸,中分头,两道眉上分别有颗痣,眼睛往她身上剜。副驾驶上还有个男人,正歪头打盹,平头,圆脸,矮胖,侧脸胡子拉碴。

高个儿把车开出火车站,驶进一条昏暗的小路,引擎盖哐当震颤,两旁的松树簌簌落雪。姑娘,怎么称呼?她不理。高个儿转头,瞪了她一眼,你他妈没名没姓啊?她一哆嗦,抱着胳膊,觉得暖气温度骤降,说,我姓郑。高个儿问,小郑,多大了?她说,二十多了。他又问,结婚了吗?她转移话题,师傅,你还没问我去哪儿呢。他敲敲仪表盘,说,去哪儿都要出这条路,你去哪儿?她说,开到市中心再说吧。他推醒副驾驶上的胖子,阿福,这姑娘要去市中心,你告诉她怎么走。胖子转头,醉眼惺忪,鼻子圆圆的,看上去比高个儿憨厚。胖子伸懒腰打哈欠,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伸展左臂时,给了高个儿肩膀一拳,说,姑娘,一听你就没来过松城,松城没有市中心,原来有,划给隔壁市了,现在的市区搁以前算郊区。高个儿说,火车站边上的黑旅馆都不能住的,小则丢财,大则失身。叫阿福的胖子说,老陶你这张臭嘴,天天给松城抹黑。叫老陶的高个儿说,怎么叫抹黑,我住过一次,大半夜来了俩肥婆,把我裤子都撕烂了。阿福干笑,说,就你这骚劲,来头母猪你都能上。

车子经过一个岔路,转向右边,就像知道郑玉秀的目的地似的。郑玉秀索性闭上眼睛,信马由缰,她觉得他们不像坏人。过了十几分钟,车子停在路边,郑玉秀拭去车窗上的雾气,看到窗外仍是田野。老陶说,阿福,下去撒泡尿吧。阿福说,没尿。老陶说,叫你去就去。阿福下车,问老陶怎么不一起去,老陶说等会儿再去。老陶摇上玻璃,郑玉秀听到吧嗒一声,车门锁了,他挤到后面,搂住她,说,小郑,你好漂亮。

郑玉秀的喊叫声引来了下车撒尿抽烟的阿福,他拉不开车门,就用拳头敲打车窗,喊老陶住手。老陶把车窗摇下半截,氣冲冲地说,没看见我正在干正事吗?阿福说,开门,摸两下就行了。老陶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爬回驾驶位,打开车锁。她闻到一股混合了酒和汽油的复杂味道,连忙推开车门,佝偻身子,吐了一地。阿福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说,老陶,你个畜生,把人家姑娘都干吐了。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捂着肚子说,我怀孕了。

车子重新上路,阿福说先把她安顿在他家。老陶说,你倒不傻,白捡个老婆孩子。阿福朝郑玉秀解释,我俩平时就这样,爱贫嘴,钢铁厂效益不好,晚上出来拉点儿活。她说,谢谢两位师傅,两位大哥,我有个姑妈在松城,我住她那儿。老陶说,你姑妈住在哪儿?她答不上,说到市里给我放下就行,我找个公用电话联系她。阿福说,这大雪天,就别折腾了。他打开副驾驶前的抽屉,摸出一个手电筒形状的物件,推开按钮,顶端冒起咝咝电光。她头皮发麻,缩进角落。他把物件扔给她说,电棒,拿着防身,能电倒一头野猪。

阿福的家两室一厅,一层楼道共用一个洗澡间。客厅里条案五斗柜方桌条凳,弥漫着一股霉味,墙上贴着几张钢铁厂先进个人的奖状,她从奖状上得知阿福名叫孙厚福。孙厚福抱着塑料盆和洗漱用品走到楼道的洗澡间冲了把澡,回来后让她赶紧去洗,洗澡间还捂着热气。

郑玉秀洗完澡,孙厚福给她煎了两个鸡蛋,冲了一杯牛奶,把朝南主卧让给她住,自己去了次卧。郑玉秀食毕,腹中渐渐温热,来到主卧,床单被罩像是刚换的,干爽,散发着洗衣粉的香味。她反锁好门,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树枝银装素裹,眼泪又流了下来。

两个月前,她投奔江城的母亲。父亲病逝后,母亲改嫁给一个退休的工会主席。她们住在职工公寓,三室两厅,装修古朴,有一间书房,书橱占满了整面墙。继父个头儿不高,中等身材,秃顶,小眼睛,小嘴巴,戴一副茶色眼镜,穿着讲究,衬衫西裤挺括,在家里也系领带。她去的第一天晚上,继父烧了六七道菜,每夹一道菜给她,都细致讲解做法,小杂鱼是淮扬菜,文火慢煎,不宜翻炒,《老子》中说,治大国如烹小鲜。她点点头,回以尴尬的笑容。母亲给继父夹菜,说,你叔这人学问大,但毛病也出在这上面,爱掉书袋,买个菜逛个街,都能扯到四书五经。

半个月后,继父要教郑玉秀写书法,说能修身养性,提升气质。母亲说学吧,学点儿东西没坏处,多少人来求他的字呢。宣纸铺开,继父贴在郑玉秀身后,气息呼在她脖颈上,握住她抓笔的手,蘸墨,运笔。她感到脖子上的气息逐渐紊乱,臀部被一件硬物拱着。至此,她不敢和他单独相处。

一个月后的某夜,母亲和继父外出逛夜市,她不愿前往,在家看电视。看了两集电视剧,她准备洗澡睡觉,当淋浴冲到她身体上时,房门响动,接着,淋浴间的门被拉开,继父穿着裤衩站在她面前。你在啊?还以为里面没人呢。继父解释完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夹着睡衣出去。夜里她睡不着,忍无可忍,决定向母亲告发继父,忽听得他们房间里起了动静,先是继父的怒吼——臭婊子。接着是母亲的求饶——我再也不敢了。

郑玉秀推开孙厚福的房门,他蜷在被窝里打鼾,她掀开被子,猫在他怀里,他搂着她,搂了一夜。

1994年初夏,郑玉秀腆着圆滚滚的肚子和孙厚福结婚,婚礼上,老陶非要和她喝交杯酒,惹得孙厚福很不愉快,罚了他三杯酒。那时,郑玉秀已经知道,孙厚福结过一次婚,因为没生出孩子,两年后妻子提出离婚。她安慰他,说不一定是他的问题。他苦笑,说前妻再婚,生了对龙凤胎。孙厚福品性善良,收留她,又恰逢独身,像是在松城专等她一人,她想她和孙厚福结婚也是命中注定的。

孙厚福在床上提不起兴趣,总以郑玉秀怀着身孕,不宜行房事为借口躲着她。女儿小彤出生后,孙厚福的家伙还是蔫了吧唧的,两三年也没播下个有用的种子。到处求医问药,皆不管用,省里医院可以做试管婴儿,但要二三十万元,他们承受不起。结婚之初,孙厚福的确汲汲于生一个孩子,他说郑玉秀这么漂亮,不跟她生孩子简直是糟蹋了她的优秀基因。老陶也说他傻人有傻福,怒斥自己家老婆人老珠黄,还天天看一些虚头巴脑的书。等到小彤渐长,他便不热衷于生孩子的事了,小彤不叫他爸,叫他阿福。他抱着小彤,她摩挲他的平头,说,阿福,高高,摘树叶。她骑在他脖子上,说,阿福,小马,快快跑。孙厚福说,算了,二三十万元能买两辆夏利,小彤跟亲女儿一样。

钢铁厂效益越来越差,孙厚福和老陶有时白天也开着出租车出去拉活儿,车子是两人合买的,老陶占大头。出租车生意也惨淡,他们便呼朋唤友,喝酒打牌,孙厚福床上失意,牌桌上得意,连连赢钱,把钢铁厂本职,跑出租兼职,统统抛在脑后。家中条件因此改善,郑玉秀也不好多言,只劝他小赌怡情。他满口应承,说赚一辆夏利车就收手,和老陶合伙总归不自在。

钢铁厂出现亏空,市政府摘了厂长乌纱帽,新厂长走马上任,把大小干部聚在一起开批斗大会,干部们反映有职工消极怠工,新厂长问是谁,他们不肯说,怕得罪人。新厂长便任专人点卯,每日早中晚三次,职工叫苦不迭,孙厚福和老陶识起时务,不敢随便旷工。

1997年冬天是暖冬,棉袄穿不住,草莓大丰收,小彤有肚量,才上幼儿园便一人能吃掉一盆草莓。这天中午,郑玉秀来钢铁厂找孙厚福,让他下午去幼儿园接小彤,她最近小腹胀痛,轻微尿血,想去医院看看。孙厚福不在,打他BP机,也不回应。她想明天去医院也不迟,顺路买一盆草莓给女儿吃。她经常在一个豁牙老头儿那儿买草莓,老头儿任她挑选,还打折去零。正挑到一半,身后响起撞击声,没等回头,她就飞了出去,像是被一群人推下懸崖。她重重跌落,躺在马路上,浑身如千刀万剐,唯独右腿没了知觉。周围的喧嚣渐渐淡去,黑暗覆了上来。

3

师范大学中文系向来女多男少,郑彤的男朋友是物理系帅哥卢安,校足球队主力前锋。上大学之前,母亲是绝不允许她谈恋爱的,她认为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虚情假意,浪费时间。郑彤的初恋是上五年级时的同班同学小智,小智那时不过是个小萝卜头,个头儿比郑彤还矮。小智爱干净,他会用母亲的熨斗熨校服,把运动鞋刷得跟新买的一样,放学回家抠尽嵌在鞋底的炭粒。小智母亲是初中数学老师,周末,郑彤和另外两个男生会去小智家补课,郑彤出落成亭亭少女的模样,小智母亲深表喜爱,所以有意无意会安排分组学习,两个男生在客厅,小智和郑彤在书房。郑彤母亲本来是不同意她去男同学家的,听说小智母亲愿意免费补课,便不再阻拦,平日拎点儿水果牛奶聊表谢意。

小智母亲通常上午补两个小时课,临近中午结束,让两个男生回家,留下郑彤吃饭,下午再给她和小智开小灶。小智母亲做饭期间,允许他们自由活动,小智便和郑彤上网看视频玩“泡泡堂”。下午如果不上课,小智和郑彤可以上街逛逛,到书店看看书,在文具店选选文具。郑彤就是在挑选文具时发现有个男人在跟踪她。起先她没留意,和小智坐在肯德基里吃甜筒,角落里一个长发胖男人在喝冰可乐吃薯条,七月份还穿着长袖衬衫。逛书店时,她又发现了长发男人,站在不远处,捧着本书,看了她一眼,朝她笑笑。男人胡子拉碴,像流浪汉。再走过两条街,逛文具店时,她看到男人斜坐在门口的石墩上,依旧在朝她笑。她拉了拉小智的胳膊,撇嘴示意他朝外面看,跟他耳语,说那个男人在跟踪他们。小智走到门口,朝男人大喊,喂,你再跟着我们,我们就报警了。几个路人围拢过来,男人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快步离开。郑彤后悔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了小智母亲,小智母亲不再允许他们单独外出,买书买文具买零食都由她跟着,还让郑彤不要跟她母亲说,免得她担心。

八月份的一个周五,天气晴好,小智过生日,小智母亲约郑彤母亲一起来给孩子们庆生,郑彤母亲推辞,说腿脚不便,还要赶着做十字绣。他们三人在必胜客吃了大餐,下午一起去看电影,电影播放的是《查理和巧克力工厂》。工作日的电影院下午场观众稀少,看了二十分钟,小智母亲觉得幼稚,便出去购物。小智扫视一圈,突然把郑彤搂过来,亲她的嘴,郑彤的心怦怦跳,小智温软的嘴唇把她融化了,她闭上了眼睛。小智突然停了动作,她睁开眼,看到他脸上呈现出惊恐的表情。

那天小智魂不守舍,她问他是不是看到了跟踪他们的男人。他点点头。问男人对他做了什么。他摇头,一直说,8。过了几天,小智才说,男人在他身后瞪大眼睛,竖起右拳,他的手腕上文了一个“8”。

小智决定跟郑彤分手。郑彤问他原因,他不肯说,郑彤威胁他,不说就把他在电影院强吻她的事告诉母亲。他只好说出真相——那天,男人不是竖起右拳,而是张开右掌,手掌上写着“不离开她,后果自负”。她说他胆子真小,他辩解说男人又跟踪了他几次。

两人分手后,郑彤没再见过男人。小学毕业聚餐定在烧烤店,女生喝饮料,两个男生逞能喝啤酒,一人喝了不到一瓶,就撑不住脑袋。小智没来,郑彤约他,他说母亲要参加培训,不放心他一个人出去。郑彤穿着短裙,她起身够桌子另一端的肉串时,瞥见一个光头在瞄她的屁股,她赶紧坐下,把裙子下摆掖在屁股下面。光头端起一杯啤酒走过来,酒气熏天,步子踉跄,含混地说,小朋友,跟你们干杯。见没人搭理他,光头把手抚在郑彤后背上,手指在她胸罩搭扣上摆弄,说,小妹妹,我们干杯。郑彤没来得及回应,光头头上玻璃碴飞溅,众人尖叫,光头歪歪扭扭,摸着头顶流到眼睛上的鲜血,倒到地上。她看到光头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握着半截啤酒瓶。她认出来了,那是跟踪她和小智的男人,男人剪掉了长发,留起平头,刮了胡子。她突然想起什么,盯着男人握酒瓶的手腕,上面那个“8”字,线条丰腴,像打结的凉皮。

你叫郑彤?男人火气渐消,柔声问。郑彤直哆嗦,不敢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看你同学都这么叫你,男人说。郑彤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男人似曾相识,不是跟踪她和小智的时候,好像更久远的时候就见过。她脑袋一片空白,门口传来对讲机的声音,随后进来两个警察,烧烤店老板指着倒在地上的光头。郑彤的目光从警察身上回过来时,发现男人不见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男人,她明白过来,他是在暗中保护她。但她完全不认识他,她告诉母亲,母亲的回答不着调,说因为她是仙女,老天爷专门派人来保护她的。到了中学,她被高年级女生欺负,受到校外混混儿骚扰时,她多么渴望那个男人从天而降,不管他有无能力保护她,只要他站在她身边,就值得炫耀。她跟中学同学和大学同学提起此事,他们不是认为她杜撰满足虚荣心就是贬低男人,说他肯定是变态或者精神有问题。就连男朋友卢安也是一股调侃的腔调,说他小时候在山里采蘑菇,下着小雨,碰到两头狼,一前一后夹击他,他以为小命不保,倒地装死,谁知半天没动静,眯眼一看,一个白衣人带走了两头狼,狼像家犬一样温顺,在白衣人的袍子上蹭来蹭去。等白衣人消失,他寻上去,前面只有悬崖,周围没有脚印。她提起男人手腕上的文身,这次卢安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见解,说“8”可能是“∞”,代表无穷大。她问文个无穷大什么意思呢?他想了想,笑着说,女人都喜欢男人无穷大。

卢安除了经济条件,各方面都不错,但正是经济条件,让郑彤母亲不满意。郑彤本来想瞒着母亲,但QQ空间传了他们的亲密合照,忘了屏蔽母亲,结果被她看到。母亲说得没错,贫贱夫妻百事哀,卢安是山里孩子,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父母都是农民,将来必定是困难重重。母亲用了一个词形容她和他交往,后患无穷。他们出去约会,虽然卢安抢着付钱,但她心知肚明,他好面子,吃一顿大餐,他就得啃半个月馒头,所以采取折中的办法,俩人把钱合在一起,因为其中有她的一份,他也不必再硬充阔绰。方法是好,两人用度都有所顾忌,但日子是愈发紧巴了,光看着别的女孩儿饰品鲜花巧克力环绕,她心里自然是酸楚。

有一天,她陪母亲去医院透析,医生建议她尽快给母亲换肾,她问换肾费用,医生说肾源占大头,如果亲人能提供肾源,花费工薪阶层就能承受。她做了肾源的配型,可惜匹配不上。医生说那就得抓紧时间筹钱,以她母亲目前的状况,很可能只剩三四年了。但如果换了肾,排异小,悉心调养,再活十年八年没问题,运气好的话,有可能和正常人寿命一样。

她偷偷落泪了。家里的经济状况她一清二楚,母亲在她上高中時就把家里的银行卡交给她了,说自己的脑子和视力都不行了,让她当家。其实,她觉得母亲是欲擒故纵,把家里的情况摆上台面,敲打她,让她争气好好学习。她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每学期都拿回奖状,并且把各种男生寄来的几十封情书当着母亲的面付之一炬。她也是在无声地告诉母亲,为了这个家,她也做出了牺牲,如果将来做出的选择违逆了母亲的心意,希望她能高抬贵手。

当母亲必须和死神赛跑的苍白现实摆在她面前时,所有的小心计都沦为笑谈,抓紧筹钱才是最迫切的选择。她并没有把母亲的病情告诉卢安,因为她知道他也无能为力。她把周末的时间都花在兼职上,做家教、发传单、当推销员,只要有赚钱机会她来者不拒,却仍是杯水车薪。她累得瘫倒在宿舍的床上,醒来时,手机上有十几个卢安的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他发信息质问她为什么一整天都不理他,是不是不喜欢他了,是不是看上其他男生了。她把手机倒扣在床上,涨红了脸,泪水流进头发里。她在店里站了一天,上班时间店长不让看手机,现在她的两条腿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室友小钰回来看到她在哭,问她卢安是不是又欺负她了。她正涕泗横流着,忽而看到小钰背着一只粉色的香奈儿包,她知道正品要好几万,高仿也得好几千,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你买新包了?她的眼泪一下就止住了。小钰家的经济条件跟她差不多。小钰说,对,香奈儿正品。说完,还从包里掏出了发票。小钰咧着嘴说,我买彩票中奖了。她捶了小钰一拳,你肯定是傍上大款了。小钰说,别说得这么难听,我谈了个男朋友,是他给我买的。小钰难掩得意,又说,说真的,莫妮卡,你跟卢安在一起没什么意思。

接下来两个月,小钰隔三岔五买新衣服化妆品,气质上了好几个台阶,郑彤看着自然是羡慕不已。有一天,小钰诚邀全宿舍去吃“金钱豹”,还说可带家属。鲜花需要绿叶衬,郑彤不乐意去当绿叶,可另外四个室友劝她不要丢掉狠宰小钰的机会。小钰说,来嘛,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啊。另一个室友起哄说,对呀,小钰要是分手了,可就没机会了。小钰掐了那个室友一把,乌鸦嘴,还不喊你那死男人来接驾。

郑彤约卢安,卢安像是在赌气,说不去,他要复习备考英语四级。小钰亲自来邀请,卢安还是不去,说晚上球队聚餐。郑彤也生气了,说不去拉倒。

几人来到“金钱豹”门口,小钰指着停在那儿的白色宝马车,说是男友的。走进饭店,小钰的男友坐在一张长桌前抽烟,见到他们,起身迎上来。这男人三十几岁,卷发,侧脸有点儿像香港明星钟镇涛,穿着一件花衬衫,衬衫上印着椰树和海滩,下身是条破洞的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尖头的红皮鞋。小钰介绍道,赵雨,搞建材的。一个室友的男友走上去伸出双手跟赵雨握手,赵总好。赵雨说,叫我老赵就行了。赵雨快速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郑彤身上,他问小钰,这位是?小钰说,我室友郑彤,她的偶像是莫妮卡·贝鲁奇,所以她喜欢别人叫她莫妮卡。赵雨伸出手说,莫妮卡你好!郑彤轻轻和他握了握,赵总你好。

大家入座开吃,两个室友的男友和赵雨推杯换盏,赵雨时不时瞥郑彤一眼,投来含混的微笑。一个室友伏在郑彤耳边说,赵总对你有意思。郑彤掐了一下她的大腿,小声说,闭嘴,我对老男人没兴趣。

4

女儿清秀的脸庞常常让郑玉秀想起二十多年前在石城的辉煌岁月。那时郑玉秀的母亲从江城下放到石城乡下,和做乡村教师的父亲结婚。父亲病逝后,母亲回到江城,她凭借高超的舞艺在石城歌舞团大放异彩,郑玉秀不愿随母亲回江城,遂独自留在石城。她频繁参加各种聚会,成了石城的交际花。她不介意石城人背地里叫她“花魁”,男人们像豺狼一样对她紧追不舍,他们争风吃醋,有的写下几十页的情书,有的一口气喝下一整瓶白酒,有的以跳崖相逼,有的对情敌大打出手。直到有一天,追求者一哄而散,只剩下一人——国营六矿矿长杨世涛。杨世涛给他的情敌们两个选择,一是领两千块钱走人,二是挨上一刀。有两个孤胆英雄不畏恐吓不愿放弃,结果一个在巷子里吃了闷棍,另一个差点儿被芦苇丛里的冷枪击中。杨世涛眼睛小,鼻头大,一对招风耳,梳着背头,皮夹克和皮鞋都是进口货。郑玉秀早就听说杨家在石城的关系盘根错节,石城大小领导私下里都称他“涛哥”,他情史丰富,甚至和电视台的女主持人有染。

郑玉秀成了杨世涛的私人秘书,只需陪他吃喝玩樂、床上尽欢,其他什么事都不用做。杨世涛家里有保姆,但卧室的卫生他都是亲力亲为,即便是郑玉秀也不能插手,他说他不喜欢别人窥探自己的隐私。而郑玉秀寻思,卧室里必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趁杨世涛不在家,她翻箱倒柜,发现衣橱的底板是活动的,打开之后,里面有个密道通往地下,尽头处是一部升降电梯,下沉到底有一间密室,门上是三把大锁。郑玉秀向杨世涛询问密室的情况,只见他先是脸色铁青,俄而又转怒为笑,说密室是他珍藏茅台的酒窖。无论郑玉秀如何撒娇,在床上如何卖力,他都不肯带她进密室参观,说时间未到,现在进去会泄了酒气。

杨世涛有个心腹,叫杨运,是他唯一的侄子,二十来岁,一副书生模样,平日不苟言笑。杨世涛的一对女儿尚幼,送到美国读书,由妻子陪着,杨运像儿子一样陪在杨世涛身边。杨世涛有个奇怪的习惯,和石城的头头脑脑联系不用电话,都靠杨运来传话,杨世涛说是为了避免电话被窃听或录音。

郑玉秀陪杨世涛去参加饭局,总是有些男人借着酒劲揩她的油,不时在她胸部或臀部蹭上一下。她不敢反抗,在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让杨世涛难堪。陪酒调笑,不正是她的差事吗?总有几个男人等到众人舌头打结走路踉跄时想更进一步,把嘴巴、双手往郑玉秀脸上、嘴上、胸上凑,这时,杨世涛会使个眼色,郑玉秀便会以不胜酒力为由告辞,由杨运护送回家。

杨运滴酒不沾,开车四平八稳,郑玉秀问什么,他答什么,很少主动说话。郑玉秀有时也会调戏他活跃气氛。你有女朋友吗?没有。我漂亮吗?漂亮。那你喜欢我吗?没有人不喜欢你。你叔有个密室,你知道吗?知道。杨公子,你带我进去看看吧。不行。那你告诉我里面有什么?不行。你下班都去干什么?钓鱼。在哪里钓鱼?哪里有鱼,就在哪里钓。

郑玉秀见过杨世涛对杨运发火,在办公室里,把烟灰缸砸烂了,骂他办事不靠谱。杨运低头垂手,不敢争辩,说下次一定注意。后来几天,矿场开进一辆警车,下来两个警察,杨世涛把她支走,单独会见警察。两小时后,杨世涛送走警察,警察一脸微笑朝他挥手告别。她问杨世涛发生了什么事,杨世涛说工人闹事,每年都有。后来矿上来了一队人,披麻戴孝,跪哭烧纸,她才听说死了一个矿工,醉酒失足掉进矿井,尸体也没找到。杨运带了十来个人去调解,赔了一笔钱,说了一通狠话,把他们打发走了。当晚,朋友们为杨世涛办的压惊宴刚一结束,他便要和郑玉秀撤退,说回去办点儿正事。朋友嬉笑,说涛哥一妻一妾,齐人之福啊。他说,哎,话不能乱讲,玉秀是秘书。

回城路上,杨世涛火急火燎,油嘴贴在郑玉秀脸上,一只手伸进她的领口,另一只手探进她的裙子。杨运一个急刹,差点儿撞上电线杆。杨世涛收了手,颇为生气,说你最近怎么总是毛毛躁躁?杨运说,路黑。杨世涛说,这路跑过多少趟了。

回到矿场,杨世涛泄欲完毕,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郑玉秀洗完澡,小腹隐痛,去了趟厕所,睡意全无。她走到屋外,天上星辰点点,云气游动,她看到一个人正倚着轿车抽烟,走近一看,正是杨运。她跟他要了一支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他无动于衷。她说,你就不能拍拍我的后背吗?他象征性地拍了两下。她说,睡不着?他说,是。她说,我也睡不着,带我出去逛逛。

她说,带我去你钓鱼的地方。他说,现在没有鱼。她说,怎么会没有鱼呢?车经过郊野,田野里吹来清新的风,湖边蛙鸣虫叫此起彼伏。她说,我听到大鱼出水的声音。他不说话,松了松衬衫的领口,把一只手伸到窗外。她说,你当心。他说,你放心,在石城,我闭着眼睛开车也不会有事,我在部队开过坦克。她来了兴趣,问他坦克开起来快不快,坐在里面闷不闷,是不是像电视上演的,一个手榴弹就能把坦克炸坏。他耐心解答,又说了些在部队的趣事,比如一个新兵想老婆,天天读老婆写给他的信,有一天读完觉得不对劲,发现是拿了另外一个战友的家书。她大笑说,光看你整天板着个脸,没想到你还挺有趣的。他叹了口气,慢慢转过头说,追你的人挺多的吧?她笑着说,没有一个连也有一个排。接着,他们都不说话了。她说,车停下吧,我们下去走走。

他们在湖边散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她试着触碰他的手指,抓住,握在手里,汗涔涔的。走到一处收割过的玉米地,她把外套脱下,铺在地上,拉着他躺了下来。她吻他,他的嘴唇紧闭,她把他的手拉到她胸前,手在颤抖。他突然挣脱她,起身,说尿急,要去小便。他跑进芦苇丛,再出来时,已恢复了严肃的神情,说,蚊子多,回去吧。

她试着触碰他的手指,抓住,握在手里,汗涔涔的

临到矿场,他终于憋出一句话,后天我跟叔叔去外面办事,密室的钥匙,有两把在叔叔卧室的花盆里,另外一个密码锁的密码是05021023,是两个妹妹的生日。

密室开启,才知别有洞天,里面足有上百平方米,青铜器、瓷器、玉器、佛头、灯盏、钱币、字画,墙壁四周还绑着几捆井下爆破的炸药。密室中间有几尊青铜兽,狗、猞猁、蛙,还有些难辨物种,神态各异,有一盆翡翠珊瑚,泛着绿光。郑玉秀想着杨世涛宝藏繁多,窃走一件,他未必知情,她看中了一枚铜镜。铜镜上生满铜绿,雕刻着鸟兽纹理。她举起来照见自己模糊的倩影,如画中人物,欣喜不已,于是就将铜镜放入包中,离开了密室。

杨世涛回来后,一切如常,他让郑玉秀第二日陪他去山上寺庙捐功德。第二天一早,杨世涛开车载着郑玉秀去往寺庙,她问为什么不是杨运开车,他说杨运出去办事了。山上荒草丛生,石阶湿滑,他们爬到山顶,寺门紧闭。他们坐在凉亭里歇脚,他的头发散乱在额上,面色苦楚。他说,你知道《霸王别姬》吗?她习过戏曲,当然知道。他竟咿咿呀呀唱起来: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山上吹来空旷的凉风,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说,你为什么那么好奇?她隐隐感觉不妙。他又说,花盆里的钥匙摆放错了,应该是小的朝北,大的朝南。她蓦然站起,蹿进岔道朝山下奔去。他紧追其后,树林里响起枪声,她从石阶上滑倒,滚落下去。滚到山脚下时她已神志不清,感到自己被什么人抱起放进汽车,呼啸而去。她睁不开眼,浑身酸痛,努力挤出一句,抱我。

5

江城原先的格局像一盘散沙,办个证要从城东跑到城西,公交车从城北跑到城南,中間得折返好几圈。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进行了整合精简,市政府和各大行政机构一并设在城东,统称市民中心,专设公交站点,公交线路呈辐射状,连通全城。

杨运是江城“恒运建筑公司”的老板,经常去市民中心办事,开车易拥堵,他有时就坐公交车,顺便看看沿途风景。市民中心这里原本是农村用地,散落着一些破败的瓦房,政府征用后,手脚沾着泥巴的农民摇身一变,个个成了暴发户。

公交车越发拥挤,充斥着吵闹声、汗味脚臭味和屁味,一个白发老头儿扶着杨运的椅背,视线越过鼻梁上的茶色眼镜,聚焦在他眼睛上。他看了一眼老头儿,别过脸,望向窗外。一个卖气球的小贩和两个中年女人厮打,小贩拽住一个女人的头发,拳击另一个女人的肚子,两个女人则在抽身的间隙腾出手脚,咬爆挤爆踩爆气球。路人都是抱着胳膊、手插在兜里围观,几个孩子则跑着去追逐飞走的气球。

杨运不愿给老头儿让座,他在琢磨一件事,生怕站起身,车子一颠簸,把他聚拢的思绪颠散了。况且,先来后到,他也没有义务必须给老人让座,道德不过是哄骗良善的鬼话。他在想他的搭档赵雨新交的女朋友,大二学生,叫莫妮卡。赵雨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他来江城创业,也承蒙赵雨扶持,建筑公司壮大后,又反哺赵雨的建材公司,形成可靠的供应关系。赵雨算不上他的朋友,不过是生意伙伴,他扳着手指头,数不出几个交心的朋友。赵雨是猎艳高手,女朋友几乎每月不重样,这也是杨运厌恶他的地方,他觉得赵雨像一个猥琐的嫖客。杨运曾经想跟他分道扬镳,一次在烧烤摊吃串,一群酒鬼跟他俩起了冲突,杨运计划走为上计,赵雨逞着他在江城有头有脸,上去就甩了对面带头闹事的人一记耳光,随即打电话呼人。没等后援赶来,一个酒鬼从厨房抢了一把菜刀乱砍,杨运帮赵雨挡了一刀,给了酒鬼一记扫堂腿。酒鬼们见杨运胳膊被血染红,加上赵雨的后援团叫嚣着跑来,于是撒腿往巷子里跑。从那以后,赵雨便硬拉着他跪在关二爷面前结拜兄弟,尊他为大哥,他却之不恭,只好继续与赵雨来往。

赵雨介绍他的新女朋友莫妮卡是江城师范大学高才生,超出录取分数线二十多分,杨运见莫妮卡长相清秀,身材婀娜,又是高才生,不得不佩服赵雨猎艳有术。记得两个月前,赵雨结交的也是一个江城师范大学的女学生,叫小钰,等到交上莫妮卡这个新欢,他还颇为得意地说她们是一个宿舍的。小钰性格大大咧咧的,戴着安全帽到工地参观,和工人热络地聊天。而莫妮卡一脸高冷,那种高冷又像是故意做出来的,见到他最多点点头,随赵雨去工地,也是远远站着,抱着胳膊,脚上套着鞋套。但反倒是这个莫妮卡在杨运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是因为她比小钰漂亮,他早就不迷恋色相了,这么多年,他仍是孤家寡人,闲时去寺庙捐一笔功德,随和尚们吃斋念佛。可莫妮卡的一颦一笑勾起他的情思,他在她稚嫩的脸上,隐约看到另一张古旧而活泼的脸,那张脸留给他最后的印象是沾满血迹,却光彩动人。有次他在沙发上午睡,母亲说他一个劲儿地喊“玉秀”,问他玉秀是不是他叔的秘书郑玉秀。

本文刊登于《啄木鸟》2024年7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