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粗暴地践踏了母爱
作者 迟子建
发表于 2024年6月

大兴安岭的春雪,比冬天的雪要姿容灿烂。雪花仿佛沾染了春意,朵大,疏朗。它们洋洋洒洒地飞舞在天地间,犹如畅饮了琼浆,轻盈,娇媚。它们似乎知道自己的美丽,不像冬天的雪往往在夜里下,它们喜欢白天时从天庭下来,安抚着人们掠美的眼神。

我是喜欢看春雪的,这种雪下的时间不会长,也就两三个小时。站在窗前,等于是看老天上演的一部宽银幕的黑白电影。山、树、房屋和行走的人,在雪花中闪闪烁烁,气象苍茫而温暖,令人回味。

去年,我在故乡写作长篇《额尔古纳河右岸》。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正写得如醉如痴,电话响了。是妈妈打来的。她说,我就在你楼下,下雪了,我来给你送伞,今天早点回家吃饭吧。

没有比写到亢奋处遭受打扰更让人不快的了。我懊恼地对妈妈说,雪有什么可怕的,我用不着伞,你回去吧,我再写一会儿。妈妈说,我看雪中还夹着雨,怕把你浇湿,你就下来吧!我终于忍耐不住了,冲妈妈无理地说,你也是,来之前怎么不打个电话,问问我需不需要伞?我不要伞,你回去吧!

我挂断了电话。听筒里的声音消逝的一瞬,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最不可饶恕的错误!我跑到阳台,看见飞雪中的母亲撑着一把天蓝色的伞,微弓着背,缓缓地朝回走。

本文刊登于《人生与伴侣》2024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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