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常备军；法国；财政—军事国家；绝对君主制

常备军兴起是发生在近代早期法国军事领域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法国从15世纪中期开始走上发展常备军之路，历经两个多世纪，最终在路易十四（Louis XIV，1643—1715）统治期间建成一支规模庞大且门类齐全的常备军，并成为欧洲各国学习的样板。近代早期法国常备军的兴起不只是一个军事领域的问题。实际上，大规模常备军的出现与财政—军事国家的形成、绝对君主制的兴起等重大历史问题有密切的关系。西方学界已有不少涉及近代早期法国常备军的研究成果，但大多数研究只着眼于一个较短时期内法国常备军的发展，对近代早期法国常备军的通盘考察较少。另外，现有研究集中于从军事视角观察近代早期法国的常备军，对其在军事领域以外的影响关注不够。1在借鉴现有成果的基础上，本文将梳理近代早期法国常备军的建设历程，剖析其组织结构与指挥系统，考察相关的文官系统，进而探讨常备军兴起在国际关系、财政和政治体制等方面对法国历史的影响。

一、近代早期法国建设常备军的历程

1445年查理七世（Charles VII，1422—1461）的军事改革使法国拥有了中世纪以来西欧第一支常备军，但查理七世创建的常备军是纯粹的骑兵部队，规模只有9，000人。14世纪以来，步兵在欧洲野战中开始发挥重要作用。因此，在改革骑兵的同时，步兵方面的改革自然也将提上日程。1448年，查理七世创建了一种被称为免税弓箭手（francs-archers）的步兵组织，它被这样称呼的原因是其成员享有免缴军役税及其他杂税的权利（不包括盐税）。在创建这支部队的敕令中，查理七世要求法兰西王国内的每个堂区挑选一名配备头盔、胸甲、刀、剑与弓箭的弓箭手，在国王发出召唤时为国王效力。这支步兵成立不久便被查理七世投入到与英国的战争中，在1450年的福尔米尼（Formigny）战役与1453年的卡斯蒂荣（Castillon）战役中曾有过不错的表现。

在路易十一（Louis XI，1461—1483）统治时期，免税弓箭手的人数一度达到1.6万人的规模。不过，免税弓箭手的成员平时都有自己的谋生职业，它是一种民兵性质的武装，一直不能克服训练不足的根本缺陷，无法达到与正规军同样的战斗力。在1479年的吉内盖特（Guinegatte）战役中，路易十一麾下的免税弓箭手遭到毁灭性打击。第二年，路易十一干脆废除了这种部队。尽管查理八世（Charles VIII，1483—1498）时期免税弓箭手被恢复，但它始终无法成为一支可以依赖的步兵。至1535年，免税弓箭手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鉴于吉内盖特战役中的教训，路易十一于1480年开始组建法国的正规步兵，以取代民兵性质的免税弓箭手。他下令在一部分边疆或沿海地区（而不是全国范围）招募总数为1万人的步兵，其中在诺曼底（Normandy）、安茹（Anjou）与都兰（Touraine）招募4，000人，在皮卡第（Picardie）与布洛涅（Boulogne）等地区招募6，000人。这些正规军士兵是按照自愿报名的原则招募的，普通士兵每年可以得到48里弗（livre）的军饷，他们使用的主要武器是长枪或戟。这种部队的基本组织单位是大队（bande），因为主要活动地点位于皮卡第省，这些步兵单位被统称为“皮卡第大队（bandes de Picardie）”。

1507年以后，法国出现了专门用于意大利战场的步兵单位，即皮埃蒙特大队（bandes de Piémont）。皮卡第大队与皮埃蒙特大队这些较早成立的步兵组织历史上被称作“老大队（bandes vieilles）”，以区别于16世纪30年代以后出现的“新大队”（bandes nouvells）。在15世纪晚期至16世纪早期，皮卡第大队与皮埃蒙特大队都是在战争期间或者有战争威胁时才存在的步兵单位，而不是永久性的部队，因为法国王室承受不起长期供养这些部队的高昂费用。在创建皮卡第大队之初，路易十一便聘请瑞士教官进行训练，试图把这些法国士兵打造成像瑞士长枪兵一样的精锐步兵。不过，这一时期法国步兵的作战能力并不强，在战争中法国国王不得不依靠来自瑞士或德意志的雇佣兵作为步兵主力。

为了打造一支有战斗力的本土步兵，以减少对外国雇佣兵的依赖，弗朗索瓦一世（François I，1515—1547）于1534年创建了一种新的步兵组织——军团（légion）。他下令从法国的7个地区各招募一个6，000人的军团。每个军团由6个千人队（bande de mil hommes）组成，每个千人队配备一名队长，两名副队长、10名百夫长、40名中队长（cap d’escadre）。为了指挥顺畅，并增强军团内部的凝聚力，规定每个军团的军官也应来自招募该军团的省份。从装备方面看，弗朗索瓦一世创建的军团是一支重装步兵，其中一部分士兵佩戴铁制圆形帽和护颈，另一部分士兵佩戴胸甲和头盔。根据规划，在总数为4.2万人的军团士兵中，有1.2万人配备火枪，其余的士兵使用长矛或戟。军团士兵享有军役税豁免权，每个士兵在和平时期一年可以领到4里弗的报酬，在战争期间每月额外得到5里弗（火枪手为6里弗）的报酬。军团士兵在战争期间的薪酬比当时手工业帮工的薪酬水平高出一倍，但和平时期每年4里弗的收入无法维持本人及家属的基本生活。由此可以推断，他们在和平时期应该还有其他谋生手段。可见军团是一种介于民兵与正规军之间的军事组织，它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常备军，因为军团里的士兵并不是全职军人。虽然这种部队在名称与规模方面刻意模仿古罗马的军团，其在战争中的表现却不如人意。在1547年弗朗索瓦一世死后，军团这种步兵组织就逐渐废弛了。

根据英国学者波特（David Potter）的研究，在1552年至1553年，法国野战军中的步兵包括41个“老大队”和21个“新大队”。其中，“新大队”是只为一场战役招募来的，在战事结束后就要被遣散，而皮卡第大队与皮埃蒙特大队等“老大队”则在和平时期仍然保留基本框架。如果波特的判断可信，那么皮卡第大队、皮埃蒙特大隊这些“老大队”到16世纪中期已经发展成为永久性的正规部队，即常备军。

另一位英国学者托马斯（Daniel Thomas）则认为，16世纪中期的“老大队”还不能算常备军，理由是这一时期法国步兵只有相当于连的大队与整支陆军这两级建制单位，还没有出现介于两者之间的团级建制单位，“在这样的制度下能否产生出任何形式的团队精神是高度可疑的”。他的观点是，法国在1598年以后才诞生了步兵常备军——从那时起，不仅有了在和平时期持续存在的步兵团，而且构成各个步兵团的连与连级军官也开始变得相对稳定。

在上述两种意见中，笔者更认同波特的观点。托马斯的观点存在偏颇之处，根源在于他给“常备军”下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定义：由职业士兵与职业军官构成的永久性的正规陆军；拥有永久性的团的建制和管理结构；有一套清晰的军衔等级体系；存在现代意义上的军官、士官与列兵之间的区分；在其中能够产生出现代的军事文化；军官之间可以滋养出一种团队精神。笔者认为，其中第一句话“由职业士兵与职业军官构成的永久性的正规陆军”作为常备军的定义已经足够，如果加上后面列举的那些特征，对常备军的定义就显得过于狭窄，而这种狭窄的定义与大多数学者对常备军这一概念的理解是有出入的。而且托马斯也承认，16世纪60年代法国出现了一些在和平时期不被解散的步兵团，尽管它们在当时法国的步兵团中不占多数，6这一事实证明法国的确在16世纪中期已经出现常备军性质的步兵。

直至1643年路易十四继位时，法国大多数步兵仍然不是常备军，而是在战争开始时招募来，战事结束后就遣散的。那一年，正处于法西战争（Franco-Spanish War，1635—1659）中的法国供养着131个步兵团（其中17个步兵团是由外国雇佣兵组成的；这一时期法国军队每个团的人数尚未实现标准化，有的团有两千多人，有的团还不到一千人）。1659年，与西班牙之间的战争结束后，法国开始大规模遣散部队，到1663年时保留下来的步兵团只剩31个。根据林恩（John A. Lynn）的研究，1660—1666年这段和平时期，法国维持着7.2万人的常备军（包括步兵、骑兵、炮兵等各兵种）。这一数字在20年后增加了一倍。

亲政以后的路易十四逐渐扩大了常备军的规模。1667—1668年的遗产战争（War of Devolution）结束后，法国陆军从战争期间的13.4万人恢复到大约7万人的和平时期的兵力。为了发动一场对荷兰的战争，路易十四在1670年和1671年连续扩充兵力。至1672年法荷战争（Franco-DutchWar，1672—1678）爆发前夕，法国军队已达到12万人的规模。根据贝洛姆（Victor Belhomme）的计算，从1672年至1711年这段时间，法国在战争时期仅步兵数量就曾达到40万人，而在和平时期维持的步兵也不曾少于11万人。林恩认为，法国在法荷战争与奥格斯堡同盟战争（War of the League of Augsburg，1688—1697）之间的和平年代维持着16.5万人的常备军。3这是中世纪以来欧洲国家在和平时期维持军队的最高值。由于这一时期法国官方还没有关于军队人数的精确统计，学者们对当时常备军人数的估算存在一些差异。然而，所有研究者都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在路易十四统治时期，法国建立了中世纪以来欧洲规模最大且门类齐全的常备军，这支部队一度被视为欧洲最强大的陆军，它的威胁和压力刺激欧洲各国在17世纪下半叶掀起了发展常备军的热潮。

二、常备军的组织结构与指挥系统

近代早期法国陆军最初只有连这一级的建制单位（即15世纪后期至16世纪上半叶的“大队”）。16世纪下半叶出现了团这一级的建制单位。17世纪出现了介于团和连之间的营（bataillon）以及高于团的旅（brigade）。不过，当时的营只是在作战时将多个连放在一起使用的临时组合，而旅则是在作战时把多个团放在一起使用的临时组合，二者都不是部队日常管理体系中的永久性建制单位。直至法国大革命前，团和连这两个层级始终是法国陆军最基本的建制单位。

1627年以前，法国陆军最高级别的军官是法兰西陆军统帅（connétable de France）。陆军统帅这一职位诞生于卡佩王朝（Capetian Dynasty，987—1328）时期，其主要职责是国王不在场时代替国王指挥军队。1627年，法兰西陆军统帅这一职位被首相黎塞留（Richelieu，1585—1642）废除。从此以后，法兰西陆军元帅（maréchal de France）便成为法国陆军的最高指挥官。与陆军元帅对应的海军军官称为法兰西海军上将（amiral de France）。在近代早期法国陆军中，级别仅次于元帅的军事指挥官是陆军中将（lieutenant-général）。地位仅次于中将的是少将（maréchal de camp），少将的主要职责是管理军队的住宿、扎营和纪律。

近代早期法国陆军设有统领全体步兵的指挥官，称作法兰西步兵总指挥（colonel général de l’infanterie de France），与法兰西步兵总指挥级别相同的有法兰西骑兵总指挥（colonel général de l’cavalerie de France）、法兰西炮兵总指挥（grand maître de l’artillerie de France），等等。级别仅次于法兰西步兵总指挥的步兵军官是旅长（brigadier）。因为近代早期法国步兵的旅仅仅是将几个团临时放在一起的作战单位，而不是部队日常管理体系中的永久性建制单位，旅长这一职位级别虽然高，但其權力并不稳定。起初，旅长都是由组成该旅的其中一个团的团长（mestre de camp）兼任的。后来，旅长这一职位也开始被授予那些资历深、能力强却没有足够财力购买团长职位的副团长（mestre de camp lieutenant）。换言之，有才能的副团长可以直接升任旅长，而不必担任过团长。旅长与副团长这两种职位是不用花钱购买的。

团长通常由出身高贵并且家境富有的贵族担任，因为团长是一个需要花钱购买的军官职位。17世纪末至18世纪初，购买一个法国步兵团团长职位大约需要4万里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