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伪儒;明道;学术;经世致用
孔子在世时因担心后世有托儒之名以窃其相似者,遂告诫其弟子子夏:“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然而孔子没后,儒家内部流派分化,彼此虽互为攻讦,却均强调要坚守诸贤之“道”,并对偏离儒者行为的“伪儒”多加指责。“伪儒”经后世学人的不断分梳和剖判,彰显了儒者“明道”与“传道”的治学追求,以及通过探求圣人立言的原始含义,从而回归传统儒家学术的一种努力。学界对“伪儒”问题的研究,或关注某一时段,或探究某一人物,但涉及清代“伪儒”问题的内容较少,尚有不少可继续探讨之处。有鉴于此,本文通过梳理相关文献,从“明道”“明學术、正人心”“经世致用”3个视角出发,探讨清儒论述“伪儒”的三重考量。管窥之见,敬祈方家指正。
一、明道
明末清初的社会大变动,引发了学人的深度省思,而为因应世变,不少人遂以“明道救世”为己任。清学开山顾炎武主张“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并提出了“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的“通经明道”之法。2他认为“圣人之所以为学者,何其平易而可循也”,然而理学家却把孔孟视为清谈对象,他们“不习六艺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综当代之务”,“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以无本之人而讲空虚之学”,故而虽“从事于圣人而去之弥远”。在他看来,理学家所主张的“性”“命”“天”等皆是“夫子之所罕言”,却为“今之君子之所恒言”,既不合于“六经之指”,也不关乎“当世之务”,遂导致“股肱惰而万事荒,爪牙亡而四国乱”的乱世,因此绝非孔孟之正统学术,既不能“明道”,更不可“救世”。由此,顾炎武希望有“真儒”当世,以解决明清鼎革所产生的社会问题。他在给陆世仪的书信中就称赞其为当世之“真儒”:“廿年以来,东西南北,率彼旷野,未获一觐清光。而昨岁于蓟门得读《思辨录》,乃知当吾世而有真儒如先生者,孟子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具内圣外王之事者也。”此封书札彰显顾炎武追求“真儒”的同时,也表明了他心中判断“真儒”的标准,即是否符合孟子所提倡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是否做到“内圣外王”,实际上体现了他对原始儒家之学的倡导,也就是对“道”的追求。
然而,儒学在长久发展过程中从最初的学术形态上升为国家统治思想,其间有着明显的分化。王夫之就认为,“孔子既没而道裂,小儒抑为支言稗说以乱之”。既然“道”裂于孔子没后,那么自此即已有“小儒”等。因此,王夫之在评古史时将儒者划分为“诡其文而昧其真”的伪儒;“坏人心、乱风俗、酿夷狄盗贼篡弑危亡之祸”的俗儒;“畏公议之以悖道违天”的小人儒;“竭其才以尽人道之极致”的君子儒;“鬻道统以教之窃,而君臣皆自绝于天”的败类之儒;以及“以文老庄而有老庄之儒,以文浮屠而有浮屠之儒,以文申韩而有申韩之儒”。他针对《论语》中所言“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阐发道:“儒而小人,则天下无君子”;又说:“小人而儒,则有所缘饰以无忌惮。”故而,王夫之极力推崇“道”:“天下无道,吾有其道;道其所道,而与天下无与。然而道之不可废也,不息于冥,亦不待冥而始决也。”实际是以“道”作为安身立命之所在,将“明道”“笃道”“行道”作为得孔孟之传、“六经”真义的标准,也即是否流为“伪儒”的一个判断依据。
在“学道”之外,明末清初学人对“伪儒”的抨击也有着“事功”的考量。天下之治乱,系于学术,学术由读书而得,具学术方可有为于天下。彭士望认为“学”与“术”需兼顾:
三代而上,有学而无术,而放桀迁桐居东讨叔,皆有自然之窽却,曲折赴之,以无失天理之正。驯至战国,以暨后世之伪儒,则有术而无学,尧舜亦世事之名,沿缘已私,以人国侥倖,虽至于杀身而不悔。王文成谓汉唐宋之有大名于世者,不过得乡愿之似,而顾命已为狂。
由此,行“术”之事而缺少了“学”,实则是偏离儒家经典,违背了圣人之道的。通过阐述儒学之流变,黄宗羲指出为防止“乱儒”,而有《文苑传》《道学传》:
三代以上,只有儒之名而已,司马子长因之而传儒林;汉之衰也,始有雕虫壮夫不为之技,于是分文苑于外,不以乱儒;宋之为儒者,有事功经制改头换面之异,《宋史》立道学一门以别之,所以坊其流也;盖未几而道学之中又有异同,邓潜谷又分理学、心学为二。
黄氏又言:“言心学者,则无事乎读书穷理;言理学者,其所读之书不过经生之章句,其所穷之理不过字义之从违。”“学道”与“事功”相分离遂使学问流于“伪”:
道无定体,学贵适用,奈何今之人执一以为道,使学道与事功判为两途。事功而不出于道,则机智用事而流于伪;道不能达之事功,论其学则有,适于用则无,讲一身之行为则似是,救国家之急难则非也,岂真儒哉!
有鉴于此,黄宗羲很认同薛敷教所作《真正铭》,“学尚乎真,真则可久;学尚乎正,正则可守。真而不正,所见皆苟;正而不真,终非己有”,希望士人为学向真、向正。
“道”学事关国家兴败、风俗教化、法度纪纲。徐枋主张君子不应为“曲学既繁,伪儒杂出”之累,而要通过笃行以“明道”。魏禧亦认为:“国家之败亡,风俗之偷,政事之乖,法度纪纲之坏乱,皆由道学不明……道学不明而人心邪,人心邪而风俗政事乖,法度乱,纪纲失,而国家亡矣。推厥所由,则亦儒者迂疏狭隘有以致之也。”因此,他生平“性疾伪儒”,主张“积理”与“练识”。若是“守道不笃”,就会流为“伪儒”。李慈铭认为,“战国士习多僻,诸贤之门人守道不笃,流为伪儒,固必然之理,无足怪者”。朱鹤龄指责西汉学者扬雄“巧于沽名”,其“所云清静寂寞皆求以成名,而非真有得于内者也”。故而称其为“伪儒”,并借此指责西汉之儒学为“伪儒学”:
吾尝论西汉之文景以黄老致治,其后乃以周公、孔子亡。非黄老治而周孔乱也,则真与伪之别也。王莽以周公伪者也,起明堂、复井田、藏《金縢》、作《大诰》,无事不托周公,当世亦以周公信之,而其实乃汉之大贼。扬雄以孔子伪者也,称典谟、述雅颂,《太玄》拟《易》,《法言》拟《论语》,无事不效孔子,后世犹以孔子疑之,而其实乃贼莽之佐命元臣而已矣。
刘体仁也专门撰《西汉多伪儒》一文,认为:“西汉承亡秦焚书之后,圣道不明,故当时儒者,小人儒居多。”他直接指出:“西汉之时,伪为儒者五人,公孙弘、张汤、萧望之、匡衡、王莽是也。”在“道在六经”的价值预设下,刘体仁推崇东汉之学,认为光武帝“以天子之贵,提倡经学,不遗余力,宜当时学者翕然从风,孜孜于‘六经’之学,文亦和平雅正,一洗西汉策士之余风,蔚为儒家之文学。而以崇儒明经之故,魁儒硕士,辈起代作,西京伪儒之风,一时为之湔涤俱尽”。正是因为光武帝从“六经”中寻求“道”,遂无“伪儒”,而致“终汉之世,尊师兴学,相继不衰”。虽然刘体仁论及的是东汉“经学”扫西汉“伪儒”之风,却彰显了在理学尤其是阳明心学陷入困境、无法解决社会问题之际,士人力图通过回归经学,重新阐释儒家经典,以探求圣人立言的原始含义。
从政治角度来看,清初统治者为建构统治的合法性,着意将自身塑造为中原文化的传承者,以确立程朱理学为官方意识形态为标志,康熙帝合“治统”与“道统”为一身。乾隆帝师朱轼之弟子李清植称赞“圣天子亲承道统,稽古右文之会”,并根据“儒术”“儒行”“儒效”指出历来不可为儒者:
儒有儒术,有儒行,有儒效。术诡于经,虽有笺注,如魏之何晏、晋之王弼,不可以为儒;行诡于圣,虽有物望,如汉之扬雄、马融,不可以为儒;效诡于王,虽有敷陈创建,如汉之匡衡,宋之王安石,不可以为儒。
然而,他也主张“穷经明道”方可为儒:“能穷经而后其儒也正,能由圣而后其儒也醇,能崇王而后其儒也大。”依此而定,“求儒于三代以下,独周、程、张、朱数子为能充其道而无愧耳”。由此,他希望学者能够“端其术,正其行”,进而“明学术、正人心、厚风俗”。
即使到了清中期,甚至是清晚期,虽然学术路径有所转变,但“明道”这个根本的治学理想却并未改变。于敏中以“明道”为最贵:“吾儒之贵于物者,正谊明道而外,无所动于私”,并据以辨别“真儒”与“伪儒”。姚鼐在《赠钱献之序》中更指出,“圣人之道”式微,遂有“其敝”:
孔子没而大道微,汉儒承秦灭学之后,始立专门,各抱一经,师弟传受,侪偶怨怒嫉妒,不相通晓,其于圣人之道,犹筑墙垣而塞门巷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