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复活”技术的兴起、类型及社会影响
作者 刘永昶
发表于 2024年7月

编者按

从人工智能(AI)“复活”已故公众人物,到普通民眾为逝去亲友定制“复活”,人工智能“复活”技术正在走进我们的生活。曾经存在于科幻文艺作品中对“数字生命”的想象,如今在现实生活中已初见端倪。这种由人工智能技术创造出的打破生死阻隔的“幻境”在打动人心的同时,也引发种种争议。本期推出人工智能(AI)“复活”技术小专题,围绕这一技术的兴起、类型和社会影响,以及人工智能“复活”的发展前景、应用边界、法律规制等问题展开探讨,希望给读者以启发。

【关键词】AI“复活” 人工智能 情感需求 伦理挑战 【中图分类号】G206 【文献标识码】A

严格意义上说,作为一种挑战千万年来人们生死观的生命形态,真正的“复生”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它只是存在于科幻文艺作品的幻想或科学家的憧憬中。随着人工智能(AI)技术、生物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以及数字影像传播情境的铺展,AI“复生”渐渐开始走进日常生活。从已故文艺明星、名人在各种情境中被“复生”,到普通民众为逝去亲友定制的“复生”,无论影像、动图、全息投影或者人机对话,这种打破生死阻隔的“幻境”往往是动人的,但又往往会引发种种争议。一方面,可以预判的是,技术进步一定还会不停地推动AI“复生”景象的拓展,甚至会朝向打破虚拟与真实、生存与死亡之边界的方向前进。但另一方面,边界的模糊与消隐也会给人们带来相伴而生的冲击与困惑,既牵涉到主观层面的人类认知,也关系到客观层面的社会治理。面对AI“复生”的现状,我们需要厘清其背后的需求、生产及文化逻辑;面对AI“复生”的未来,我们也需要有未雨绸缪的前瞻性思考。

何以兴起:精神的渴盼与技术的可能

在形式上突破生存与死亡的阻隔是AI“复生”的结构性特征,其实也是一直根植于大众心中的普遍需求。一方面,这是属于人类集体的心理需求。在浩浩前行的历史长河中,人类关于生命意义的追索从未停歇——既构成了哲学思考的起始命题,也构成了文艺创作的恒久母题。“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生命之局促有限,与时空之广阔无垠,是其中最令人困扰的一对矛盾。于是,抗衡时间、弥合生死的界限便成为人们历久而弥新的梦想,为抵达这个梦想,人类通过精进医术来“延年益寿”,甚至个别先行者选择了冷冻自己的躯体以期待未来医学的唤醒;人类也通过艺术的方式,比如雕塑、绘画、摄影、电影、电视,一步步地更逼真地存留自己的时光。

另一方面,这也是属于人类个体的情感需求。作为一种社会性的群体动物,无论是亲人之爱、朋友之爱,还是对于偶像的爱,人类个体往往以“爱”的行为方式来表达对他人的情感,当阴阳两隔、痛失所爱时,生者便会以对逝者绵长的思念将这种爱延续。有些时候,思念会以记忆的媒介化方式来凝固,比如一段怀念故人的文字、一本泛黄的相册、一个家族墓地里矗立的墓碑、一件从祖辈传下来的首饰等;另一些时候,思念也会以记忆的仪式化方式来凝聚,比如在清明节、中元节、冬至节等纪念时节,中国人习惯以各种方式集聚,寄托对亲人的哀思。

如前所述,不管是集体需求还是个体需求,人们一直通过以技术逻辑建构的各种手段试图联结与超越生死。但在AI“复生”出现之前,几乎所有的手段都是过去时态的,即便是最写实、最即时的影像也是流逝的时光琥珀——一旦记录,即成过往。人死不能复生,时光不能倒流,这些手段在人工智能技术介入之前,都大约只是顺时序的之于时光的存留或延伸。AI“复生”作为一种全新的工具性手段,与之相比最截然不同的叙事方式是:它似乎将“不可信”转化成了“可信”,它可以将逝者以生者的形态“示现”,可以把思念转变成某种程度的“相见”;它不是过去完成时,而是现在进行时。

AI“复生”的兴起与数字化时代的崛起息息相关,其实现的基本技术路线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层面是生命转化为数据,而第二层面则是数据重建生命。概言之,放到数字时代的大背景中,AI“复生”实际上就是人类从数字化生存中逐步推演探寻出的数字化生命可能。生命流就是数据流,如果将数据和生命这两个关键词延伸出去,恰恰分别连接着当今社会两个极其重要的学科——计算机科学与生物学。以未来学家赫拉利的论点观之,这两个学科的融合“让整个世界的改变难以想象”,“生物学拥抱了数据主义,才让计算机科学的小小突破撼动了整个世界,可能彻底改变生命的本质”。①

在第一层面,万物互联的数字化时代将个体生活与社会生活完全融为一体。换言之,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无时无刻不在产生数据交互的关系。其一,个人仪表相貌、言行举止之类的外在形态,既可以通过主动的手机影像记录,也会被监控摄像头记录,产生大量的移动端及云端数据。其二,人们在使用社交媒体、参与网络游戏、使用各种APP平台时会留下海量的互联网应用痕迹。这些痕迹数据通常不为用户本身掌握,而为平台方所控制,形成所谓的用户画像。这类数据能够体现个体的性格心理、兴趣爱好,各大平台精准的算法推送正因其深谙此道。其三,脑机接口的技术正在不断地迭进,已经能够初步实现人们用意念控制假肢、鼠标等外部事物,也即将脑电波之生物信号转化为数字信号。这类数据已经关涉到了人的意识与思维层面。以上三个层面的数据交互途径,恰恰体现了人类由表及里、由浅及深的数字化生存状态。在今天,一个普通人所产生以及存留下来的数据量,远远地超出了其任何生活在传统时代的前辈。这在他的身后会留下庞大的数字遗产,同时也构成了AI“复生”的数据基础。

在第二层面,由于AI“复生”的虚拟人其实也是当下被广泛应用的数字人的一种类型,目前其基本技术机理并未跳出共通的数字人系统框架。其大体包括复现形象的影像重建技术,复现声音的语音合成技术,复现行为的动画生成技术,复现“思维”的人机交互技术等。事实上,这些技术在各自领域的发展已经相当成熟,并在科幻电影、网络游戏、社交媒体等场景中有了大量应用。

本文刊登于《人民论坛》2024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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