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爱无法冰冻”
作者 冯群星
发表于 2024年7月
2024年6月,刘继军与王金环在家附近的小公园里散步。(本刊记者冯群星 / 摄)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以下简称北医三院)曾针对近3000名渐冻症患者展开研究,结果显示患者生存中位数约为5年。

但58岁的刘继军是个例外。在罹患渐冻症18年、记不清多少次被推进重症监护室、至少收到过7张病危通知书后,他仍然好好地活着。看到《环球人物》记者,半躺在床上的他用力提起一边嘴角,露出依稀可辨的微笑。妻子王金环打趣道:“你今儿个心情不错呀!”

床头柜上放着两台纸巾盒大小的呼吸机。它们互为备份,通过一根长约2米的导管与刘继军的气管相连,24小时不间断运行——2010年,刘继军因呼吸衰竭生命垂危,接受了气管切开术(以下简称气切)。这之后,呼吸机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再往前一年,因吞咽困难无法自主进食,刘继军听从医生建议做了胃造瘘手术,从此腹部多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开关”。一日三餐,王金环用榨汁机等工具处理成泥状,通过注射器和导管推进他的体内。

也许在常人看来,这并不能算“好好活着”。有人形容,对渐冻症患者而言,每一次辅助设备的引入,都是对生命的严重“羞辱”,都是离最终的“失败”更近一步。

但什么又是“赢”呢?阳光洒满房间,气流在导管里有节奏地“嘶嘶”作响,刘继军用眼神示意王金环,他想出去转转,王金环则笑着抚平他睡衣上的细微褶皱。就这么平凡的一幕,让《环球人物》记者深深理解了樊东升医生的那句话,“人在,这个家就在”。

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胜利?

2016年,时任中国残疾人联合会主席张海迪探望刘继军。

作战

“声母1、2。2是吗?h、j、k、l。l?轮椅?你要出去?那咱们走。”确定丈夫的想法后,王金环招呼护工进来帮忙。

这套“拼音交流法”是她自创的。语言功能丧失后,刘继军想说什么只能靠眼神示意,有时半天“说”不明白,难免着急。王金环琢磨了很久,将拼音中的声母和韵母各编为5组,先报数字确定组别,再确定该组具体拼音,拼对了刘继军就转转眼球,沟通效率高了不少。

对渐冻症患者和看护者而言,出门简直是个小型“工程”。整理好导管后,两名护工将刘继军抬上轮椅,小心摆正他的头和身子。轮椅背部的小筐里放着呼吸机、遮阳伞、吸痰器、急救球和擦口水的纸巾等。

夏季的上午,9点的阳光已有些毒辣,但刘继军兴致盎然。王金环告诉《环球人物》记者,刘继军能重新坐起来,是一个奇迹。2022年9月,在卧床13年后,刘继军在医生的帮助下启动康复训练。借助眼控仪(一种电脑辅助设备,眼神每停留0.8秒,就相当于鼠标点击确认),他在一篇文章中记录了当时的忐忑心情:“我担心一旦立起来,身体会顷刻萎靡成一摊;我担心因脖子无力支撑,头部深垂,气切管会扎破气管壁……”

幸运的是,康复训练“验收”那天,在短暂的心率加速、潮气量(一种呼吸指标,主要用于检查肺的通气功能)下降后,刘继军成功坐定。

此后,他们几乎天天出门“散步”。但是每隔5分钟,王金环就要停下来帮丈夫按摩胸腹部:“毕竟躺了10多年,内脏都移位了。要帮他按一下,增加肺部扩张的幅度。”她特别解释,重新坐起来,并非许多病友理解的“病情逆转”,“只是他生活质量的提升”。

死亡依然随时可以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降临。病友里,有人因炎症感染离世,有人因口水呛咳离世,有人因走路摔跤离世。

王金环说起呼吸机最近一次报警:夜间3点多,她帮刘继军吸痰后刚刚躺下就听到报警声。短短2分钟,呼吸机显示无法送气,丈夫眼看没了呼吸。经过急救和紧急排查,半个小时后,刘继军的呼吸才恢复正常。那半小时,王金环紧张到了极点——2分钟足以成为生死的分界,病友群里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将时间倒回到2006年,恐慌和悲伤的潮水曾淹没他们。刘继军刷牙时发现左手无法端起漱口杯,經历两次脑电检查、四次肌电检查、胸部透视、CT扫描、核磁共振成像、抽血、查体,最终确诊为渐冻症。

那一年“冰桶挑战”尚未面世,渐冻症毫无“知名度”。这到底是什么病?医生说起英国物理学家霍金,“他就是这个病”,让刘继军“想玩什么赶紧玩,想吃什么赶紧吃,因为你很快就动不了了”。

年轻时的王金环与刘继军。

夫妻俩都温和、稳重,不是呼天抢地的人。刘继军第一时间去公司告知实情,提醒老板找人接替自己的财务总监职位,又把自己带领的羽毛球队托付给了队友。大多数时间,他独自陷入沉默。王金环则是哭。在卫生间、家门口、无人的办公室里,所有能躲着丈夫的地方,她偷偷地哭。

刘继军提过放弃,王金环一口回绝。

本文刊登于《环球人物》2024年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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