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寻找“少年中国”
作者 陈娟
发表于 2024年7月
2024年4月,张炜在北京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侯欣颖 / 摄)

采访即将开始,张炜打开随身携带的录音笔,开始记录。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更早的时候,他在山东半岛地区四处游历,越过山川海滩、绿色林莽和丰饶原野,一边行走一边用录音机录下沿途所见所闻所感,积累的录音带装了好几箱。“人生就是一场游荡。一个人无法停止下来,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游走——从心灵到肉体。停留只是暫时的、局部的,而游走才是永久的。”张炜对《环球人物》记者说。正是在一次次的游走中,他写下《古船》《九月寓言》《你在高原》等小说,再加上诗歌、随笔等,总计2000多万字,成为同行口中“这个时代作家里勤奋的劳动者,深刻的思想者,执着的创新者”。

新书《去老万玉家》,可以说是张炜在一场长达40年的“游走”之后完成的作品。小说以26万字书写了19世纪末一个少年的成长,反思现代知识青年在时代巨变下个人精神道路的抉择。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写给一代青年的记忆之书,也是自己面对时代洪流的倔强心语”。

一部“半岛海图志”

《去老万玉家》的种子,很早就在张炜心中埋下了。

上世纪80年代初,他参与编纂《山东革命历史档案资料选编》。当时,他大量阅读、整理史料,被不少内容触动,尤其是关于土匪的:一个面容姣美的赵姓女匪,竟然将一个村落的男女老幼750余口全部屠杀;某些悍匪称霸一方,残酷压榨掠夺民众,同时,又试图采用洋化建制,刻印古典书籍、创立新式教育;某匪出任督军时,印制了“史上最好经典”,还组建“大学”……

“当时就想,好多内容应该用小说的形式表达出来。但一部长篇的构思,总要在心里慢慢发酵。”张炜回忆说。这粒种子就此埋下,之后破土、发芽、生长……一等就是30多年。

2013年,张炜萌发写作冲动,勾画出小说的框架。女主人公集3个原型于一身:一个来自张炜的童年记忆,他少时生长在海边密林,里面住着一位叫“老万玉”的老太太,脸色乌黑、相貌吓人、身份神秘,但人人皆知,对她“恐惧而又迷惑”;一个是清末民初的赵姓女匪,赫赫有名,报纸都报道过她的“壮举”;还有一个是更有名的“半岛王”,利用清末民初复杂混乱的政治格局,建立了独立王国,割据一方。

男主人公舒莞屏则是一位“美少年”——小说开篇就说:美少年历险是早晚的事。他家在北方半岛胶莱河西岸,父母亡故;7岁习武,14岁到广州同文馆求学,17岁回家探亲,回程突遇风暴,借轮船延误之机完成恩师重托,前往声名远扬的万玉大营。在大变局降临的19世纪末,他开启了一场“历险记”,历经重重关卡见到老万玉,发现这位传奇人物及其王国的“真面目”——他们只做4件事:说谎、抢劫、杀戮、交配,最终觉醒而逃离。

“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影响深远,塑造舒莞屏时,‘少年中国’的形象一直在我心里徘徊。他温柔又有锋芒,同时又很安静,有气度,一直执著于追求真理。”张炜说,这种有浓重的理想主义色彩、受过西式教育的青年人在当年是很多的,社会生活往前推动,发生一系列剧烈变革,靠的就是这一类人。

为了写《去老万玉家》,张炜多次到黄河入海口、抱犊崮、马陵山、昆嵛山等地勘察、收集资料。在黄河入海口东西几百公里的岸线上,有大大小小的河流入海,形成参差交错的沙堡岛——老万玉的“王国”就在其中一个岛上。他去看贝壳古堤,看巨浪打碎的岩壁,感受大自然的力量;他见到过沙堡岛的春天,溪汊旁白茅花银亮无垠,海面上的冰坨迟迟不融化,空中有巨鸟一掠而过,水中四蹄动物奋力跳跃……他去海边看古代遗迹,有海防、坑道、堡垒,“在这些地方徘徊,会想到当年发生的激烈战事”。

张炜的作品《去老万玉家》《古船》《你在高原》。

这些实地行走中遇到的自然风光、历史故事、风俗民情等,都被张炜写到了《去老万玉家》中。

本文刊登于《环球人物》2024年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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