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李爱军,地球会照样转吗
作者 彭佳
发表于 2024年7月

大四那年,我接到一个电话,她说她不行了,癌症晚期。两个月后她去世了。

我4岁时,她跳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摩托,离开了。此后我很难再开口叫她妈妈,转而直呼其名——李爱军。

她和爸爸离婚后,我被判给爸爸。在一次“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的剧烈争执后,我独自躺到床上,全身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多年后,我已经成年。这样的感受又一次来临,我才知道这是极度绝望带来的躯体反应。

小时候,最讨厌听到《世上只有妈妈好》。它只回来唠叨两句话——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个草。而我,就是大家眼中的那棵草。

最初离异,爸爸想复婚。印象中他带着我求了她三次。

第一次在姥姥家,那天他们发生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在争执时,不小心把我推到了柜子上,我鼻子撞出了血。另一次在她的单位,她给我剥了一整袋的栗子,然后告诉我:“回去吧,复婚是不可能的。”最后一次,爸爸让我在她夺门而出时,跪下求她不要走。我跪了,她还是走了。

小学四年级,父亲再婚,我随他进入一个新的家庭。上学时有一部很火的电视剧,《中国式离婚》。其中有一段,陈道明被婚姻折磨到崩溃,但只对喋喋不休的妻子说了一句话:“我现在头痛欲裂。”说来好笑,我一个初中生,却被中年男人的一句话击中了。这就是我的感受——“头痛欲裂”。真的崩溃时,人不会有长篇大论。那些认为生活总有选择的人,可能根本就不了解什么是生活以及什么是选择。

再见到她时,她已经瘦得皮包骨。我尽最大的努力维持情绪。忘了她是不是有跟我道歉,好像有。大概是对不起我之类的。

去世之前,她一直在缝十字绣。最后送我了一个,绣着小女孩的图案。

追悼会那天,想到她就哭。之后的几天,都做着同一个梦,梦见我在监狱里,同牢房的男人每天都缝十字绣,并一直在咳血。血沾到十字绣上,特别醒目。后来想了好久才发现梦里的那个男人应该是生母的变形。

我一度以为很多事情只要不想,总会成为过去,淡化。其实恰恰相反,试图忘记的行为本身就构成一种对记忆的强化。在被母亲的记忆折磨多年后,我想拍一个关于她的作品,但一直没有行动。

直到前几年,得了一场大病。

本文刊登于《摄影之友》2024年7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