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我家,我拍我家,我爱我家
作者 陈可馨
发表于 2024年7月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旅行,发生在281号403室。这套100多平方米的房子,有父母和我,有目前为止已经十八年的回忆。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总是会产生习惯性麻木、无视和逃避。我曾以为,我对这个家充满了过于熟悉的疲惫感,但2021年的某天,转机来了。

我把相机放在餐桌上,随手开了机,本来只是想看看图库里上次拍了什么,却在开机那一刹那被屏幕中骤然出现的图像吸引了——是那一秒的当下,如实呈现,平平常常的餐桌,就在我的正面前,我从镜头中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迷人。我惊异于这张完全未经设计的图像,它突然出现,蕴含着一种美丽,像是在旅途之中忽然出现在拐角的未知。

我抓住这份惊喜的余温,立马端起相机在家中巡视了一圈,心情像旅游一样,把这拥挤的有限空间视作一个崭新景点。

随后的几年间,我断断续续又拍了一些家庭照片。每次整理时,心里总是诸多感慨,因为我从没想过我拍我家会是这个效果。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自己是怀着憎恨在这个家里活着的。我把对现状的许多不满,归咎于青少年时期和父母激烈的矛盾。在那个电话机旁,我被迫听过太多争吵;在那张沙发旁边,我跪着求爸爸不要撕我的课外书;那个收纳柜的支撑杆,在它组装好之前,被我用来殴打过自己的大腿;那扇门被我不小心夹过妈妈的手指;而那个本来应该放着全是锈的小狗存钱罐的地方,有一天罐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些物品上盘旋的情绪让我开始讨厌这套房子本身,恨它小,恨它堆满了上一辈的囤积物。恨它吵,恨它楼盘密度大,恨它逐年老化。我一度觉得自己的心理状态是极度糟糕的,脑海中能回想起来的全是这些和残酷悲哀有关的记忆。

我花了很久才知道,我厌弃的是一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恨自己无法离开,恨自己改造不了环境,进而找很多推脱,这样不用负责任也就不必要改变了。

所以理所当然地,我以为我会把这个家拍得阴暗且扭曲。但是,照片不是这样的。

本文刊登于《摄影之友》2024年7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