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我对你说过。不止对你,我看人拣选桥段,说给所有跟我打交道的人听。那些与我做生意的、来找我麻烦的、求我行行好的人和我得以近身的女人,都有机会听几句或者听几个钟头我小时候的事。我靠聊自己来化解或者拖延问题,就是那些人与人一旦交往便会产生的问题。我遇到的问题多了点,但我的法子对年轻些或者年老些的人,对嫌我轻浮浅薄或者嫌我贪婪难缠的人,都还管用。
渐渐地这成了我的本事,在有分量的人面前也发挥得出来。和你就是这么混熟的对吧,你指着我,对身边的人说这小子讲东西有意思。
圈子里外的很多人一搞清楚我的斤两就想转身走开,但只要他们吃故旧隐情那一套,我就可以把我从小就没见过父亲这事多说几句,等和他们熟络起来,再想法子把某些事做成。通常我先从记事时巷子里那个家说起,比如讲我妈带着我搬去后,只能端一盆水到锅台边擦澡,而我会在偷看时故意吓她;讲她修不好屋里任何物件时都会突然转身揍我,而她累了家里便会陷入死寂,久了再有任何响动都会把我们俩吓得一哆嗦。接着我就会说说自己起初如何呆笨,连身边缺少一个我可以喊爸的家伙这事,也要靠邻居们帮我搞清楚;等到略微大些,我又懂得太多了,知道根据生育的要件那家伙不是自来就不存在,而是来过又走掉的。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起他在哪儿,我妈变了脸色,样子极其陌生,仿佛她也从我身边消失了一会儿。
“没这个人。”她说着神情便恍惚起来,“……都是自找的。”
这话翅膀似的扑打了我一下就飞脱,没了下文,她却犹如哪里被扯破了,久久没能把自己缝补好。之后她再没说过什么,那含混的几个字叫我在后来的好多年月里想不通也吃不消。
对听众我不吝啬,常会提起那张照片,对你说过的,我妈和一个男人抱着个娃娃那张。我妈把照片塞在一个箱子里,只有她从中翻找东西时我才能扫到一眼。碰到那种时机我会凑过去,很想看清男人和那娃娃的脸孔,可她从来不肯让我好好看它。她就是那么刻薄,我很小就觉得她可恶。我不按时吃睡,习惯野猫一样在外游荡,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我如今会这样敏感又散漫。你早就听过这些,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我其实是个早该被这个世界补偿的生灵。
我对不同的人讲过的事比这里写下的多,口头行腔运句也更圆熟,你们听到的都演练过多次,却大多不算失真。讲起我当年夸我妈做的饭菜好吃,装作出去添菜时把自己碗里的东西都倒掉,我会重现那时的德行。当时一有机会我真的就那么干,一口也不想咽下去。我至今都不知道有些家常菜的确切味道,就像一直都不清楚那个我该喊爸的人究竟怎么了。晚上我从来不会用被子把自己盖暖和,乖乖地睡觉。我喜欢很晚才回家,挨几句骂,躺在枕头上,瞪着眼睛叨咕些没什么意义的话,不怎么歇气,仿若家里有很多人在聊天,直到累得昏睡过去。
不少人和你一样,有兴致听我介绍我最好的玩伴——一把和我差不多高的圆头铁锹。它是再真实不过的。我们结缘那天,前院的丸子在路口告诉我,我姑和姑父来找我了。我不知道姑和姑父是什么人,跑回家时并没看见来客,只见我妈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散着几绺头发,两手横握着那把铁锹。搬来之初她曾用它给一棵贴墙的枣树施肥培土,差点让那棵树当年就死掉。那天铁锹被她用来迎客或者送客,我看上而且缠上了它。我们如此般配,它又比丸子更有空跟我做伴,我没道理不和它要好。我喜欢把它仓啷啷地拖在地上,也喜欢两脚踩在锹头上沿拔地蹿起,沿路蹦跳着前进,能跳多远就跳多远。在公园里过河,上桥下桥我都要在铁锹上蹦着走,常常在下桥时被摔得鼻青脸肿。但它会陪着我跌翻在地,磊落地躺在我身边。
那是一个半废弃的公园。这么说有点扫兴,但公园里有个彻底废弃的儿童游乐场,被人忘得干净。在游乐场里我可以用铁锹敲打任何东西,然后独自归于绝对的沉静。如果你回到那年月,深入那个公园又过了桥,会看到一片杂芜草地上留有几种儿童游乐设施的锈蚀腰身和残断肢体,比如只剩半截滑道的滑梯和一头埋在土石里的跷跷板。在一个还能晃荡的秋千上,你可能见到一个黑瘦的小男孩揽着他的圆头铁锹坐在那里,或许脑袋和肩膀上有伤,但面对大片杂草,已经找回了他呆愣式的安详。
“你能想象吧?铁锹和父亲——对一个小男孩来说,铁锹可以代替父亲。”
这话我对你说过,你也因而望了我一会儿。我知道讲故事含蓄些比较好,尤其是讲自己的故事。但对你们中的很多人来说,说明白才更好,我要的也是立时可享的同情、好感和方便。何况相比那些心有老伤、少言寡语的人,我早就莫名地走上了饶舌的一极,可能这是从我小时唠叨着入睡开始的。总之在人前除了有意作状的片刻,我没办法深沉下来。
对于铁锹代替父亲的逻辑,我说出来也没有十足的信心。反正当年我拎着或者拖着铁锹,如同父子相牵,在那一带也攒下一些名气。有它在,巷子里那几个大孩子会忘记对我呼吼,只是齐齐地盯着我和它看。我觉得他们眼里有一点像是羡慕的东西,他们爸爸的手臂都平平常常,而我铁锹的木杆和把手已经磨得油光锃亮了。
对它视而不见的,只有那个醉鬼。
这一段你听过的一定很简略,我多费口舌讲他时,对面听的總是女人,而我也一定到了需要她容忍我或者放过我的时候。
大家管醉鬼叫鱼嘴,我猜是因为他咕嘟咕嘟喝酒时嘴像一条草鱼。他拎着酒瓶打过人,偶尔也挨打。遇到他小孩都会躲着走。我和丸子一起上学时,他远远地看见鱼嘴,就拉我窜进岔路,我先看见时也会拉着他躲开。我能感觉到他对他那种等同于惧怕的厌恶,也明白那是为什么。鱼嘴喜欢捏小男孩的裆里,估计这一带的男孩大多受过他这种欺负。记得他摇摇晃晃地走着,会突然抢几步凑过来抓你一把,疼得很。我要是拿着铁锹反而跑不快,更加没法伸手挡开他了。
他尤其爱捏丸子,偏爱到拉住他后会讨好似的说“就这一次”,然后下手抓握好久。当然每次都不会是“就这一次”,这几个字便越来越让人反胃。
丸子只比我大一岁,他妈和我妈好像是原来住处的邻居,碰巧他妈嫁到前院,我们也搬到这边。他读书好,他妈话不多,我妈便愿意我常跟他在一起。相比我在校里校外的浪荡,丸子在学校坐得住,人干净也聪明,老师们都对他不赖。只有在巷子里他不自在,嫌大孩子们粗野,鱼嘴对他也越来越过分。我们难免和鱼嘴碰上的几次,丸子会从我的另一边跑走,我就拉开架势去隔开他们两个,鱼嘴则恼火地转而抓捏我,会使出更大的手劲,甚至曾搞得我那里肿几天。我难受得咧嘴,可感觉这样对我和丸子两个人来讲还是划算的。
如今如果我和哪个女的过了夜,觉得脱身有点麻烦,我只好让她感受到我那根深蒂固的扭曲和由此酿成的不好招惹。我会把丸子的经历也安在我身上讲给她,告诉她我每次与人亲近都要卖力地掩蔽小时的回忆,她要是想重来一夜,就会让“就这一次”的腌臜喉音在我耳朵里来回响起,惹得我暴躁发狠。要是事态相反,是我正缠着某个女人,我来了劲而她受不了我的强蛮,那我自然也会停下来抽支烟,讲出这一段,只要把我的扭曲反着说,说那个被醉鬼搅浑的童年让我对那种事着了魔中了邪,有别人的温顺来医治才能慢慢平息下来,想甩开我总会适得其反,惹得我暴躁发狠。总之讲过这些,或者再加点下文,她们都该相信,我只能像眼下这样混账,别无选择。
有一天我又逃了学,天快黑时,我从公园兜回巷子,还不想回家,就往窄路里走。这是一条被封死的路,堵路的老墙已经残破,我想跳过去看看那边是什么。然而再拐个弯就要到尽头时,丸子从拐角里冒了出来,身后还有鱼嘴咯咯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