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精神状态”变成了当代青年三句不离身的社交话题。诸多新词热词应运而生,包括但不限于:EMO、破防、内耗、躺平、摆烂、情绪价值、发疯文学、MBTI……如果文学是精神风向标,那么,我们能否在当下青年写作中读到足够敏锐的时代反馈?能否经由这些作品通往总体性的精神图景?在这个意义上,杜梨的中篇小说《三昧真火》无疑带来了惊喜。
作者将其对当代青年精神症候的在场观察,淬炼为一个外冷内热、水火相容的女rapper形象,她野蛮生长的生命轨迹让那些关于精神状态的无病呻吟都像为赋新词强说愁。她叫陈娜迦,来自福建小镇,十七岁职高毕业,学过美容美发,为逃离原生家庭来北京奋斗,累得像狗,勉强糊口。她白天在奶茶店打零工,晚上变身地下嘻哈歌手,她住在大兴废弃工厂改造的公寓楼,与北京交通路况实时battle;她曾在夜幕中短暂拥有自己的flow,也曾在网络空间遭遇键盘复仇,天亮之前,她必须交出水晶鞋,穿回山寨A货,继续为弟弟奔走;在这个加速主义的城市里,她来不及抒情,没时间交友,她终将被嘈杂的音乐声淹没,但我们在杜梨的文字里听见了她的低吼。
请原谅我的韵脚。因为我想用最嘻哈(Hip-Hop)的方式,邀请你们进入这篇小说的情绪节奏。
嘻哈女声的文学意义
总是逃避四处祈求哪个神明会发慈悲显灵
看业火烧干他青春我在深渊内默念手足情
惨绿的盛夏我在咱厝里看遍山烧出的红云
无可奈何我背井离乡去冰天雪地躲避瘟神
小说《三昧真火》的文学形式颇具新意,作者让充满对抗性的嘻哈唱词成为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这种叙事推进方式令人想起中国古典戏曲文本,但在美学风格上却大异其趣:从未含蓄典雅,永远直露粗粝。嘻哈音乐诞生于美国纽约黑人贫民区,它并不负责创造优美意境,相反,它是街头的、世俗的、抵抗的,它要求演唱者用最本真的声音直接表达最赤裸的欲望,它出自淤泥,却开不出莲花,如果能绽放,也只有恶之花。
陈娜迦就是这样一朵恶之花。当作者将她设置为小说主角,我们已经读出了一种属于新北京作家的新立场。正如其散文佳作《在颐和园,我为人民服务,人民千姿百态》一样,杜梨试图用文字记录这座城市里无法被摄影镜头捕捉的广袤劳动者群体,这些人在小红书的美景里隐形,却在她的文字中浮现。这一次,在《三昧真火》中,杜梨写下的是没有编制的人,是零工经济时代的非雇佣劳动者。事实上,嘻哈歌手的酷炫夜间生活很容易让我们忽略其白日打工人身份,然而,从收入来源辨析,陈娜迦只能算是业余音乐人,她在奶茶店阳台上晾晒的工作服已经说明了一切。小说的一处细节令人印象深刻:“她在打雪顶咖啡时,总是想象雪顶咖啡的顶端是乞力马扎罗或是珠穆朗玛峰,都是她还去不了的地方。”这正是写作者对北京的独特发现。
当然,陈娜迦的意义还在于其性别身份。一方面,嘻哈音乐圈是典型的男性世界,对女性并不友好。如果一位女歌手想要在这样的场子里一战成名,她必须首先化装成男性,她必须足够强韧,足够冷酷,她必须搁置她的温柔,学会当面<X:\期刊\当代\2023年当代\造字\9.7\手享.eps>,指着鼻子骂,这样才能收获行业尊重。小说里,她的音乐偶像都是美国男性嘻哈歌手,而她的合伙人杨青桃、NeZha李也都是男性,她在这个男性世界里摸爬滚打,她必须学会男性的生存逻辑,用男性的方式战胜男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