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吹真理子与索南才让通信(一)
作者 朝吹真理子
发表于 2024年7月

编者按:“笔谈”是本刊新设栏目,旨在推动中国作家与当代外国作家的对话,助力当代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本期与拥有百年历史的日本文学名刊《三田文学》同步发表日本作家朝吹真理子和中国作家索南才让的通信,期许曾在近代东亚各国文化交流中发挥过重要作用的“笔谈”,焕发新生的美意,使真正的、深入的世界文学交流和友谊于此发生,并产生深远的力量。

索南才让先生:

(往复书简开始之前请教一下:说起来,在书信里,我还不知道要如何称呼索南先生。直呼才让似乎有些失礼,所以暂且用日文读音的姓来写。但我也问了《三田文学》主编、中国文学专家关根先生,他说叫全名比较自然。我究竟该怎么写才好呢?)

去年秋天初见之后,我们曾经有过一段电子邮件的往来,能够有这样慢下来写信的机会,我真的由衷地高兴。

这段时间我因为工作去了意大利,看了威尼斯双年展。还看了我的美术家朋友毛利悠子女士的展览。由群岛组成的威尼斯不管去哪里都要乘船,真是太可怕了。我吃了稍强的晕船药,每天都要在船上摇上好几趟。光买了一些三明治和咖啡,就花了二十欧元。感受到欧元之昂贵,回去时我只买了一本让·科克托展的图鉴当作纪念。当时已是4月末,可能是由于天气的异常,威尼斯只有八度。我因为穿得太单薄,与周围的观光客一样被冻得直发抖,整日抱着双臂、满面愁容地游行于水上。大概因行程过于紧张,我明明刚回日本,记忆就已经模糊了。能马上想起来的,只有那用西葫芦花做的油炸料理的滚烫口感。柔软的花朵包裹着Q弹的马苏里拉奶酪,整个放进油里炸。外壳很厚,但很松软,我忍着上颚被烫伤的感觉吃了好几个。

索南先生,别来无恙?

首次见面是在去年10月,当时在水路纵横交错的中国绍兴市举办了“中日青年作家会议”,我与索南才让先生共同参加了其中的座谈会。我在参加之后才得知“中日青年作家会议”是大江健三郎先生为了让年轻的作家们能够跨越国境交流而向中国方面提议并发起的会议。

由于是初次到访中国,夜晚从抵达杭州机场的那一刻起,我便一直向窗外张望。听说附近的城市举办了亚运会,广告上展示着熊猫以各种姿态参加比赛,并写着“未来”二字。一则有习近平主席的广告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写着“未来”。整栋楼的墙壁都在播放着的视频广告上也有“未来”两个字。中文的“未来”,与日语的“未来”究竟有多相似又有多不同,这种虽然会念但似懂非懂的感觉既让人彷徨,又很有趣,是一种熟悉与陌生并存的感觉。所以在滞留期间,我一直有种与失散多年的双胞胎相会的错觉。

我在大学校园内的酒店住了几天。校园内的桂花正值花期,芬芳馥郁。晚上,学生们会打球打到很晚,篮球的弹跳声,声声入梦,别有一番趣味。

我们参加的是以“灾难与文学”为主题的座谈会。大部分时间都是听每位出席者朗读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其中索南先生的演讲,令我难以忘怀。

因为有翻译过的演讲稿册子,所以当时我是一边听索南先生的汉语,一边读着日文的。索南先生的演讲稿《作家,灾难的诠释者》,我希望哪天可以在某个刊物上登载全文,它讲述了生在游牧民家族的索南先生真实体验过的灾难。我当时听着索南先生的声音,感觉有一个不存在的记忆,在我的身体里卷起了旋涡。我认为语言的有趣且可怕之处就在于此,它可以让你阅读不曾知晓的事情,仿佛在阅读自己的记忆一般,并且深入身心,再也难忘。

索南先生是游牧民族出身。我曾读过您称自己为“最后一代游牧人”的文章。文章里说您是在西藏与内蒙古的边界地区出生长大的作家。我读的是翻译过的网络文章,不知道是否有误?

索南先生从小学毕业后,就在家里帮忙。忙于照顾羊群,为搭建家畜的圈舍和自住的房屋剥树皮准备建材的空闲时间,您开始阅读。您在演讲中提到,您在读福克纳时,被语言能够改写记忆这一点所震撼,自己也不知不觉开始写小说。

索南先生曾两次经历大灾难。小时候,地面突然晃动,您的姐姐惊呼:“碗柜里面有魔鬼,所有的碗都自己跳动起来了。”我觉得这种说法不是比喻,而是因为其中充满了不可解和恐惧,从而真实到不得不这么想。

您曾经说,灾难夺走我们所拥有的东西,同时也在绝望背后让我们感受到“和道德没有关系的纯粹的善”。我希望在书信中,能够更深入地探讨这个问题。

我记得您是以这样一句话结束演讲的:“世间任何生灵,自诞生之时,便准备着灾难一刻,假如我们的灵魂不曾拥有过其他的过往的记忆,那么灾难,就是它最深刻最重要的记忆。”

在我自己的演讲时间里,我没有读预先准备好的稿件,而是选择与参加座谈会的中国作家们交流,分享了我听完发言后的感想。即使表达有些笨拙,我还是想要对索南先生的话语有所回应。

当时我说:“在2011年3月11日发生的东日本大地震中,我有一位摄影师朋友失去了家园和底片。听到演讲时,我想起了她在避难所度过的日子。……在避难所的人,有的家人被海啸吞没,有的房屋被毁。但当大家结束了用餐,去洗碗时,他们会一边把桶里的水哗啦啦倒出来,一边说:‘海啸来了!’然后大家爆笑如雷。这种笑声,我认为只有当事人才能发出。而且有些事情,也许只有在笑着的时候才能说出口。索南先生也有类似的感觉吗?”

索南先生的回答,又令我印象深刻。我把当时的翻译记录了下来(如果有错误,还请原谅):“我有一位游牧民朋友,几年前在他非常年轻的时候去世了。那时,我和几个好朋友在一起悼念他,聊一些往事。

本文刊登于《当代》202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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