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招收一批太监。这句话有没有毛病?”一个小朋友问我。
我回答:应该是想说,皇宫缺太监,要招一批男丁进宫当太监。但歧义是明显的,好像太监们早已散布于民间,现在皇宫一声令下要召集他们进宫。你听起来有没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上下五千年》里的一句话。小朋友眨眨眼睛,指指腰封上的文字——“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少儿通俗历史读本”,一下子唤醒了我的记忆。从1979年问世算起,这部书倏忽已走过近半个世纪。我这个年龄段的人,多半读过它。它是否经受住了历史检验呢?
此书作者之一林汉达先生说,写《上下五千年》是对“新语文的尝试和旧故事的整理”。可见,比传播中国古代历史更自觉的一个写作动机,是探索历史故事在文言和白话两套语言体系中的转化。这种思路至今不过时,诸如《百家讲坛》这样的节目,以及坊间大量浅近历史读物,都绕不开对此的琢磨。林先生没写完全书就去世了。接手的另一位作者曹余章先生,尽最大努力保留了林先生(只写到东汉之前)的稿件文风,而且同样注意到林先生对“新语文的尝试”,表示要继续“用通俗的现代语言写出来”。可见,对语言的自觉追求,实为此书特色所在。
既然如此,探讨一下此书的语言问题想必并不多余。这些语言问题带有某种共性,也常能在当代文学作品中见到。鉴于两位作者都已故世,若再重印,也请出版社考虑需不需要在这些地方稍加修订,以更加切合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少年读者在语言学习借鉴方面的期待。
先说遣词不当之处。聊举五例。
1.他沉思一下,又说:“如果真有天命的话,我就做个周文王吧!”
“沉思”表示经历一段时间的思考过程,不是瞬间性的,说成“沉思一下”显然是错的。
2.没几天,这个年纪才五十四岁的丞相终于在军营里去世。
诸葛亮去世令人悲伤,这个“终于”用在此处,不知要表达什么意思?我多次看到过类似的表达,仿佛是盼着当事人早死,有种偿还夙愿、如释重负的兑现感,这就有点滑稽了。如硬要说这是表惋惜,那也脱不了盼着他快死的嫌疑,终究是别扭的。
3.过了几天,石勒派了一千头驴子装运了粮食接济桃豹。
只要上下文不是拟人化的童话语境,“派了”的宾语总该是人,因为人才有理智,才会在理智支配下自觉执行指令。说“派了”一千头驴子去干活,是把一千头驴子都当成了听话的军士,不知驴是怎样听懂这种委派的?这里应改为“安排”之类的动词才是。
4.嘉定军民坚持抗清斗争三个月,被清军屠城三次,牺牲两万多人。历史上把这次惨案称作“嘉定三屠”。
“牺牲”是指为了某种正义的事业而献出自己的生命。但在“嘉定三屠”中,尽管有少数反抗者,不幸死亡的“两万多人”按书中所述,主要是无辜的平民百姓,包括刚刚到城中避乱的人民,完全是出于被动和无奈而就戮的,不是指有这么多人都上阵拼斗廝杀,因反抗而阵亡,怎么能用“牺牲”一词呢?
5.张熙无话不谈,把他老师曾静怎样交代的话都抖了出来。
岳钟琪诱骗张熙出卖曾静的言行,张熙是蒙在鼓里而上当的,主观上绝不想供出自己的老师,这儿却用了个“抖了出来”的动作性描述——在一般语境下,“抖了出来”的宾语往往是负面的,比如阴谋和机密等,用在不知情的张熙身上显然不妥,岂非说得他主动作恶似的?
和遣词不当相关的,是搭配不当,也举出五例来看看。
6.接着,他又来到棘门,受到的迎送仪式也是一样隆重。
“仪式”显然不能和“受到”构成动宾搭配,受到的只能是迎送,应改为“受到的迎送也是一样隆重”,或者“遇到的迎送仪式也是一样隆重”才通顺。
7.刘表安慰了他一阵。但是刘备心里总在考虑着长远的打算。
“考虑”即“打算”,说成“考虑着打算”是不通的,“打算”应改为“计划”。
8.法正这个人心胸狭窄。他有了权,就报个人恩怨。谁过去请他吃过饭,他就回礼;谁向他翻过白眼,他就报复。
心胸狭窄作为贬义词,和后面报复仇人的行为可以搭配,可是如何能与前面的礼尚往来相匹配呢?请客回礼是正常现象,甚至是值得倡导的做法,扯不上心胸狭不狭窄。
9.李时珍的名气越来越响,被他看好病的人,到处宣传李医生好。
“名气”和大小相搭配,“名声”才和响亮相搭配。
10.张居正花了十年努力,进行了大胆的改革,使十分腐败的明朝政治有了转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