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金秋,四年未能回国的我,终于回去参加了国内数个大学举办的海外华文文学会议,在会上见到南京大学叶子铭先生的几位高足,他们已经是学界的精英和学术标杆,其中有些人也是我的好朋友。当我在各种学术氛围浓厚的场合看到叶子铭先生的学生们的身影,最强烈的感受就是叶子铭先生的学术生命依然长存不息,并持续影响着后人。叶子铭先生生前曾是南京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带头人、著名的茅盾文学研究专家、中国茅盾研究会会长。他以茅盾研究的学术成就享誉学林,他的著作《论茅盾四十年的文学道路》是新中国成立后茅盾文学研究的里程碑式著作,在学界有重要的学术地位。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见过叶先生很多次,他每次到上海开会都一定来家里探望我母亲。后来为了协助他编辑《以群文艺论文集》,我和他进行了十分频繁的联络。
开完会回到洛杉矶,接到叶子铭夫人汤淑敏老师的来函,嘱我为叶子铭先生和他的学生沈卫威三十年前所著《茅盾传》作序,我既感到荣幸,也感受到笔底的分量。我能够为先生的心血之作写几句话,真是莫大的荣幸!尤其是四十多年前与叶子铭先生的交往到今天以文字的形式延续,这不仅是两代人友情的延续,更是文化的传承,我十分感谢汤淑敏老师对我的信任。她的邀约引起我对往事的一些回忆。
记得1983年叶子铭教授来上海开会,我去酒店拜访他。闲谈中他谈起对当代文艺理论的见解时说:“现在的文艺理论可用两个三角来体现。西方文艺理论只强调内部规律,即作家个性-风格-渊源。我国文艺理论则强调外部规律,即作品-作家-社会。两者都有偏废。正确的方法应是两者的融合。”他言简意赅,对东西方的文艺理论框架作了勾勒。
汤淑敏老师说起一段往事,她当年作为“调干生”到南大读书,听说系里安排一位年轻教师来给他们上课,于是向系里反映:我们不欢迎青年教师来上课。青年教师叶子铭听说了,还是勇敢地来到课堂,开场白就是:“我知道你们不欢迎青年教师,可是我还是来了,咱们就试试吧!”他丰富的学术修养和独到见解很快就征服了这批“调干生”,成了十分受欢迎的青年才俊。
后来他除了领军全国的茅盾文学研究,主编《茅盾文集》,还承担了许多事无巨细的大学行政工作。不加拒绝的行事作风导致他最终心力交瘁。我在离开上海赴美留学前,给他写了一封道别长信,没有想到那就是最后的道别。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我在旧金山见到一位来访的南京大学副校长,向他问起叶子铭教授。得到的答复是他已病重不起,停止工作在家养病。我只能在遥远的大洋彼岸遥祝他康复!
尊师的佳话古已有之,我所亲身经历的先父叶以群与叶子铭教授之间的互相成就却是如此难忘,他们的文学交流曾是文坛的一段佳话。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当时叶子铭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学生,他将一篇研究茅盾作品的大学毕业论文投稿给上海文艺出版社,稿件转到出版社的社外专家叶以群手里,引起了他的重视。先父与茅盾交往密切,尤其在抗战时期,周恩来安排叶以群辅助茅盾编辑《文艺阵地》,他们并肩工作了很多年。叶以群看到一位素昧平生的初生牛犊对文坛巨擘作品的分析全面而又独具见解,满心喜悦。他及时给叶子铭去信提出修改意见,并建议他多花些功夫,把论文扩充成书。经过叶子铭的努力,成书后的《论茅盾四十年的文学道路》内容翔实,结构严谨,体现出作者扎实的学术品格,成为茅盾研究的奠基性著作。叶以群还以著名的文艺评论家的身份为该书作序称:《论茅盾四十年的文学道路》是“第一部比较全面地研究和分析茅盾的创作道路的著作”,视野开阔,格局恢宏。叶子铭先生的著作,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是后来学者进入茅盾研究领域必读的入门书。
在岁月的洪流中,这一段文坛前辈扶植新人的佳话并没有就此画上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