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至今日,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的视觉正日益被影像所改变。原本帮助我们认识世界的影像已经走到了世界之前,遮蔽住鲜活的、復杂的、真实的世界,将一层类似透明的塑料薄膜一样的东西包裹在我们的眼睛,不,是在我们的视觉意识之上。我们已然生活在鲍德里亚所说的拟像世界之中。拟像世界就是为了人类的视觉欲望而诞生的,其存在就是为了最大化地、无所不用其极地满足我们的视觉欲望。只不过,这里所说的视觉欲望并非被整合的人的视觉欲望,而只是一小部分的、能够直接、强烈地刺激人的视觉感官的奇观式(形式上的奇观或信息上的奇观)的以及信息式的影像产品。当然,这样的影像产品内部也相应地蕴含着某种隐秘且强大的权力关系。也就是说,经由这种影像产品来认识世界的话,我们所看到的仅仅是操控这些影像产品的权力机制想让我们看到的那一部分内容而已,进而让我们放弃并丧失基于自身个性、情感以及需求而主动观看/认知真实世界的欲望与能力。慢慢地,我们忘记了回去的路,回不到影像出现之前的那种单纯、无目的、基于好奇心的观看,忘记了欣赏不具有奇观效应的、平淡无奇的生活。我们开始对越来越多的事情感到无聊,像追求精神鸦片一般地期待着那个能够猛烈撼动我们视觉欲望的更大的奇观。
是的,现代社会是一个由影像构建起来的社会,影像已经成为一种语言,我们越来越熟练地用影像表达,用影像交流。而深深植入生活方方面面的影像却早已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视觉整体。观看、凝视也渐渐地与认知紧密地纠缠在一起,视觉占据了身体感官的中心地位,其结果不仅是我们的视觉功能日益弱化,其他的身体感官也同样因遭到悬置而变得迟钝。我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裹挟在一个单向度的、强大且危险的权力关系之中而不自知。
蔡东东是一位很早就对影像所具有的权力关系有所自觉的摄影家。2001年,他到北京电影学院进修。2003年,在成为一名职业摄影师之后,他很快就意识到摄影所蕴含的暴力性。在《成为一名理想的观众》一文中,我曾经说过:“摄影的暴力性源自一种预设,认为观看照片的行为仅仅是拍摄者主导的一种情境架构与信息输出。在摄影行为中,拍摄者往往被认为是行为主体,在创作与传播过程中,拥有绝对权威的解释权,并主导着一切。同时,拍摄对象与观看者则被认为完全没有任何干预介入力量,是处在消极被动的位置上,成为无知者。”也正因为如此,蔡东东在之后的创作中,放弃了直接摄影与观念摄影,而转变为对既有影像的再造与再语境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