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情节:有升有降
作者 张生
发表于 2024年7月

谈到小说的情节问题,似乎不像人物那样“单纯”,那样容易把握。因为小说的情节和故事,又和小说的结构等连在一起,让人觉得很“复杂”,很难处理。但是小说的情节又是小说的吸引力所在,也是小说的核心所在,我们对小说的人物的认识,其实主要来自其所做的事情,或者说是作家通过情节的建构所展现出来的独特的动作来获得的。谈到诸葛亮,就会想到“草船借箭”;谈到孙悟空,就会想到“大闹天宫”;谈到雨果的《悲惨世界》中的妓女芳汀,就会对她为了养活女儿不得已卖了自己的金发和两颗珠玉般的门牙感到心痛;谈到托尔斯泰的《复活》里的聂赫留朵夫,就会对作为陪审员的他在法庭忽然发现被审判的妓女玛丝洛娃竟然是自己昔日的情人感到震惊;谈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就会对善良的他竟然用斧头杀死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阿廖娜和她无辜的妹妹丽扎韦塔觉得不可思议。可见,人物总是与其做过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而这些事情,可以简单地说就是小说的情节。

实际上,我们平时在看小说戏剧或者电影时早就不知不觉对情节有了很深的“潜意识”的认识,只不过还没有“上升”到“意识”让其明确化而已。比如,很多小说里的故事情节都和“三”这个数字有着神秘的联系,像我们比较熟悉的《三国演义》里的“三顾茅庐”、《西游记》里的“三打白骨精”、《水浒传》里的“三打祝家庄”、《红楼梦》里的刘姥姥“三进荣国府”等,也有国外的作家如屠格涅夫的小说《三次相遇》、契诃夫的《嫁妆》,以及《罪与罚》里拉斯柯尔尼科夫三次去杀阿廖娜等,似乎都离不开“三”这个数字。而“三”之所以有着这种奇妙的魅力,就是因为其蕴含着古今中外的小说戏剧以至于电影的情节设置的密钥,或者说,“三”就是一个最基本的情节的结构的密码。

那么,为何“三”构成了情节的基本结构,到底什么是小说的情节,情节的本质是什么,又该如何理解小说的结构呢?

一、小说的情节:亚里士多德的“突转发现”与福斯特的“因果关系”

在谈到什么是小说的“情节”(plot)的时候,可以先给它个基本的定义,那就是作者在小说里对围绕人物行动的事件的编排,而这种编排也可以称作小说的“布局”或者“结构”。但情节不仅仅小说里有,在其他体裁的叙事文学如史诗、戏剧、散文、电影等中也都是最为基本和重要的成分,尤其是在比小说这种文体更为古老的戏剧中,情节更是很早就被人关注和研究。

而最早对于戏剧情节的看法,就是亚里士多德在研究希腊戏剧的《诗学》里提出的,他还给出了情节的经典定义,那就是“所谓情节,指事件的安排”。而且,他认为悲剧的几个成分里,“性格”(人物)也好,“言词”也好,“思想”也好,都没有情节重要,因此他觉得情节是悲剧的基础甚至灵魂,与之相比,人物只是第二位的东西。同时,他还通过对希腊悲劇的分析,提出了情节的三个成分,或者三种类型,这就是“突转”(Peripety)、“发现”(Discovery)和“苦难”(Suffering)。这三者中,“苦难”指的是人物所遭受的不幸的事件,如死亡、痛苦、伤害等,与其相较,亚里士多德认为“突转”和“发现”才是最重要的情节成分,“悲剧之所以能使人惊心动魄,主要靠突转与发现,此二者是情节的成分”。所谓“突转”,就是人物由顺境转入逆境或者相反。像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里的报信人对极力逃避“杀父娶母”神谕的俄狄浦斯报告其父亲科林斯王波吕波斯的死讯,为了让其回国继承王位,也为了打消他对杀父娶母的神谕的顾虑,报信人告诉他其实他并不是波吕波斯的亲生儿子,而是从忒拜王拉伊俄斯的妻子伊俄卡斯特那里收养而来。正常的话,这个消息对俄狄浦斯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因为他既然并非波吕波斯亲生,回去继承王位就不会再发生“杀父娶母”的人伦惨剧,但是这个消息对俄狄浦斯来说却是个噩耗,让已经身为忒拜王并已经娶了死去的前国王拉伊俄斯妻子伊俄卡斯特的他由“顺境”转入“逆境”,因为他忽然恐惧地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妻子伊俄卡斯特及其前夫拉伊俄斯的儿子,也就是说,他早已经杀父娶母,而这就是个“突转”。而所谓“发现”,就是人物“从不知到知的转变,使那些处于顺境或逆境的人物发现他们和对方有亲属关系或仇敌关系”。如俄狄浦斯在得知自己竟然和妻子伊俄卡斯特是母子关系时就是个惊心动魄的“发现”。这个还可以举曹禺的《雷雨》的例子,当侍萍到了周公馆,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四凤与前夫周朴园的儿子周萍的恋情后,剧情开始“突转”,甚至急转直下,直到最后每个人都“发现”了彼此间的血缘关系,因而爆发了各种“苦难”事件,人物或者发疯,或者死亡,让人不寒而栗,从而也让观众得到了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卡塔西斯”(catharsis),得到了情绪的宣泄和净化。

当然,突转和发现也是小说里很重要的情节类型,托尔斯泰的《复活》中聂赫留朵夫公爵在法庭上作陪审员时忽然“发现”因毒死人命案被审判的犯罪嫌疑人妓女玛丝洛娃竟然是被自己多年前诱奸并抛弃的姑妈家的女仆,因而良心“发现”,发生“突转”,他不仅转变了自己对玛丝洛娃的态度,甚至接下来还转变了自己的人生道路,开始为无辜却被判处四年流放服苦役的玛丝洛娃“翻案”而奔波,最后他为了赎罪,毅然陪玛丝洛娃到西伯利亚去过艰苦的流放生活,就是非常有名的一例。而且他在法庭上“发现”玛丝洛娃的一幕,也非常符合亚里士多德的有关发现的描述,即通过人物的某些特征发现彼此间的“亲属关系”。

“这不可能。”聂赫留朵夫嘴里仍这样自言自语,但心里已毫不怀疑,断定她就是那个他一度热恋过,确确实实是热恋过的姑娘,姑妈家的养女兼侍女。当年他诱骗了她,后来又抛弃了她。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去想她,因为想到这事实在太痛苦了,这事使他原形毕露,表明他这个以正派人自居的人不仅一点也不正派,对那个女人的行为简直是十分下流。

对,这个女人就是她。这会儿他看出了她脸上那种独一无二的神秘特点。这种特点使每张脸都自成一格,与其他人不同。尽管她的脸苍白和丰满得有点异样,她的特点,与众不同的可爱特点,还是表现在脸上,嘴唇上,表现在略微斜睨的眼睛里,尤其是表现在她那天真烂漫、笑盈盈的目光中,表现在脸上和全身流露出来的唯命是从的神态上。

正是从玛丝洛娃的“斜睨”的眼睛和“天真烂漫”的目光还有“唯命是从”的个人所特有的神态上,聂赫留朵夫在十年之后才认出了早被他抛到脑后的玛丝洛娃,也正是有了这个惊人的“发现”,聂赫留朵夫的命运才产生了“突转”,由“顺境”转入了“逆境”,他义无反顾地放弃了自己安逸奢侈的贵族生活,开始为玛丝洛娃来回奔波申冤,直至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展开了奔赴西伯利亚的苦旅,以便让自己的良知“复活”,并活出了真正的生命。因此,从这个角度看来,或者从精神的角度看,也可以说聂赫留朵夫的“突转”是由“逆境”转向“顺境”,从醉生梦死犹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无聊的贵族生活转向有高尚的精神追求的有意义的生活。

不过,从聂赫留朵夫在法庭上“发现”玛丝洛娃的这个情节也可以看出,因为体裁的不同,小说的情节并不能完全等同于结构紧凑的戏剧的情节。对于小说情节,英国小说家福斯特有着比较经典的看法,他通过将“情节”(plot)与“故事”(story)作出对比,给情节下了个影响很大的定义。

让我们为情节下个定义吧。我们曾经给故事下过定义:故事是关于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一个个事件的叙述。情节也是关于一个个事件的叙述,但是它所强调的是其间的因果关系。“国王死了,然后王后死了”,这是故事。“然后王后因哀伤而死”则是情节。情节里保存着时间的顺序,但是因果关系却把时间顺序掩盖得模糊不清了。

福斯特认为故事和情节都是按照时间顺序编排事件,但情节更强调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或者说,作家在写作时,是通过因果关系来编织事件的,以此来让人物行动起来,并且变得有“法”可依或者符合“逻辑”。换句话说,是作家赋予人物的活动的事件以因果关系,以此来让故事变成“情节化”的小说。比如对于福斯特讲述的“王后之死”这个故事,这个作家可能说“国王死了,然后王后因哀伤而死”。但换一个作家,也可以写成“国王死了,然后王后因开心而死”。这开心的“理由”或者因果关系,或者可以是王后有了“男友”,所以她希望国王死了自己的男友可以当国王;或者王后本来就不喜欢国王,因为国王早已移情别恋,她早就等待着国王死了,自己可以解脱,所以国王死了后,她因为“乐极生悲”心梗而“开心死了”。当然,不管什么事件,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可能性永远要比作家根据因果关系所设想出的可能性要多得多。这也是为何人们总觉得虽然小说是“假”的,可有时却觉得生活更“假”的原因。因为生活中的事件并不一定遵循因果律展开,但作家写小说时,却要让人物的行动遵循因果律,所以难免让人觉得生活中有时发生的事件更不可信,更“假”,更无厘头。

因此,我们也可以说,小说的情节就是不仅按照时间关系同时也根据因果关系所编排的事件。作家在其中所要处理的就是小说的故事是如何发生的,又是如何展开的,最后则是如何结束的。有人用新闻的六个“W”(Who,What,When,Where,Why,How)来进行类比,认为who处理的是小说的人物问题,when和where处理的是小说的背景的时空设置问题,而小说的情节处理的就是其中的what(发生了什么)、why(为何发生)和how(怎样展开的)所涉及的问题,也很有道理。因此,小说的情节也可以说由三个要素构成,这也可以说是小说的情节和“三”的一种关系。

二、小说情节的本质:“杀人事件”的“内心戏”与“外表戏”

不过,虽然我們已经知道小说的情节是对事件的因果性的编排,但这只是一个一般性的陈述,对于作家来说,还需要理解情节的本质,这样才能建构出既有力量又吸引人的情节。而情节的本质就是冲突,这个冲突就是小说主人公在行动过程中与自己所遭遇的障碍的碰撞,或者说就是小说主人公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排除万难的过程。打个比方,小说主人公就像跨栏运动员,其每跨越一个栏架的动作就是一个情节的完成,一部小说,就是要让主人公克服各种高低不同的栏架抵达终点。

本文刊登于《南方文坛》202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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