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的对话:夏氏兄弟与好莱坞电影
作者 李欧梵
发表于 2024年7月

近日重读夏氏兄弟的《夏志清夏济安书信集》(台北联经,2019,以下简称《书信集》),共5卷,时间从1947年到1965年,每卷500页左右。记得出版时我对编者季进教授说:这套书信集太宝贵了,特别是对于他们二位生前的学生而言。大部分的读者都想从中得到一点关于中国现代文学的看法和启发,而我却被内中的另一些内容吸引着了:信中谈好莱坞电影的何其多!我也是个大影迷,能够和夏氏兄弟作一个想象的对话,谈谈老电影,不亦乐乎。此文从一个“边缘”角度切入探讨,向他们请教几个问题,并作一个初步的阐释。

我自己有一个对等的观影经验:夏氏兄弟当年看过的好莱坞影片,一半以上我在台湾也看过。1949年我还是一个10岁大的孩子,随着全家到台北附近的一个小城新竹定居,先念小学,后念中学,一住就是8年。此时济安师(1916—1965)30出头,志清师二八年华(1920—2013),兄弟二人初露头角,才华横溢。内战爆发后,济安师匆匆从北平到上海,后来又经过香港到台湾。志清师长途跋涉到美国东部的耶鲁读书,在给乃兄的第一封信中(1947年11月21日),就开始谈电影。他在赴美船上看了两部B级片:《丹吉尔》(Tangiers,1946)和《道林·格雷的画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1945)。后者是根据王尔德小说改编的文艺片,主角是一个长生不老的艺术家,后来突然变老了,文艺片也变成了恐怖片。志清师在船上看电影理所当然,可以打发时间,更是一种暂时逃避现实的方式。抗战胜利不久,解放战争爆发,逃难潮中的难民买机票、船票、火车票,也是一票难求。夏济安花了1900元——他4个月的薪水——购买一张从北平到上海的机票,让我想起《北非谍影》(Casablanca,1945)中的那个中立的维奇(Vichy)政府公安队长手持两张机票,难民争抢的情况。夏氏兄弟的书信集里似乎没有提到这部名片,我看过无数遍,一时就会情不自禁哼起片中的主题曲“As Time Goes By”。夏志清在船上看的《丹吉尔》和《北非谍影》类型相似,但远较后者为差,不值一提,故事背景同样指涉纳粹德国即将进军北非,这个战争的阴影挥之不去,为他们所处的大时代添加一份“历史的不安”。

夏氏兄弟的观影习惯似乎早就养成了。当年在上海看电影是年轻人——特别是公子哥儿——的共同嗜好,也可见当年好莱坞八大电影公司的商业魔力(所谓“八大公司”,我至今尚未确定,应该包括MGM,Paramount,20th-century Fox,Warner Brothers,Columbia,Universal,Republic,RKO-Radio。Disney并不在内)。在那个时代(20世纪三四十年代)电影已经是资本主义商品全球化的表征,夏氏兄弟看过的影片数量惊人,如果把书信集中的影片罗列出来统计一下,至少有一二百部吧。尤其是夏志清,不但保持影迷的身份,而且到了痴狂的程度,在一封信中(1949年1月7日)把1948年好莱坞的十大最卖座影片和十大明星都罗列出来。这十大卖座片,我发现我至少看了8部,内中我认为最有名的一部《红河》(Red River),偏偏是夏氏兄弟不喜欢的西部片。当然见仁见智,不足为奇,令我惊奇的反而是十大明星全是男明星,叫座的女明星不多,有Joan Leslie,Olivia de Havilland,Rita Hayworth和Dorothy Malone等,现在大多被遗忘了。我曾在拙作《我的观影自传》中列举不少自己喜欢的名片。幼时看得最多的女明星是伊漱·惠莲斯(Esther Williams),她专演游泳片,露出一双大腿,可与跳大腿舞的歌舞片明星Betty Grabble比美。有的西方学者认为,男性观众看女明星的身体,是一种偷窥的行为,我个人的经验并非如此。

我的观影回忆

1949年我随全家到台湾的时候年仅10岁,在小城新竹念小学和中学,狂热爱上好莱坞电影,走火入魔,竟然时而逃课。不错,伴着我长大的也是好莱坞电影,唯一不同的是新竹的大戏院比起上海的大光明戏院显得寒酸多了。后者是上海都市文化的坐标,专演米高梅和派拉蒙的巨片,前者也演大公司的首轮名片,在我中学时代是鼎盛期,在此看過《撒克逊劫后英雄传》(Ivanhoe,1952)、《圆桌武士》)(Knights of the Round Table,1953)等名片。我的英国历史都是在电影院里学的。如今大戏院变成了电影资料馆,约10年前我进去参观,主持人特别为我剪接了20多分钟的《学生王子》(The Student Prince,1954),乃我当年的挚爱。

本文刊登于《南方文坛》202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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