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情叙事经验的流动与整合
作者 王小平
发表于 2024年7月

张怡微的早期写作基本上是以少女成长的情感经验为核心展开叙事。《呵,爱》《我真的不想来》《嗜痂记》《最慢的是追忆》《丰年记》中的主人公们形象相仿:生长于单亲家庭,与母亲居住,亲族关系凉薄,忧郁多思、性情敏感,有着创伤性心理体验,对稳定的情感关系有一份渴望却似乎永远无法企及……这些小说大多有着浓郁的“自叙传”抒情气息,以纤细哀婉的笔触呈现逼仄处境中鲜活饱满的生命痛楚体验,已初步显示出世情叙事、深描人性之自觉,“人性深处那众多令人困窘的卑鄙龌龊之处更是逃不过她有时显得过于犀利的目光”。2012年,张怡微赴中国台湾攻读博士学位,在此期间,她创作了大量散文随笔,描绘台湾世风民情,记述阅人、观影及读书经验,结集为《云物如故乡》《都是遗风在醉人》《我自己的陌生人》等。与此同时,张怡微也继续写作小说,其作品多次在台湾《印刻文学生活志》《联合报》等发表,并获得诸多文学奖。与赴台前相比,张怡微的小说在情感结构、叙事方式上都发生了重要变化,转向世情书写一脉,其中可以清晰见出旅台经验与上海记忆的碰撞交融,这为其日后进一步整合两岸世情叙事经验、确立独特的世情叙事路径奠定了基础。

旅台经验对张怡微创作的影响主要体现为创作情感、叙事视角及叙事技巧的变化,是张怡微重新“发现上海”的重要资源。首先是对台湾人文风景“温情”特质的深切感受。散文集《云物如故乡》的封面题写着“温情的异乡人手记”,逢甲夜市的手工吃食是“怀有人情味的制作”,是“带有温情的分享、传承及怀念”台北电影院气质散漫优雅,“这种随意,带着小岛的和煦温情,是很动人的”。市风民情之外,文学亦然,“在台湾这片温润的土壤之上,文字都浸润着温情”,“有时我发自内心沉溺在这种温情中不愿意走出来”。张英进曾指出台湾新世代导演将“温情”作为一种创意性叙事策略,以“超越悲情”的方式展示社会民生风景,从而淡化社会文化冲突,彰显包容性、多元性美学追求,这在台湾文艺界成为一股较为普遍的潮流。而张怡微所关注的温情风格文学叙事,即与部分台湾作家在历史开阖中淡化冲突、追求和谐的文化审美取向有关。

此外,台北市景及其怀旧叙事也使张怡微产生新的城市感知与思考,譬如,“站在万华,我突然又想起了上海”。万华一带曾经是台北的繁华地标,却在后来的城市发展中渐趋没落,与张怡微熟悉的上海街区极为相似。“那里(指万华)很像早期的上海大自鸣钟,非常热闹,有日本人的遗迹,又有上海根深蒂固的城市精神。最重要的是,只有这样的地域才看得到藏污纳垢的生活,看得到生存,也看得到平凡至极的温暖与欢乐。”张怡微提到的“大自鸣钟”位于其出生地附近——普陀区长寿路一带,曾经是沪西著名的商业区地标。1996年后,长寿路拓宽改建,拆除房屋建筑,“大自鸣钟”一词也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正如台北万华的没落。借由旅行风景与文学阅读,她探寻上海与台北息息相通的城市生活记忆,体会城市现代性进程中个体注定漂泊流离的命运,以及在漂泊中孕育出的生存智慧,“每一个移民城市最大的特点,便是它常年的漂泊无定内化于人民内心中的那份偏执的清醒与温情的妥协”。“在上海,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拆除的。”由于“家”的记忆不断被时间篡改、吞没,城市居民便不得不与外来者一样,承受着“失乡”之殇,“怀旧”由此成为现代城市人共通的精神密码。

旅台经验激活、焕新了张怡微的上海城市记忆及书写视角,使她得以找到比较适切的位置来看上海。“温情”与“怀旧”通向情感的内省与节制,构成张怡微世情叙事的创作情感基调。对历史变迁中普通人命運浮沉的关切以及新的城市认知视域,使她摆脱了早期写作的哀婉伤感,进一步建立起私人生活叙事与城市变迁之间的关联,探索“日常性”与“历史性”融合的路径。此外,张怡微在台湾攻读博士学位期间阅读了大量明清小说,“这些长短篇,若我没有到台湾学习,恐怕永远都不会有心接触到”。明清世情小说中的日常叙事传统也引发她关于世俗生活与文学书写关系的思考,促其形成了对世情书写本质的基本看法——写出市井生活中不让人升华的真相。这些都为张怡微后来的世情书写转向奠定了重要基础。

旅台期间的《试验》《奥客》《春丽的夏》是张怡微的世情叙事转型之作。在这些小说中,主人公形象由青春少女转为中年男女,情感结构由哀婉抒情转为冷静写实,蒋晓云“悲喜剧”叙事技巧的引入则使作品情感层次更为丰富立体。

《试验》的潜在参照是蒋晓云的《独梦》,小说中依稀可见作家阅读经验的痕迹,如人物名字相仿、人物去留之际的命运浮沉等。但与《独梦》描绘渡海去台者不同,《试验》所写的是留在大陆者。小说描写春节之际的一场家庭聚会,却以女主人公心萍的断续回忆牵出往事纠葛,这场聚会因此滋味杂陈。但一些年轻朋友的到来,却令她在年轻一代身上看到弥合家庭裂痕的可能,而有意味的是,年轻的下一代又即将赴台湾游学。半个世纪后的远行,是否能有效填补历史乱离的裂痕?家庭的分合聚散,又将以怎样的结局收场?《试验》将历史变动的丰富信息带入日常生活叙事,体现出对蒋晓云文学主题的借鉴——在1949年前后背景下书写普通人的命运故事。

本文刊登于《南方文坛》202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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