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宗岱译诗中的误读及其译介学意义
作者 黄天源
发表于 2024年7月

梁宗岱(1903—1983),广西百色人,我国著名诗人、翻译家、学者、象征主义诗学代表,精通法语、英语和德语,20世纪二三十年代辗转欧洲多国求学。在法国期间,结识法国象征主义诗圣保罗·瓦莱里和文学大师罗曼·罗兰。他将中国古典诗词翻译成法文,介绍给法国读者,深得两位大师赏识。他还翻译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译著被认为是该作品在我国的最佳译本;同时,也有德国大文豪歌德《浮士德》等译著存世。他还出版了诗集《晚祷》和诗词集《芦笛风》,著有诗论著作《诗与真》《诗与真二集》,为象征主义诗论中国化作出了杰出贡献。

《水仙辞》是保罗·瓦莱里青年时代的诗作,也是梁宗岱翻译的外国作品处女作和成名作。本文以这部诗作汉译为例,以“误读”为切入点,运用译介学理论,研究梁宗岱译诗如何通过“误读”,进行“创造性叛逆”,再创造出经典译诗,以及其译介学意义。

误读,译介学研究的“富矿”

自从20世纪末著名学者谢天振的专著《译介学》出版后,译介学这个比较文学的分支便作为独立学科存在。译介学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翻译学研究,它并不理会语言层面转换的对错,“它关心的是翻译(主要是文学翻译)作为人类一种跨文化交流的实践活动所具有的独特价值和意义”。因而,两种语言转换过程中的信息失落、变形、增添、扩伸等问题在译入语所造成的结果及其对本土文学的影响,才是译介学研究的对象。简单地说,翻译学主要关注翻译过程,注重两种语言转换时信息的传达是否准确、在译入语中文字表达是否得当等相关的翻译技巧和理论,而译介学研究翻译的结果及由此产生的对译入语文化的影响。

误读是阅读者由于自身文化的影响,在阅读文本时,有意或无意、自觉或不自觉地按自己的文化观念、思维方式去理解,致使其解读高于或不及原著,甚至错误。在作为跨文化交际的翻译中,误读会引起误译。误读不可避免,其结果会导致源语信息在译入语中难免有所损失,有所增减,发生变形,还会出现意象失位。发生这些情况会怎么样呢?这正是译介学所要研究的。所以,误读为译介学提供了丰富的研究内容,可以说,误读是译介学研究的“富矿”。

在中外翻译史上,有大量因误读而影响译入语文化的例子。先从小事说起。澳门新八景“恋爱巷”的名字原先在葡萄牙文里是“苦难”的意思,由于翻译时误读,才得出一个意义相反却充满情调的名字“恋爱巷”。这条小街道也因此成了中外游客的打卡地。再来看经典的误译。唐朝禅诗“寒山诗”原本在中国默默无闻,文学史上更无地位,20世纪五六十年代陆续被翻译成英文,尽管译文质量不值一提,却正好遇上美国劲吹学禅之风而大受读者喜爱,并成为美国“垮掉的一代”青年人的精神食粮。一个衣衫褴褛、站在高山上迎风大笑的狂士,成了嬉皮士们心中的偶像。后来,寒山热虽然过去,寒山诗却在美国翻译文学史上留痕。而庞德所译的唐诗,也是因误读误译之后流行的典型案例。还有更极端的。20世纪30年代末,日本翻译出版了一部名为《死亡》的法国小说,日译本质量极差,“几乎找不出原作的影子”,但是这本译著却成为畅销书,后来又有人翻译出版了质量可靠的译本,新译本反而问津者寥寥。产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均与社会环境、政治气候和民众认知相关。要想知道这些“误读”为何受到译入语读者欢迎,又如何影响译入语文化,译介学是研究的最理想工具。

误读、创造性叛逆,《水仙辞》汉译的主色调

上述误读案例中,给译入语文化带来影响的外国作品,其译者都是语言功夫不到家,甚至不达标,因而他们译作中的误读和误译见怪不怪。梁宗岱精通法语、英语、德语等,其语言水平一流,备受瓦莱里、罗曼·罗兰等大师的称赞。但是,他的译诗中,仅以《水仙辞》(1927年译,1928年译就,1931年由上海中华书局出版)为例,仍然可以发现误读和误译。这里想说明,在翻译中,误读和误译是紧密相连的,误读会导致误译,误译来源于误读。我们不妨来看一看他的这部译诗中的两句:

Un grand calme m‘écoute,où j’écoute l’espoir.

无边的静倾听着我,我向希望倾听。

由于关系代词où被忽略,故出现了误译。原文意思似应为:无边的寂静倾听我,我在寂静中倾听希望

Et toi,verse à la lune,humble flûte isolée,une diversité de nos larmes d’argent.

和你,寂寞的蕭,请将缤纷的银泪洒向晕青的皓月脉脉地低垂。

本文刊登于《南方文坛》202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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