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 关
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徐达修建山海关,本意并不是阻挡汉人出关,而是防止北元复辟,阻挡蒙古部落对中原的劫掠和袭扰。毕竟,过了山海关,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无险可守。及至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萨尔浒之战,努尔哈赤大败明四路大军,后金骤然崛起,山海关才重点转为防御女真。大明王朝国祚二百七十六年,修长城的时间就多达二百六十三年。有人假设,耗费如此大的精力,还不如把大批汉人迁移出关,定居辽东,用人心修筑看不见的长城,大明王朝或许不会有那么多后顾之忧。
然而,历史不存在假设,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明朝前半叶,蒙古部落频繁劫掠,辽东汉民成天担惊受怕,即使躲在城寨,也难免深受其害。辽西走廊的三个重镇宁远、锦州、北镇,城墙固若金汤,频受蒙古兀哈良部的袭扰与抢掠,便是例证。
彼时,中原汉人刚从蒙古统治中解脱出来,对弯刀战马充满恐惧,关外的苦寒之地没有任何吸引力。更何况历经多年战乱,人口锐减,全国人口总和,比现在的河北省还少了千余万人,致使土地大片荒芜。朱元璋取得政权后,大力奖励农耕,得到休养生息的中原农人,以极大的激情,投入劳作。所以,国库中有了大量闲余的粮食,以至于用糯米浆与白灰相混,砌筑出难以逾越、无法凿穿的万里长城。
试想,中原大地如此丰饶,谁肯去苦寒之地的关外?
明朝后半叶,尤其是明末,气候突变,遇到了小冰河期,黄河以北无霜期急遽变短,就连广州都天降大雪,许多农作物来不及成熟,就遇到了霜冻。此时,全国已近两亿人口,骤减的粮食产量与剧增的人口数量,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李自成和张献忠能够率众揭竿而起,食不果腹是主要原因。
山海关是地域的分界线,也是气候的分水岭。关外的天气更冷,多半年的时间,埋在冰天雪地中,可供种植的农作物少之又少,就连牧草也无法储备充足,牛羊的饲养量锐减,满洲人的生活更加艰难。除了皇太极时期,征服了朝鲜,获得些稻米的供应,解决了贝勒和贵族们的生计,大多数八旗子弟常年忍饥挨饿,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拿起狩猎弓箭、挥起战斗的刀枪,骑上战马,到长城内去劫掠。不管怎么说,关内还是温暖些,起码地主家还有余粮。
劫掠让关内人不寒而栗,一旦粮食被掠走,意味着全家生存无望。而明初修建的板厂峪等地的石头长城,到了明崇祯年间已有多处破损和坍塌,尤其是义院口,有五处倒塌,总长度为四十余丈。长城已经成了守长城的义乌兵后人的心理依赖,视长城破为国破,多次通过大臣递折子给崇祯帝,均无下文。大量的辽饷,已经让王朝力不从心,国库已空虚得无银可拨。既然朝廷靠不住,民众便自发捐银、捐粮、捐柴,义务出劳工,重启尘封的砖窑,用结实的砖,修补四面漏风的王朝。山海关防线重归铜墙铁壁。
既然以山海关为后盾的关锦宁防线固若金汤,皇太极另辟蹊径,率十万大军悄然出发,以蒙古喀喇沁骑兵为向导,突破明军蓟镇长城防线,从喜峰口直逼北京,包围了明王朝的京都,惊得崇祯帝诏令四方军队勤王,后来还千刀万剐了蓟辽督师袁崇焕。八旗军将京城四周劫掠一空后,倏然退回关外,实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以山海关为轴心的长城防线,如同纸糊。而大明王朝遭此一劫,雪上加霜,危如累卵。
長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尽管大明王朝一直奉行“天子守国门”的国策,然而,国门却频频失守。此前,蒙古部落曾两次兵临北京城下,其中的“土木堡之变”,明英宗都被瓦剌部活捉。唯一岿然不动的,只有山海关。哪怕崇祯帝已吊死煤山,山海关防线仍在。
意味深长的是,山海关一直是以军事重镇存在,应该是敌对双方争夺的焦点。然而,发生在山海关的战事却屈指可数,从来没被关外击破过,雄伟的关口让所有进攻者望而生畏。无论是吴三桂与李自成大战一片石,最终引清军入关,还是第二次直奉大战,郭松龄的势如破竹,打山海关只是喊得响,没人选择不惜血本地真正攻击,主战场和突破口无不选择在距此十几公里的九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