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 柑
我在瓯海。
那时候,暂居中央大道和宁波路的交叉口,没有什么柴米油盐的负担,如隐士一样深居简出。有时候会出门散步,心思清净,桂花的醇香还在鼻尖。
身处江浙沪盛美的海鲜地,眼花缭乱的海鲜王者们,隐蔽在清澈的野生鲜味中。温州人心性开放兼容,他们站在绵长的海岸线边,清醒而又自知,那八千多平方公里辽阔的海岸面积,是命运赠予他们的果实。
一日到老城区的海鲜店吃饭,在人民路与隔岸路交叉口。
晚饭吃的当地食物,全是真材实料:江蟹生、酒炖河鳗、清蒸小黄鱼、拼双螺、煎饺、温州羊肉、油炸跳跳鱼、盐焗油螺。江蟹生是温州名菜。瓯江蜿蜒百里经温州入海,很长一段江水都是半咸半淡的。江蟹是从瓯江捕到的梭子蟹,半咸半淡,经过黄酒的生腌,又有了辛辣的口感。梭子蟹配蘸料汁,红膏饱满,蟹肉入口像果冻,鲜甜绵绵,如在咏叹岁月长。
吃罢了饭,就往老街禅街走。明亮柔和的夜晚,我还是衣衫单薄,并非对初冬有不敬,是秋意完全没有萧瑟感。
走过北面的松台山,四处环顾,山顶有一座静光塔,西面的山谷有九山书院,东面临街有永嘉大师的塑像。穿过地道,再往东走,便是老街禅街,温州的一条古老街道。过五马街。在民国的青砖街道,仰望宋高宗避难登岸的城门。
慢慢地走,像走在电影里的长镜头中。时空是真的,过程是真的,气氛是真的,历史的叙事也是真的。
公园路有爱玲居。当年张爱玲曾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天,《异乡记》中写道:“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里是你走过的,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在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着珠宝在放光。”
一回头看见街角的咖啡馆,招牌上写着“咖啡诗调”,有人深坐里屋闲聊,一人一杯手冲咖啡。喜欢这样的意境。萧红曾在《初冬》里写过在街头和弟弟遇见的情景:
咖啡店里的窗子在帘幕下挂着苍白的霜层。我把领口脱着毛的外衣搭在衣架上。
我们开始搅着杯子铃啷的响了。
“天冷了吧!并且也太孤寂了,你还是回家的好。”弟弟的眼睛是深黑色的。
我仍搅着杯子,也许漂流久了的心情,就和离了岸的海水一般,若非遇到大风是不会翻起的。我开始弄着手帕。弟弟再向我说什么我已不去听清他,仿佛自己是沉坠在深远的幻想的井里。
都只是过客。“那样的家我是不想回去的。”“那么漂流着,就这样漂流着?”
而我所在之处,四面八方,又是一些人魂牵梦绕的天涯海角。想起琦君。瓯海的女儿琦君。漫山遍野铺满金黄色纸张的一九一七年,温州瓯海区泽雅镇,包浸乡土汁液的“新纸”晾出的一个寻常日子,琦君出生。她的出生便浸泡在人间苦难中,但性情里的敦厚至臻,是泽雅山瞿溪镇的土壤给予的。
故乡留给了她一张纸,她带着它迁居杭州,跨越海峡,越过了大洋,到千里之遥的台湾。那张纸变成了绵绵的乡愁。后来她又把乡愁一句一句写回了纸上。“生活上尽管早已适应,而心情上又何曾忘怀于故乡的一事一物。”这份情感太深沉,“给我一种踏踏实实的,永恒的美的感受”。
她说人生:“原是甘苦参半的,这味儿又岂不隽永?”似瓯海的果实瓯柑。在时间里,苦会一点一点淡退,味道一点一点温和。这一季的果实收藏入瓮,“瓮中再塞以厚厚的松针,压上一块砖头,要等过了年才开启”。在深沉的冬天,在黑暗里和时光对抗,一场睡梦,等到来年的阳光照射,就有了东方禅意的韵味。
走在瓯海的温和大地,慢慢和乡愁保持了相同的频率,“语已多,情未了”。便不再是过客。
又遥想一日,苏东坡行走在大漠孤烟里,或者是竹杖芒鞋,踽踽在流放路上。万物于他都是荒诞的孤寂,忽然他忆起瓯柑,那是朝廷的贡品。神游异境中,金句便也出现了。
东瓯奇果谢虚名,不类凡柑不类橙。
先苦后甜堪品味,个中三昧似人生。
一苦一甜,苏老通透无碍,好一个先苦后甜。古人认为,柑与橘是有区别的:古书中会把“柑”写成“甘”,就是甜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