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长满翅膀
作者 祁筱慈
发表于 2024年8月

一色村河

我家乡的村东头是一条长长的河,每年雨季都要来水,无桥,如果有,也是河边的柳树枝干连接而成,柔软的桥, 微花幽秘,当河水稍微上涨时,就被淹没在无形中了。

河边田间多有趣,可对小时候的自己来说,那是一个遥远神奇辽阔到近乎于天边般的地方,河边初芽的垂柳,似一幅田间小品,拉起写意的一条红线,系在村口的时光画卷中。晴天时,天空映衬的河水湛蓝,一色村河,自在清魂。

那时没有幼儿园,村东头的河就是半个幼儿园,家人们带我在这半个幼儿园里,学到大自然的诸多物象。河岸边有大片的芦苇地,再往东就是另一个村庄,每到春天,芦苇地里钻出草绿尖状似芦笋的迷你版芦苇芽,我们叫它“苇锥锥”,苇锥锥刚钻出地面时是稀疏的,不出半月就变成一片茂密的芦苇地,二爷带我去芦苇地揪一根根细细绒绒的苇锥锥,放在嘴边,吹出了春天的声音,我也学着二爷揪苇锥锥,不一会揪一大把,装进口袋里。装进了整个春天。

夏天时,二爷带我去村东头的河里捕鱼,去之前,先带上铁盆和充足了气的轮胎内胆,到了河边,二爷把长绳子拴在轮胎内胆的圈口处,接着把铁盆也放在轮胎内胆的圈口处,他把这个人工合成的带有一定危险指数的轮胎船叫“小游艇”,二爷坐在小游艇上拿着两只水舀子作桨,划啊划,划到河中央时,像小孩子一样快乐。我是不敢坐小游艇的,只负责在河边帮二爷牵引着长绳,绳子在我手,小游艇就可以尽情地带二爷做渔夫,寻童年了。

大野夏田的村东头的河,蓖麻叶少年清歌。二爷坐在河中的小游艇时,伴着柳叶丝丝绕蝉鸣,芦苇翻飞树下,才会用高八度的音调唱起《打渔杀家》,百草墨点睛,二爷不怕把鱼吓跑,与河水唱谈到澄明时,他会说有水神帮他打鱼。

那时,河东有一户人家,在岸边开垦出一片地,种了一片葫芦,葫芦架搭得低低,大人弯腰走进葫芦架,摘一个青葫芦炒菜时,不忘给二爷也摘几个拿回家。现在想想,河边葫芦架,多浪漫的乡景。

二爷76 岁那年仍坐小游艇捕鱼,许是那次鱼多,二爷坐了大半辈子的小游艇,不知怎的,突然180°侧翻,差点和鱼儿们游进河里,幸亏河边的长绳一直系接到二爷的腰间,那次跟他一同去的家人们赶快把二爷拉上河边。被家人们劝说后,二爷仍像小孩子一样笑着,只是不再游到湖中心,而是乖乖聽话地收起了“小游艇”。我与二爷开玩笑,小游艇闹脾气,准是没唱:“我本当不打鱼关门闲坐……”得罪了水神。二爷并没笑,深刻思索着点头,那个认真劲倒是把我逗笑了。

彼时,每次二爷带我抱着葫芦回家时,总会在收获的一桶鱼里,舀上一舀子鱼分与葫芦人家,到家后,二爷把捕捉的鱼有的放进院里的水池,有的放进铁锅炖出一锅鲜鱼。这当空,二爷就会和我们讲忆苦思甜的往事,我爱听,我有足够的心情听到水纹与时间席卷着史前的寂静,这样的寂静和葫芦长到秋深的寂静不一样,和一个人走在河边的寂静不一样,和曾经长期压抑堆积出来的寂静更是不一样,当然在极其纠结时的须臾间也是寂静的,在嘈乱复杂的众生里也会有心中的寂静,寂静和寂静的差异令人惊叹。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4年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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