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谒乡贤蒲松龄
作者 李文心
发表于 2024年8月

李文心  毕业于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后赴美国留学并获得普渡大学英语文学博士。现任纽约州立大学教授、北美中文作家协会副会长,美国专业学术期刊MELUS和PMLA审稿人。曾任专业学术组织美国多族裔文学会副主席和美国现代语言学会族裔分会执委。除学术著作和译著,另有中英文散文、诗歌和小说若干。

2023年仲夏,我回故乡淄博探亲。那时,持续了数月的烧烤热依旧不退,突然间刀郎的《罗刹海市》又横空出世,一个在山东也算不得大城市的地方,热度像火山喷发后那样一发不可收拾。游人从全国各地纷至沓来,尤其是弹丸之地的蒲家庄,更挤得水泄不通。大家可以想象,一千多人的村落,每天接待上万名游客,那是怎样的一幅图景!

虽然我生于斯长于斯,此前却从未到聊斋故地拜访。说来惭愧,但这绝不是对柳泉居士的不屑。我年少时,就知道母亲工作的柳泉路是以蒲松龄的号命名。家里来了有文化的客人,父亲也会带去聊斋参观。而我,则在课本上读过他的故事,还知道郭沫若给他的题词“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所以,蒲松龄的大名早就如雷贯耳。然而,人的惰性就是如此,我成人之后,去国之前,本来有很多闲暇去参观聊斋。但既然是近水楼台,又何必急于得月?就像我在北京读书时,周末假日,常与室友结伴去慕名已久的景点,长城啊,故宫啊,玩得不亦乐乎。而北京本地的同学,则无一例外地回家猫着,从不与我们到处疯癫。

回程的前一天,天上飘着小雨,闷热的天气稍见凉爽。我决定趁势到蒲家庄走一趟,去“朝拜”这位目前热度世界第一的大文豪。车还没到村口,就远远排起长龙。我索性下车,加入摩肩接踵的队伍。雨大了,人们撑起伞,密集的人流,在青石板路上循序前行,礼让不乱。我心里暗说:老前辈,您的小乡亲看您来啦。由于时代的关系,我从小远离四书五经,后来又误入番语夷言之道,背井离乡。用现今的话说,我也算鬼怪的一类,名曰假洋鬼子。因为住得实在远了点儿,所以来迟了,失敬失敬。

之前我听到一个传说,讲蒲松龄曾在柳泉边的草亭里置茶待客,听过路人讲鬼狐故事,然后笔录成文。可惜这则鲜活生动的轶事,后来被行家批评为不靠谱。我倒宁愿相信,蒲老此时正闲坐在窗前,望着雨滴从豆棚和瓜架上溅落(王士禛诗意)。我想告诉老人家,我读过《狐谐》,对上面的红毛国尤其感兴趣,因为我是从黄毛国来。那黄毛国原是红毛国的亲家,在二万六千里外的东海边,应该离罗刹国不远。黄毛国也有人写鬼怪故事,因为没得到您的真传,顶多算是半把刷子。黄毛国的人把这些作家奉为元老,可对您来说,他们都是小辈儿,晚了一百多年呢。

我仿佛听到先生说:“老夫愿闻其详,尔且细述之。”于是我接着说,那黄毛作家中有个领头的,写过这么一个故事:一位老汉惧内,躲到山上打猎,巧遇他乡来客,于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一醉方休二十年。待他酒醒下山,江山已经易主,换了人间。还有一个女诗人,挺擅长写阴间之事。有一首写两个人死后下葬,在坟里隔着土墙聊上了。一个问:你咋壮烈的?答曰:我为美丽而舍生。你呢?我为真理而取义。这对志同道合的难友聊啊聊的,完全没有时间观念,直聊到青苔爬上墓碑,覆盖住他们的姓名。

蒲老靠着座垫,似乎点了点头。我赶紧说,还有一个写故事的,对鬼狐倒没多大兴致,也写些稀奇八怪的事。比如有个少妇,美若天仙,脸上却有块胎记。一日她夫君说:我给你弄掉吧?此君乃远近闻名的大方士。这娇妻虽然害怕,还是同意了。首选方案是手术割除,但方士做了个梦,梦到手术风险太大,就调了一剂药,妻子喝下去胎记就不见了,但人也死了。我觉得要换您来写,一定会让美女化作鬼魂来找他夫君。至于下面该怎么写,我就不知道了。另外,他写故事有个特点和您一样,就是喜欢在结尾点明要义,以免读者看不明白。他的同伴都不这样做,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一手,但肯定不是从您这儿,因为那时候您的《聊斋志异》(简称《聊斋》)还没翻译成黄毛语呢。

想着说着,就到了聊斋大院,古朴敦实的牌楼门,一下把我拉回到现实来。我多么希望老人家在天有灵,能看到蒲家庄现在的模样。因承惠他的恩泽,蒲家庄得以大兴土木,变成了全国著名景點。村口建起了气派的石头牌楼和宽阔的大街,每天车水马龙,游人络绎不绝。路边清一色的商铺和酒店,一派兴旺的景象。他那几间透风撒气的茅屋,经过几次扩建和修缮,已成了规模不小的庄园。虽然比起他老东家毕府还差得很远,但是在本庄里,那绝对是一等大户。

进得门来,只见绿树、翠竹、红花交相掩映,石凳、石桌、月门错落有致。由前院到后院,再到大大小小的展厅,各处搜集来的和先生有关的物件、书籍和资料,应有尽有。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4年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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