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点颜色瞧瞧
作者 盛林
发表于 2024年8月

盛 林  浙江杭州人,曾任杭州日报记者、编辑。现旅居美国休斯敦。北美中文作家协会终身会员。出版《骑越阿尔卑斯山》《生活本就是田园》《奇怪的美国人》《半寸农庄》等著作,其中《半寸农庄》获第三届三毛散文奖。

夏天了,阳光透着火气,草上躺满了晒太阳的人。

冬天了,阳光透着寒气,草上照样躺着晒太阳的人。

美国人喜欢晒,晒出一身颜色,晒出了一条哲学:一寸光阴一寸晒。

晒的目的,委婉地说,弄点颜色给你瞧瞧。直接地说,追求皮肤美。

岂有此理,黑皮肤美?皮肤白才美呢,白白胖胖、白里透红、雪白粉嫩,白里三分俏……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到了美国就发现,他们不喜欢皮肤白。当然,他们不叫“白”,叫“淡”。“淡”皮肤太病态、太丑,他们这样抱怨。他们追求的皮色,是巧克力色、大麦色、炒米色。

他们出去狂晒,海滩、河边、草地,晒了肚皮晒背脊,不停地翻面,像进了烤箱的鸡,翻来转去,成了红光满面的烤鸡。

没太阳怎么办?难不倒美国人,去“晒吧”啊,花点钱,把自己塞进一只盒子,煮一煮炖一炖,进去是生白薯,出来就是烤红薯了。

记得在国内,我买化妆品时,总能看到“美白”二字。在美国买化妆品,说明书一大堆,唯独没“美白”二字。我问菲利普为什么,他不解地问,美和白是什么关系?

我所在的得克萨斯州,阳光充沛,是著名的阳光州,对此,美国亲友万分得意,他们看不起北方,北方有什么好,冬季那么冷,雪那么厚,没地方脱光了晒。

我家菲利普,到了休息天就晒,但不是白晒,他趁机干活,光着膀子种菜、修路、砍树、割草,四十度高温,一晒就是几小时,晒出咸菜味,皮肉红一块、白一块,白的是屁股,对此他很遗憾,觉得对不起屁股,没尽到美容责任。我怕他中暑,劝他收工,我说,亲爱的,晒够了吧,您已是英俊的红脖子,再英俊下去,我的老公要被人抢走了。他听了可得意了,继续晒,也许他真希望有人抢走他。

有一年,我带他回杭州,聚会时朋友们看着我们,叽叽喳喳议论,怎么搞的,菲利普是白人,黑得像老农民,还是你白。我听了高兴,我喜欢白。菲利普听了也高兴,用中文说“谢谢”。我的朋友全糊涂了,不知他谢啥。我解释,夸他皮肤黑,算是夸对了,他喜欢黑。

我的解释,当然得不到共鸣,大家认为我翻译有问题,把意思说反了。老天爷作证,我英文是差劲,但黑与白的事,我真的没出错。

菲利普是善良人,他总爱夸我,夸我头发黑、眼睛黑、个子灵巧,灵巧得像只猴子。但他从不夸我皮肤,我皮肤“淡”,没晒斑,不符合他的美人标准。他出于礼貌,及尊重女性的高贵品德,从不直接批评我,只是找机会暗示。比如我一撑开太阳伞,他就说,下雨了吗?太好了,森林大火要灭了。伸出双手接雨。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撑着伞回敬:“下雨了,太阳雨呢!”

女人躺在草地,皮肤晒得通红,晒斑从脸上往下,叠到了胸前,像粘满了巧克力酱。我悄声问菲利普,晒斑好看吗?他回答,好看。“她好看吗?”我再问,有了威胁口气,他不吭气了。他不想说谎,也不想惹恼了老婆,他是老实人。

黑为美?天下有这样的道理?我就是要撑太阳伞,就是不愿晒成咸菜,就是不想变成黑乎乎爬满晒斑的怪物。不,不,我不。我对菲利普说,说得他哑口无言。

我怕晒的事,被美国亲戚知道了,他们非常想不通,世上有怕晒的人?有不爱深皮肤的人?

我婆婆安妮有个故事,去年夏天,安妮约了几个女友,跑到夏威夷海滩,穿上比基尼,趴在沙滩晒太阳,整整晒了20天,回来前给我们发信息,说她晒黑了,美极了。她回来这天,我和菲利普去机场接,菲利普捧着咖啡,我捧着鲜花,迎接凯旋者,正在东张西望,一个黑女人朝我们喊:“嘿!”我大吃一惊,正是安妮!我知道她变黑了,没想到变得如此黑,仿佛刚从墨水瓶爬出来。安妮得意洋洋接了花,喝着咖啡,挺胸叠肚往前走。

此后没几天,安妮打电话来了,哇哇一顿乱叫,说她夏威夷白去了,太阳白晒,旅费丢在了水里了。我问她怎么了,她喊“又白了”。我也替她可惜,我说您想黑干嘛去夏威夷,去沃顿河滩不行吗,能晒黑又免费,白了也不心疼。她理直气壮地说:“电影明星都去夏威夷晒,夏威夷阳光富足!”

得得,太阳也有了贫富差别。

有一次家人聚会,闲着没事,评比最美皮肤,冠军不是菲利普,是两个小侄女,她们从头到脚红得发紫。原由很简单,为了这次聚会,她们去了“晒吧”。

我盯着她們看,挺好的小姑娘,干嘛把自己弄得没一块好皮肉呢。

我婆婆安妮叹气说,哎,我就是太白了,怎么也弄不黑。自怨自艾,宿命的口气。

我大声对安妮说,我觉得你很美,绿眼睛、高鼻子、红嘴唇,配上白白的皮肤,像凯瑟琳·赫本,像玛丽莲·梦露,像朱迪·嘉兰,像伊丽莎白·泰勒……这些老掉牙的明星,螃蟹冒泡泡似的,从我嘴里冒出,既拍婆婆马屁,也亮出自己的审美观,向在座的“黑美人”挑战。

果然,众人把枪口对准我,一阵扫射。

林,你漂亮极了,就是皮肤太淡了。

林,我有“晒吧”贵宾卡,我请你。

林,你不要怕太阳,太阳是最好的美容师……

我架起了大炮,塞进了炮弹,猛烈予以还击。我说我不怕太阳,中国人都不怕太阳,我们坐到树下喝茶、看书、聊天、打瞌睡,但不像你们这样穷晒,晒出皱纹黑斑,晒出皮肤癌,是不是?

我最后一句是泛指,但公公鲍伯接了话,他说他有过五次皮肤癌,没什么,门诊小手术。

本文刊登于《美文》2024年15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