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氏读书法
作者 胡哲敷
发表于 2024年8月

曾国藩作为“清代三杰”之一,在中国近代史上有着巨大影响。其戎马一生,争议颇多,但立德、立言、立功,为师、为将都被后世所尊崇。曾国藩一生勤于读书,善于治学,读书治学伴随他叱咤风云的一生。在南宋著名教育家朱熹“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的读书方法中,曾国藩尤其推崇其“虚心涵泳”和“切己体察”的读书方法,并将其视为读书治学的境界。

观察一个人的读书方法,可以看出他的读书兴趣和其造诣的浅深。这句话固然未可当作绝对的标准,但是大致是无甚差误的。从前塾师教小学生死读《大学》《中庸》一类深奥的书,并教以先要“安详恭敬”(朱熹语),不从,则临之以夏楚,一般天真烂漫的小学生,乃视读书为畏途。这是方法影响到他的读书兴趣。因为没有良好的方法,而书又不可不读,于是有一些学者尽量地死读书,读死书,到头童齿豁,而数百字时文,乃有未通顺者。或读书数十百卷,而无一句足资应用者,都算是方法下的牺牲品。

曾氏为时代所限,积习所限,其所举读书方法,当然与现代教育理论犹未免于差池,然而踏实诚拙,是其天性,由是踏实诚拙之天性,乃产生他实事求是的读书方法。盖读书最忌取巧,取巧固有时可以得到书中一知半解的皮毛,若想求深造,求本原,求前人未发之秘,皆绝对不能存丝毫取巧之心。不但不能取巧,凡学术造诣愈深者,恒用力愈拙。西人往往为发明一理论,不惜穷毕生之力以求证据,必待数十百千证据都相同了,然后才敢自信。清朝汉学大师,亦尝为一字一义,而求数百证据。在聪明人看起来,不是太拙了吗?而不知他的造诣,即从这拙中得来。

许多聪明人而异常浅薄,就是因为不愿用这拙的功夫。而况书中趣味,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深者得深,浅者得浅,精蕴之处,全要自己求得,才为己有。父兄师友拿他自己心得来告诉我们,固亦可以启示一二,然究竟与我自己得来者,是两样意味。然则读书可以不用方法了?是又不然。方法好像是指示我们一个方向,告诉我们这方向的路道上,有什么河溪,有什么山谷,应该坐车,或应该坐船,至于路上风景的如何美观,便要你自己去看才能亲切。方法又如矿师告诉我们矿苗的所在,与开掘的方法,我们虽然明白了何处有金矿,何处有银矿,亦且明白了怎样开掘的方法,然而实行去开掘,便非我们自力不可。至于采获多少,更须视我们用力如何,与毅力如何,方能决定。现在青年又太重视方法,而忽于自己的实力,对学问不愿下苦工,成就安能不薄?而其最大原因,则在专欲取巧。我所取于曾氏读书法者,就为他这种脚踏实地毫无取巧的精神。至其所举应读的书籍,自然有许多已受时代的汰除,但是他的方法,却最足以给我们仿效,我们当然不能去其精华,而求其糟粕。

他的读书方法可以分四项说明:一、看、读、写、作;二、专精一业;三、求明了勿求强记;四、分类笔录。怎样叫看、读、写、作呢?他说:

读书之法,看、读、写、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看书如尔去年看《史记》《汉书》《韩文》《近思录》,今年看《周易折衷》之类是也。读者如《四书》《诗》《书》《易》《左传》诸经,《昭明文选》,李、杜、苏、黄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韵。譬之富家居积,看书则在外贸易,获利三倍者也;读书则在家慎守,不轻花费者也。譬之兵家战争,看书则攻城略地,开拓土宇者也;读书则深沟坚垒,得地能守者也。看书与子夏之日知所亡相近,读书与无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废。至于写字,真行篆隶,尔颇好之,切不可间断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余生平因作字迟钝,吃亏不少,尔须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书一万则几矣。至于作诸文,亦宜在二三十岁立定规模,过卅后则长进极难。……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此时不诫为之,则后此将不肯为矣。(咸丰八年七月二十一日舟次樵舍下与纪泽函)

看生书宜求速,不多阅则太陋;温旧书宜求熟,不背诵则易忘;习字宜有恒,不善写则如身之无衣,山之无木;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则如人之哑不能言,马之跛不能行。四者缺一不可。

这可算是读书方法的初步。看、读、写、作四者,缺一不可。四者的界说与效益,他都言之綦详。四者之中,除写字一门,现在不甚注意外,其他三项今日为学之士,仍不可偏废,尤其是读书与看书,他说的最为透澈。盖读书意在求熟,看书意在求速,熟然后可以专精,速然后可以广博。学者须先有若干部烂熟之书在胸中,然后再去涉猎群书,方无阻碍。此如为将官者,自己手练精兵若干万人,赴汤蹈火,略无难色,然后以此若干万人为主,协同其他新练之兵,攻城略地,则不但手练精兵无往不利,即新练之兵亦将无往不利。读书看书,亦正如此。学者苟有若干部烂熟而又深澈了解之书在胸中,然后看书自可以速,且易于了解。

现在青年对于熟读一事,恒视为畏途,不要说整部书不能读熟,即学校几篇国文讲义,要希望他们读熟,都不是容易的事。胸中连几篇熟文章都没有,更哪里能谈得到看书?即看书亦如何能深澈了解?又如何能作得出清晰明畅的文章?就我的经验:看书作文,都要以胸中熟书多寡为标准,不先注意熟读,乃欲做成好文章,或求看书之速,是皆缘木求鱼之事。我是笃信初步为学必须熟读的人,看书作文,都须以熟读为根基。当然不是一切作品,都要熟读,但是其重要者确非熟读不可。不能全读者,则须多看,所谓不多看则太陋也。我以为读书最好分三部:一、熟读之部;二、常看之部:三、涉猎之部。常看者就是不止看一次,涉猎者一眼看过,得其大意即足。

曾闻前辈先生云:曾氏最讲读法,声调神态,均极入妙。证之他自己的言论,尤觉此言之足信。他曾告诉其子纪泽云:“尔欲做五古、七古,须读五古、七古各数十篇,先之以高声朗诵,以昌其气,继之以密咏恬吟,以玩其味,二者并进,使古人之声调拂拂然若与我之喉舌相习,则下笔为诗时,必有句调凑赴腕下。

本文刊登于《视野》2024年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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